闲说买菜忆当年(程永禄)

闲说买菜忆当年

作者:程永禄

知青情缘 2016-05-30 06:41

闲说买菜忆当年(程永禄)

这是1971年春节前夕,我到边疆已经一年了。一年里,我所在的水利兵团碰到的一个大问题是没菜吃。

一年里我们也想了各种办法,先是去问老乡买,司务长、司务员拉着个板车到5公里外的勐哈。开始能买回点苦菜呀,包菜呀。我也曾经跟着去过,跟着司务长老波涛、老咪涛地叫。后来,老乡自己也没有什么吃的,他们也时常吃麻怪(一种拇指大小的褐色青蛙),吃油葫芦,吃水草;我们也自力更生搞生产:种花生,种包谷,种各种蔬菜,可种什么什么都长不好。西双版纳一年只下一场雨,一下就半年,种下菜去,有雨了淹死,没雨了干死。就算死里逃生也是生存艰难。

有人想,西双版纳,靠山吃山呀。嗨,山上有啥吃的?我们马路边的菜地里刚有了一点绿色,老乡散放的水牛大白天的就从山上下来了。怎么办?扎起篱笆墙,保卫我们的菜园。可是在牛角面前,那篱笆就像是豆腐渣工程,几下挑就是一个大窟窿;没办法,逼得我们从防御转成进攻,男生们挥舞着长柄大*刀砍**,一路追杀。谁想这些平时看起来笨笨的庞然大物,在马路上撒开腿,也有一骑绝尘之势。等你追不动,气喘吁吁站定了,那牛也在前面十几二十米处站定,一个“蓦然回首”,对你瞪着美丽的牛眼,眼神中满是哀怨:为什么不让吃呢?

也有成功拦截的,有一回,牛从一丫口往山上逃,丫口小,牛群被卡住了。便有人从后面一刀劈去,顿见牛屁股处白花花的肉翻出来,有一尺来长。这可是真正的砍杀呀,很让人震撼。往下,人们刀举着,却再也砍不下去了,任由牛挤挤挨挨地逃去。

以稀为贵吧,连虫子也来抢 。

有一回蔬菜地里种了茄子(记不真切,好像是茄子)。等茄子被我们侍弄得一片葱茏之际,忽然一夜之间那叶子上开了黑亮亮的花,让人诧异。走近看,什么呀,那是一种能爬会飞的虫子,长有一对长长的触须,在头前挥来舞去的,像京剧演员头上的两根野鸡翎。不过那些虫子可不是来演京剧的,它们是来赴宴的,一个个趴在茄子叶上咔嚓咔嚓狂啃,真不知茄子叶有什么好吃的。一张叶子吃完了,它抬头,捋一下须,做足了功架,慢慢张开翅膀,起飞,悬停,找准一张新叶,降落,再吃。

初时不识,随它去,但不对呀,第二天看去,那菜地就成了癞痢头。快点发动人去捉。有人想出办法,捉来虫子大刑侍候,用竹篾穿透身体串起来,一串串的挂在菜地四周,悬尸示众!本以为能吓退害虫,未料那些虫子是低等生物,不懂吓,不知它们从哪里来的,前赴后继,攻城掠地,终于,菜园成了虫子的领地。茄子绝收!好了,茄子汤也吃不成了。

噢,对了,那时还吃九菜一汤,吃玻璃汤。九菜一汤就是在一大锅水里放上一把两把韭菜;玻璃汤更绝,烧一大锅开水,放上半包一包固体酱油,再淋上一小勺猪油。烧好了,那静静恭候的一锅汤,茶色玻璃一般,映照着天空,也映照着锅子对面的人脸:肃穆、静寂、无语。你想嘛,当时我们还能说什么?

眼见马上过年了,怎么办?连部,连长龚贤,指导员李世栋,两个人一脸的凝重。他们给我跟张绍昌布置任务——去新公社买菜,在年前一定得搞一批回来。

张绍昌是连队职工,地方人,爱尼族,老家就在新公社这边,在到连队之前是边疆民族工作队的。他也是一脸凝重,认真地接受任务。

我呢,少年不识愁滋味,在我心里,这可是一趟美差。到边疆有一年了,我们差不多天天被关在16连里。一年里,农民一般,天亮出工,熄灯睡觉,以力气争强斗胜,比砍树,比翻地,比劈篾……那时我不满18周岁,虽然胸怀大志,却又胸无点墨,贪玩、好奇,遇事不知深浅。能外出,那是可遇不可求呀,差不多像现在公费出国游了。好了,咱买菜去!

闲说买菜忆当年(程永禄)

傣族

离春节还有十天,我,张绍昌,一人一辆自行车,从26公里路碑出发,向勐捧方向进发。自行车是连长指导员出面问团结桥头的道班工人借的。

有一辆自行车在屁股底下,神气!那年代,那些傣族人外出好像是人手一车的,一式的新车,一式的黑衣黑裤,七八个,十来人,敌后武工队一般,还斜背着一杆*药火**枪,在16连河对面呼啸而过。还口哨,噢噢地怪叫,显摆,气我们上海知青。

傣族是个蛮有意思的民族,喜打猎,更喜捕鱼。在小溪流,小水沟里,捉些小鱼小蛙,回家后,乐滋滋地连头带皮的剁碎煮煮,弄成一道晚上的下酒菜。小农经济,自给自足。

16连前是宽阔的河面,在南腊河可算是得天独厚。有傣族汉子撑个小竹排来捕鱼,也们也为吃菜问题努力。也奇了怪了,就在我们连队旁边,他们如入无人之境,光着个屁股,一丝不挂,张网、赶鱼、收网、捉鱼。看过去,那捕鱼人上身黑黑,下身黑黑,中间一截却是白白。更好玩的是,他就用一只手干活,另一手一直遮住*处私**,在小竹排上,忙碌地蹲下站起、走来走去。可张网捕鱼是个细致活,有时手脚并用尚嫌不够,实在没法子了,汉子站直了,双腿交叉,剪刀步,把那个重要部件塞到“剪刀缝”里,腾出那只手去帮忙。这时看那汉子在窄小的竹排上绞着双腿,怪异的站着、移动、干活,真让人忍俊不禁。

好呀,我们没有自行车,一个连队也没有一辆,想叫也没机会,这会儿有了。在近处,我们什么都不说,窃笑;走远了,便大声地叫:光屁股,下流,光屁股,下流。后来叫上瘾了,见一个,叫一个;见一次,叫一次。

好了,南腊河上从此少了一景。(估计现在不会再有,并且也不会有影像资料留下,成了历史的回忆。)

我们知青下乡支农时还曾见识过傣族女子河中沐浴。夕阳下,远远地看到一群穿筒裙的傣族女子,投江般地慢慢下河,一边下,一边把筒裙、紧身小衣卷裹着往上蜕,最后衣服全裹到了头顶上,人也已浸没于水中。不知为什么,也好奇,但偏偏让人觉得那画面神圣得不得了,在我年轻的心中只有膜拜的份。

哦,说远了。

现在,待自己骑上自行车,这两个轮子比两条腿快多了,用力蹬两脚,身边那些大树小树刷刷地往后退。才知,在这大山沟里,大声叫,才正常,噢!噢……整个南腊河上都是回响。

勐哈山边舅舅家

年轻真好,一辆车可以让一个人飞起来。眨眼就到勐哈叉路口。张绍昌车把左一拐,往勐满方向骑去,说:先去我舅舅家看看。后来才知道,凡爱尼山寨,张绍昌一概说成是他舅舅家,母系社会一般。依稀记得是穿过勐哈寨子往里,在平坝与山峦接壤的地方。

那晚,他舅舅家的竹楼上来了好多爱尼人,团团围坐在火塘周围,看他们的外甥张绍昌,也看我这个上海知青。在我听不懂的那些爱尼话中,不时夹着“上海鸡(知)青”的音译爱尼话。

后来几天我还跟着到了好几个爱尼山寨,觉得爱尼人是很友善的,晚上他们喜欢聚一屋,聊天,说笑。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以火塘为中心,席地而坐,满满当当挤一屋子。那些大嫂大娘个个都是超短裙,她们在坐下时极当心地拉好裙子;未婚的姑娘则坐在人群外圈,从人缝里伸出头看人。

晚上,屋里就靠火塘那点光亮照明,火塘里时不时地漾起一团火苗,缠绵的拥抱舔舐着树杆,屋子里便忽明忽暗交替着。明时能看到影影绰绰的人脸,暗时,满屋子黑黢黢的。爱尼人大眼睛居多,黑暗里,他们的眼白忽闪着,看去,只见满屋子点点白闪。

那些天,“外甥”张绍昌就蹲坐在火塘边,是当然的中心。

我呢借光,陪坐中心。虽然我不懂爱尼话,但我知道,我是他们话题的中心,因为他们的目光常会聚集到我身上。随着张绍昌的话语,爱尼人一阵阵地哄笑着。爱尼话里不时夹着“毛主席、批判,上山下乡,上海鸡(知)青”等音译词。估计张绍昌讲的最多的是知青趣事、丑事,稀奇事;爱尼人的笑声里带着取笑,带着惊讶,也带着恍然大悟。

在那里,我是异族,是参观的对象,是被嘲笑的知青代表。

就在第一天晚上,一“舅舅”递上来一支喇叭烟。那是爱尼人自制的土烟,有六七寸长,一头粗,一头细,是个大家伙。一年多了呀,我们一直被两个军人严厉的管制着:不许抽烟,不许喝酒,不许谈恋爱……现在是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天高皇帝远的。点上,抽!不知为啥,一抽,人就整个兴奋起来。抽一口烟,就嗨嗨笑。

谁知,抽烟时没感觉,抽完了,感觉来了,先晕眩,又头痛,裂开般的,好像没多久,人就迷蒙了。回想起来,是不是当时是昏迷不醒——烟醉,尼古丁中毒了?那一支烟的力量何其大哉!等睁开眼,已是第二天,天已大亮,仍头痛,太阳穴处别别跳着。就这样,在这个寨子我们多呆了一天,我晕了一天,那张绍昌在寨子里游逛了一天,到了晚上睡觉才回来。

42公里舅舅家

隔天,向新公社出发。

于我们,云南之路,印象深刻,勐捧往下,可作典型,砂石路,原始、粗鄙、颠簸,山野荒林,少见人烟。那路在丛林里蜿蜒爬伸,常是一个多小时了,不见一人,不见一车,好像天下世界只有我跟张绍昌两人,骑着自行车一路驶向世界尽头。

见新公社,就路边两排草房,蹲在山坡下,浴在冬阳里,孤独而又冷清。草房前,路碑38公里陪着,也没留意,它的起始是勐哈还是勐捧。我们撅着屁股已经骑行了40来公里了。不见商店,没有人气,我们没作停留,一直骑到42公里,车一拐下了马路。

路边山洼里,一条小溪蜿蜒,小溪边是一爱尼山寨。竹楼就散落在溪水两旁。我不知此寨的名字,也没打听过,但却是我到过的最美的版纳山寨。后来凡听到“绿树村边合,青山郭外斜”,我眼前就一下会跳出这个无名寨子,虽然它根本没有城郭。

其实在爱尼山寨,更好看的是人,新鲜呀!那些爱尼大嫂大娘一个个超短裙,一路走一路晃荡。总让人想,里面还穿了什么没?可惜不知谜底,故让人一直想到现在。当然这个谜又是万万不能漏底的。这可是民族服饰的魅力了,不知今日那超短裙可曾仍随爱尼大嫂大娘一路晃荡着走来?

那些正青春的女孩子就两样了,穿长裤,且不再用爱尼的土布,改用卡其布,大多是藏青色,也有大红的、大绿的。只是那些裤子裤裆都特长,差不多跟膝盖齐,看上去怪怪的。什么裁缝?

爱尼汉子呢,一式的黑衣黑裤,进进出出,脚步匆匆,还背着火 药 枪。

爱尼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到了晚上,他们都聚于一处。爱尼话不像傣语软糯轻绵,它发声的语速、语调、声气、鼻音等,与浦东话极为相似,初听还以为是乡音呢,但除了个别“知青”之类外,却是一个词语也听不懂。

在外的那些个晚上,张绍昌都是晚会的主讲。每讲完一段,他就把半边脸埋在水烟竹筒上,呼噜噜地抽,哄过,笑过,渐静,能听到他水烟筒里水声噗噗。待人声都静了,张绍昌抬起脸来,对着火塘,咳咳两声,嘴巴咕哝一下,一口唾沫从他嘬圆的唇间飙出,继续讲下去。这个吐唾沫的动作可是一些云南老乡绝活。在连队时,从未见过张绍昌有过如此的神采飞扬。张绍昌,这个爱尼人,在爱尼山寨里,这是鱼儿回到了水呀。

在此最美山寨里,我们又呆了几天。也曾上山到老乡地里,冬天里,爱尼老乡那里哪有什么菜啊。我们又出发,向更远处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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瑶寨大王庄

上马路,站42公里路碑旁,远远见到天边山上的一个村寨。在遍是绿色的西双版纳,山尽头处嵌了一个村庄,那大山无法言说地生动起来。呵呵,天上人间!张说,我们去的目标。

此去全是上坡,多“之”字路,一路推多骑少。看着马路,仗着年轻,心有不甘,一次次地跨上自行车,但最多只能骑一二百米。我一次次地看着张绍昌“倒也,倒也”。

有一截,张绍昌带着,从“之”字路一捺的底部直接钻进了树林,爬坡抄近路。路倒是少走了,但扛着自行车爬到“之”字的上面一角,更累人,气都喘不上。

一个上坡,足13公里,半天才到。站寨子前,那瑶族村寨一下从天上跌回人间,那是一个什么村子呀?光秃秃的山坡上,零乱地散布着间间草房。是的,那就是瑶族的居家屋舍!村间无树,无草,无花;没有狗吠,地上多猪屎;有猪,不多,见大肥猪靠在屋边,一半身子沐浴在阳光里。这猪倒够聪明,热了可往阴处缩,冷了往太阳下伸。

那大猪可真是肥,横在地上黑乎乎一大堆。还懒,对我们外来人只是转一下头,翻一下白眼,哼哼两声,又倒头睡去。

“年猪,”张绍昌说,“这两天就要杀了,杀了,瑶族吃一年。”

此瑶寨叫大王庄,名字听起来象是内地的村庄。作为曾经的民族工作队成员,张绍昌在这一片的村寨工作过,熟悉。

推车进瑶寨,正东张西望,迎面来了两个女子,一身的黑衣黑帽,肩上背有箩筐。打量我们一番后,惊呼:“张——,张哎——”声音里透出她们的喜悦与惊讶。原来她们认出了张绍昌。其中一女走得很近,一口一口地“张哎”叫着说话,亲热之状溢于言表。

我看她们虽然一脸笑容,却有点怪怪的。细看,原来这两个女子是刮光眉毛的。这民族的审美也真是五花八门、千奇百怪的,好好的眉毛刮它干吗?不知现在还刮吗?

在瑶寨,有几处留下了较深的印象:

百姓很贫困,我到过队长家里,就一间房,房里惟几张床,中间是火塘,火塘周围地上散乱地放着一些锅碗盆。那可真是家徒四壁。

在瑶寨的队长家里,我吃过一道特色菜。他们从地里割回正在开花结子的萝卜樱子,采下还是绿色的萝卜荚。等锅子烧热了,把从房梁上取下的肥肉在锅子里抹几下,算是下油锅吧,然后下萝卜荚,炒炒就是一盆菜。什么味道已是没一点印象。会不会像荷兰豆?

我们去一处山上看瑶民种的南瓜。已经是深冬,瓜叶差不多谢完了,留下黄澄澄的南瓜,星星点点闪在西照的阳光下,一山坡,甚是好看。

瑶民种南瓜,是传统,也是他们的生活智慧。南瓜可以当粮食,也可以当菜;可以人吃,也可以喂猪。

瑶民的作息时间很晚。中午十二点才起来烧饭、吃饭、出门干活;天黑前,太阳还没回家,他们倒先悠悠地收工下山了。天黑尽,他们会聚到一间大屋子聊天,算是开会吧,一直到半夜十二点以后。张绍昌在这里仍如鱼得水,换了一口瑶话与瑶民聊天,他的嘴里仍不时的蹦出“上海知青”。那些瑶民一样发着开心的笑声,基本温饱解决之后,人的开心与否与贫富没多大的关系吧。

当年我认为这些人是又懒又穷,现在隔远了看,这种生活对他们来说却是闲适的,是他们的“天上人间”。

07年,隔了三十多年,我乘车过新公社,那边的山上一山坡一山坡的都长了香蕉或橡胶,那里的百姓肯定也有钱了。但是,比如割胶,凌晨天不亮就得起床上山,对那些瑶民来说,是福还是祸?他们喜欢过这样的日子吗?

连续两天,我们在瑶寨收南瓜,过称,记数,付钱。寨子里,不时传来大猪的嚎叫,撕心裂肺。大限到了,它怎么叫都不算过分的。两天后,马路边就堆起了几个金字塔般的南瓜山。等我们回去再派车来拉。

但是在这里是无法过夜的。到瑶寨第一天,吃过晚饭,趁天色还没暗,我们便匆匆赶路,向山林深处走去。自行车就放在瑶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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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林深处汉族村寨

沿林间小路得走二十分钟,我们到了另一寨子。

我一直纳闷:深山老林里怎么会有这么一个纯汉族的村子?

因为只是晚上住宿,对这汉族村我只留下了极少的一点印象:

村子很小,好像就十几户人家。这里的屋舍都是汉族样式的,只是材料都是竹木,没有砖瓦。他们睡床。那几个晚上我与张绍昌两个人挤一张床,床不足一米,幸亏上半夜张绍昌都是不着家的。那床是一块搁起的木板,只铺了一条床单,睡上去就像是睡在石头上,硬得要命,睡觉成了一件难事。我一直不解:我亲爱的汉族兄弟,你们说,你们祖上从墨江来到这里已经有上百年了,可为什么不学学傣族、爱尼族老乡搭竹楼,睡竹楼呢?那样,我偶然来睡两晚也可叉开手脚享受一下了。改变真的那么难吗?

可偏偏在这路都没有的小村庄里,倒有一所学校,虽然只有一间教室、一个老师。不知这所学校是政府的布点,还是汉族老乡的坚持?

转眼,出门也有七八天,十来天了。说实话,在外也有无趣之处:无人玩,无处说话。可是我愿意在外面呆着,在外面多自由啊,早上没有哨声,不用出操,晚上不用学习。在连队,连长指导员老是让我们带着小凳子集中到饭厅里学习。我的小凳子其实就是一节粗毛竹,把两边削平一点,一面着地,一面安顿我的屁股。两个小时下来,我的屁股总是忙得很,扭过来歪过去,累!

在外多好,总有一些新奇的地方。

村庄边,山洼里,长着一棵极为高大的木棉树,枝头开着红艳艳的花骨朵,树顶处有大鸟熙来攘往,一个个披红戴绿,聒噪喧哗,好生热闹。

早起,没什么事,我捡了石头扔。晚起的张绍昌来了,从旁人手中拿过*刀砍**,砍取一截青树枝,拿起,颠了颠,稍停,侧仰起身子,如罗马斗士一般,突然发力,手向头上方扬去,树枝脱手,如离弦之箭,刷刷翻滚向树顶飞去。

无奈那树实在高,树枝将到树顶已成强弩之末,无力地停顿,然后掉头向下。鸟儿一点也没受干扰,该干嘛仍干嘛。

我也试,只到树的三分之二。

张看我笑,我也笑。

不知为什么,会留下这样一个画面。

旧龙山寨

山林深深,张绍昌撅着屁股、手脚并用,一会用力撑一下膝盖,一会借力拉一下身边的竹子,快快往前赶路。我在他身后气喘吁吁地跟。

张绍昌说,他要回一趟家。

出汉族村寨,沿一条似有似无的小路一路走去,根本无法辨清东南西北。

渐渐,没有路了,我们走过了,地上仍没有路。张绍昌像是有一个方向的,他向着某处,翻山越岭,似乎是抄近路。

我呢,我不知身在何处,又要去向何方。足有两三个小时这么走着,这是我最紧张的时候。骑了几十公里路到了偏僻之处,我不怕,只要有现代文明的公路在身侧,我就不会迷路;可在这大山里,头顶大树参天,脚下藤蔓牵绊,没有方向,没有路标,我彻底迷失了!

听说过,有知青上山劳动,迷路了,在山上走了两三个小时,翻过一山梁,听到有老乡说话,就下山,却是到了外国。张绍昌若真要一路走向国外,我大概一路就跟着去了。若要把我卖了,我是不是会帮着数钱?

不过,好多事情是人吓人,杞人忧天;当年阶级斗争年年讲月月讲天天讲,我们真的碰到过几个阶级敌人?

中午时分,一个寨子出现在丛林深处——旧龙寨。现在用搜狗地图能搜到。

1971年1月,年三十,距今天足跨越了四十二年再加上若干天。18岁的我坐在张绍昌家竹楼的阳台上,阳台外,是一条马帮路,当年的进出旧龙惟一的“通衢大道”。顺着这条路,可以一直通到外面的马路,连到我的十六连。

身后的屋内,传来张绍昌母子的对话。

一下午,我没等来一匹马从眼前经过。我在竹笆上席地而坐,不,我还趴着,蜷着,我在抄书,在抄《篮球技术战术的运用》中的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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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抄录的文字是张绍昌提供给我的,我已经不记得是从书上抄的还是从张绍昌的笔记本上抄的。他是勐腊中学的毕业生,是他读书时留下的东西。

我一直在回忆,我是怎么在外渡过这十来天的,原来这抄写也可算作是一部分的。一页一页数过来,也有7小页。我并不是篮球运动爱好者者,抄它干吗?现在想来,那个年龄,我是愿意学习的,那篮球笔记如同我在沙漠是遇到的一滴水。

可惜了,那时我们没有一瓶水,更别提什么一泓清泉了。

在旧龙山寨住了一晚,第二天,我们便翻山回到瑶寨。

推上自行车,再回头看一眼。旧龙,我去过了,我刚离开,它在大树的后面,它在大山的深处,。从此,它也停驻在我的记忆里。

回连队

回去一路顺利,我心却忐忑:原说是买菜过年,我们倒好,年都过了,才回去,在外足足呆了十一天,不处罚才怪呢。

可是回连队,一切平安无事。甚至批评都没有。年轻时我不解,后来碰到一事,才懂。

1994年,我在中学里教书,做着班主任。班级里忽然有一个李姓学生从家中出走。十四五岁的孩子,没大的起因,也不留纸条什么的,就从家中不见了。

一天,两天,家长恨得咬牙,在我面上发狠话:待回家,一定家法严惩。

三天、四天,家长徬徨,四出打听,游戏机房,电影院,从花木乡,找到张江,找到北察,找到严桥……每天都会到我这个班主任家里来。那些天,他的家中天塌了一般,秩序全部打乱。

五天六天,那父亲真的是掉了魂一般,单位里的班也不上了,就在外面满天世界地瞎找。

那孩子好像是过了一周才回家的。打了没有?嗨,心疼都来不及,庆幸都来不及,哪有家法的念头!

我们也是如此吧?过了三天、五天,连长指导员也一定气恼,但过了一周,更多的恐怕是担心,忧虑,甚至害怕,那个年也过不太平的。等到人回来了,额手称庆:回来就好,就是平安无事。

知青当年,怨多爱少。回城后,几十年过去,仍“想说爱你并不是件容易的事”。可偏偏那么几年的知青经历,几十年来一直荧荧然在心头。

2007年重回云南,乘车从新公社过,一路上,记忆中的瑶寨,爱尼寨子却再也找不到了。

2010年,我们有了知青网页,在网上说起爱尼山寨旧龙,忽然有了联络张绍昌的渠道——一团网主曹国宏先生当年政治边防深入过那个地方,事业有成后他数次回旧龙且有过赞助。他说能联络到旧龙寨子,他还热情地预约我:抽个时间,一起上旧龙去!

我想倒也幸运,说不定还能与张绍昌见一面。若见面要问问他:那些舅舅们可安好?山洼里那棵木棉树可曾仍年年开花?我还想问:那个瑶女怎么见了他会这么高兴,那些日子的夜里他到哪里去了?呵呵,庸人常会被幼稚的问题长久困扰的。

未曾想,来不及高兴呢,国宏先生给我留言:电话联络到了那边,斯人已逝。

唉,人生何匆匆!生命竟是如此短暂,年轻时的我们怎能料到,南腊河畔的有些分别就是永别。

偏偏我们短暂的生命又是这样的平凡:为一辆自行车欢呼、打鸟、研究肥猪为何睡在半阴半阳处,看裙子短了,裤档长了……那些日子,我们最宝贵的生命就这样地被无谓、无聊的打发了;

生命又是这样的美丽,回头看,那里有山,有水,有人,有天上人间般的风光。有我青春岁月里最美丽的回忆。如果愿意找,细细找,我相信,那里会有一泓清泉。

在我们满是怨言时,我们不得不呆在那个时光里;等我们想念这些日子的时候,却发现:我们再也回不去了!

呜呼!我们只能在渐老的生命里,诉说自己曾经的年轻,描绘曾经看到的风光。告诉前人、后人,也安慰自己:我们一样年轻过,那些美丽的风光一样在我们年轻的生命中出现过!

闲说买菜忆当年(程永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