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服者与朝圣者——《梅里雪山﹒寻找十七位友人》(三)

征服者与朝圣者——《梅里雪山﹒寻找十七位友人》(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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征服者小林

遇难的十七人中,有两名队员是小林尚礼曾经很亲近的校友。带着对逝去友人的执念,小林于1993年9月召集了学士山岳会的4位学长,开始筹备第三次登山行动,试图再次挑战梅里雪山。

那个时候的小林,已经在日本做了若干年的登山领队,他对自己的登山实力充满了信心。1996年10月,组建完毕的第三支登山队从日本出发。虽然他们把这支登山队命名为“中日友好梅里雪山联合学术登山队”,但对当地的藏民来说,这些一次次想要“征服”神山的外来者并不值得友好地对待。

向来热情好客的藏民无一例外地拒绝了登山队的借宿请求,他们只好暂住在雨崩村的一间废弃屋子里。为了保证他们的安全,德钦县甚至调来了四名装备着来福枪和自动步枪的公安。

10月30日,登山队进驻“笑农牧场”基地营,一行人开启了为期一个多月的登山活动。

12月2日,登山队到达了海拔6250米、距离峰顶还有490米的地方,这也是他们此行到达过的最高点。就在当天傍晚,登山队收到了基地营传来的气象预报——数日后将出现极端恶劣天气,最坏的情况可能会与引发1995年11月尼泊尔特大雪崩的恶劣天气相同。

这一次,日本登山队的队长人见和具有丰富经验的中山预见到了危险,考虑到山难发生时也曾降大雪的先例,他们做出了放弃登山计划的决定。当然,这个明智的决定最终也让他们与死神擦肩而过。

因为就在他们离开之后,梅里雪山发生了一场百年一遇的特大雪崩,曾经作为基地营的“笑农牧场”也在这场雪崩中变成了废墟。

当登山队放弃登山计划时,年轻气盛的小林曾一度无法接受,他认为人见和中山做出这样的决定是一种“懦弱”的表现。但当他看到一片狼藉的“基地营”和好几棵已经生长了一百多年、但依旧被拦腰折断的树木时,才意识到自己有多幸运。

回到日本后不久,小林和山岳会的成员收到了发现遗体的消息。于是,从公司辞去工作的小林前往明永村,开始了长达5年的驻村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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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访明永村

因为在第一次收容遗体时,小林将营地的垃圾全部清理完后才下山,他得到了明永村村长扎西的认可,扎西允许他住在自己的家中。刚到明永村时,小林还在对寻找一条登顶卡瓦格博的路线心存幻想,但在完成了第一次转山后,这个念头就被他从心中彻底地抹去了。

中文仅限于“你好”和“谢谢”的小林在明永村感受到了藏民最大的善意,他通过笔谈的方式学会了汉语和一些日常的藏语。

在村子生活的过程中,小林意识到对神山的信仰早已成为藏民生活的一部分。每天清晨,藏民们会走上屋顶、焚烧柏叶、面向雪山大声祈祷,这样的仪式一般会持续十多分钟,且每天如此、风雨无阻。

除此之外,他也意识到,他们自以为勇敢地要“征服”雪山的行为,对当地的环境和人们的生活造成了很大的伤害。

明永村的水源来自于明永冰川的融水,这天赐的水源本是明永村人的骄傲,村民们通常都是直接饮用。然而,遇难队员的遗体和遗物自山难后就一直留在冰川之中,对村子的水源造成了严重的污染。

与此同时,为了搜寻遗体,扎西村长和他的家人、还有参与搜寻遗体的村民们,经常要爬上满是复杂的冰棱和裂缝的冰川,只要走错一步,就可能被卷入崩塌的冰块中。村民们没有任何装备和安全措施,有一个村民就因为试图去捡登山队留下的东西跌落冰缝丢掉了性命。

在搜寻遗体的过程中,从前心里、眼里只有登顶的小林,开始关注雪山周围的生态。他用相机的镜头,记录下了梅里雪山的四季,和那些生活在这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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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山卡瓦格博

相传,在佛教传入藏地之前,这里有一个名叫绒赞﹒卡瓦格博的鬼神。这位鬼神有九个头、十八只手,经常为祸人间。后来,藏传佛教的宁玛派祖师莲花生大士将其降服后,他变成佛教的护法。于是,这位脱胎换骨的神变成了念青﹒卡瓦格博。

藏族围绕卡瓦格博转山的习俗,已有上千年历史。然而在整个转山的途中,能够看到卡瓦格博的地方屈指可数,在大部分路程中是完全看不到卡瓦格博的。这些转山者们心怀着这座看不见的山,一步一步地走完了十几日、甚至几个月的转山之旅。

藏族极为重视“转”这个动作。经筒要转,寺院的周围要转,神山神湖要转。据说“转”这个行为,和念经有同样的功效。

对于他们来说,转山是为了“这一世的幸福”以及“为了更好的来世”。转山的途中有许多地势险峻的地带,许多转山人因为各种原因而丧命。但这依旧无法撼动转山人对神山的虔诚之心,他们有时候会带上家人的遗骨,继续完成转山之旅。

神山卡瓦格博,既是一座生杀予夺的魔力之山,又是一座庇佑生命的丰饶之山,同时它也是一座人们寄托心灵的圣山。人们愿意赌上性命,去接近哺育自己的自然神灵,愿意围绕着他进行巡礼。

在寻找和收容队友遗体的过程中,小林共完成了三次转山之旅。前两次他用镜头记录下了不同的方向、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天气下的卡瓦格博。而第三次,他终于舍弃了一切杂念,制作了自己的“嘎托”,带着对十七位队友的思念,完成了一次真正的转山。

最后的最后,小林终于能够理解当地藏民阻止登山队登顶的心情了。当地人对神山的信仰,是赌上了整个身家性命的。外来人怎么可以只为了一己私欲而去践踏他们的信仰?

他说,我不再想攀登卡瓦格博峰了。不对!是认为‘谁都不可以攀登卡瓦格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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