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无语出生在富贵之家,从小饱读诗书,十五岁便考取了秀才。而且,他从小守礼知节,一身正气。不像他哥哥梦无言那般,作为家里的长子长孙,因从小得到百般宠爱,养成了不学无术的浪荡公子哥,常常目空一切。
梦员外夫妇眼看着大儿子到了成家立业的年纪,心无点墨,手无缚鸡之力,能不能秀不秀,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心中万千踌躇。担心百年以后,没有他们的照顾,这大儿子立户都难。

于是,梦员外夫妇为了这烂泥扶不上墙的大儿子未来,操碎了心。思来想去,怕选一位温柔贤惠的姑娘,镇不住这不成器的梦无言,家早晚会被他败坏一空,就给他选了附近一位有名的悍妇高氏,希望能够管教住他,将来日子会好过些。
这高氏虽然长得英姿飒爽,但是性格非常凶狠彪悍,是有名的悍妇,据说村里老少爷们都不敢惹她。嫁个梦无言后,虽然有些驭夫手段,但是毫不讲理,是非不分。
嫁过来一年不到,果真把一天到晚不着家、油瓶倒了都不扶的梦无言,收拾得老老实实,服服帖帖,也知道帮助家里干点事了。但是,这高氏常常以家里琐碎事为由,借题发挥,当着公婆的面指桑骂槐,谩骂指责丈夫的无能。梦员外夫妇想不到这高氏也是家教无方,不懂得为妻之道尊夫敬公婆,渐渐不堪忍受。
于是梦员外夫妇私下里就鼓动儿子休悍娶贤,奈何儿子梦无言却对高氏言听计从,把父母对他说的原话传给了高氏。高氏听闻怒火中烧,暗骂公公婆婆破坏自己的姻缘,不得好死。虽然嘴上不说,但是从此以后,愈发不给梦员外夫妇好脸色看。乡邻们知道原委,也不好说什么,只叹清官难断家务事!
常言道:“宁拆十座庙,不破一门婚。”梦员外夫妇因此弄得里外不是人,整日郁郁寡欢,没多久两人就相继离世。离世前还放不下梦无言,把梦无语叫到身边,千叮嘱万嘱咐:“你哥没出息,你万事可不要与他计较,毕竟,他是你的血脉至亲,将来你出息了,要念兄弟情分,对他照顾一二。”梦无语泣不成声,点头答应。

办二老丧妻的时候,亲戚中有很多人为梦无语打抱不平,对梦无言说:“你作为家里的长子长孙,理应为父母打幡,你怎么能听信谗言,这么不懂事?让弟弟抗幡!不怕外人笑话吗?”
梦无言看了一眼满脸不高兴的高氏,低头不语。梦无语不想哥哥难堪,于是接话说:“父母的丧事都是有哥嫂张罗,所以我就主动要求为父母打幡,这事不怪哥嫂。要怪就怪我年少不懂事,希望亲邻朋友们多多包涵!”了解内情的亲邻们听到梦无语如此说,也不再说些什么,只是鄙视梦无言,称赞梦无语的品德高尚。
自从父母去世,有兄嫂当家做主后,梦无语吃穿用度,都依赖哥嫂。日复一日,梦无语发现哥嫂提供给他的东西越来越差,却背着他每天吃大鱼大肉,给他却吃些粗茶淡饭。想到父母临终叮嘱,梦无语也就默默忍受,从不抱怨,就加倍读书,努力考取功名,光宗耀祖。
不曾想哥哥却私下与他商议,说:“长兄如父,长嫂如母,父母留下的家财,有弟弟一半,可当家的女人吃穿用度却哥弟有别,这嫂不称职,休了她再娶也罢!”
梦无语听到哥哥如此说,想到如今双亲不在,哥哥坏名声在外,如今休妻再娶,怕是难了。暗自叹息说道:“家门不幸,方才发生夫妻离异之事,不能因为我的缘故,破坏了哥哥夫妻之间的和睦,我离家出走,家里也就不会有吃穿用度有别了!”于是他连夜收拾行囊,悄悄离家出走。

这其实都是范氏的主意。梦无言听从悍妇范氏的话,故意当着弟弟的面如此说,用来掩盖他们夫妻品行不端的行为。看到舞象之年的弟弟知趣地离家出走,正好中了他们的奸计,没有人分家产,也不用操心帮他成家,拍手相庆。
离家出走的梦无语,思量去投奔临乡父亲当年的至交好友郑家,毕竟当初两家定有娃娃亲,拿着父母生前留给自己的定亲婚书,郑家应给能收留自己。想想又不妥,毕竟,好男儿志在四方,如今落魄,投奔郑家不是君子所为,自己应先考取功名,再去郑家提亲,完成婚约才妥当。
思来想去,又想起自己有一位堂叔,最近在县衙任职主薄一职,便决定去投奔他试试运气。由于仓促离家,没带多少银两,舍不得雇马车赶路的梦无语,披星戴月步行赶路几十里,身心俱乏,便在官道上路边一棵槐树下休息。
不大一会,就看到一个身材魁梧,相貌堂堂的男子,带着众多随从,像是在追人般急匆匆从他跟前飞奔而过。梦无语掩鼻阻挡马蹄带起的灰尘,抬头望去,看到这男子策马而返。到了近前上下打量自己,从马背上跳下来,施礼问候:“老朋友,多年不见,一切可好。”
梦无语定睛仔细打量着剑眉星目的俊朗男子,看着眉眼有些眼熟,就是想不起来从哪里见过,便起身回礼,讪笑说道:“朋友分别多年,我一时记不清了,还请朋友莫怪。”
男子看着梦无语爽朗笑道:“你不记得我了吗?我与你不仅是老乡,还是旧识,早就听闻你的大名,年少有为,十五岁便考取了秀才。现在我受人之托,有一件事情着急问你。”

梦无语虽有奇怪,但是对着男子有着说不上的亲近,于是他请男子到树下,说道:“既然是老乡,又是旧识,但问无妨!”
男子也不客气,问道:“昨天我受人之托追来,听闻你离家出走,因为哥嫂的排挤,不知是不是真事?”
梦无语答非所问说道:“如果兄弟间为了一点小事失和,怎么对得起九泉之下的父母呢?他们定然会伤心难过!做子女的不该让父母的在天之灵感到难受。”这是梦无语给哥嫂留下颜面,不愿他们因为自己出走而落下骂名,成千夫所指。
男子听闻,心中由衷敬佩梦无语的高风亮节,暗道世人对这梦家二公子的赞誉果然不虚,心中顿时又喜爱几分。想到他的遭遇,气不打一处来,说道:“果真如此,你自我牺牲,高风亮节,认为家和往事兴,对兄百般忍耐,实则大错特错了!”
梦无语听闻有些不明所以然,就询问其中缘由。
男子笑谈:“其一,你哥哥从小娇生惯养,不学无术,又娶了悍妻。你父母到死都不安心,你却不能引导他好好做人,反而放任他罔顾人伦,欺凌排挤你,堕落道不可救药的地步。”
“其二、你到了成亲的年纪,因为家庭琐事想远走高飞,弃婚约不顾,不是君子所为!”说完,男子凝视梦无语等他作答。

梦无语听完男子所说,一时理屈词穷,不知说什么好,但是强与争辩:“兄弟如手足,之间最大的祸害就是相互失和,我这样做是怕伤了父母的在天之灵!”
“你的家事我们暂且不论,就说你父母为你定下的婚约之事,你总要给女方一个交代吧?”男子生气地说道。
梦无语想到这事确实自己理亏,如今自己孤独凄寒,无依无靠,没有立身之所,前途渺茫,眼下温饱都是问题,考取功名更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如果自己就此一走了之,不给女方一个交代,确实有小人之嫌,失君子之风。
于是给男子深深施礼说道:“蒙谢兄台一语惊醒梦中人,弟这厢有礼了,我这就去给女方一个交代!”说完,也不等男子还礼,就返身回乡。
男子哈哈一笑,骑马带着众人离去。
风尘仆仆行走到天黑,滴水未进的梦无语,一路打听,终于到了距离梦家几十里外郑员外家。看看自己灰头土脸的一身装扮,如今门不当户不对,心里想着也别自取其辱,打定决心退婚,别当误了郑家千金的终身大事。
还未到郑家大门口,远远看到今天上午追自己的男子,在郑家大门外等自己到来,恍然大悟。这是郑家大少爷郑正,小时候曾经见过几次面,难怪看着面熟。快步上前施礼说道:“怪小弟眼拙,没认出郑大哥,希望郑大哥不要见怪。”

郑正看到梦无语的惨样,赶紧上前迎梦无语进入府内,同时打发下人,快些给梦公子沐浴更衣。梦无语又饥又饿,喘息未定,脑袋有点凌乱,摆手说道:“不必了,我来这里就是郑家小姐一个交代,别当误了你妹子的终身大事,完事立马就走!”
郑正听到梦无语如此说,暗怪自己教训这迂腐的未来妹夫有点过了,看着他露出脚趾头的布鞋,一身惨样,想到父亲刚才因为没接他回来对自己的训斥,妹妹的抱怨,如果不好好招待梦无语,让他这身装扮去见父母,自己就惨了,于是赶紧说道:“难到兄弟糊涂了么,古人云:正衣冠、品行端,以彰士德!”
梦无语听到郑正如此说,又看看自己浑身上下都是尘土,去见郑叔父和叔母确实过于唐突。于是听从郑正的安排,跟随下人去洗漱房沐浴更衣,吃饭。沐浴更衣完出来,郑正看到眼前一亮,这梦无语容貌比女子还俊秀,又不失阳刚之气,好一个俊朗的小子,心里暗道他与妹妹真是天造地对的一双。
用过饭到了客堂,见到郑叔父和叔母端坐高堂,梦无语上去深深施礼说道:“无语给叔父叔母问安。”
郑员外上下打量着梦无语,不住点头,说道:“我和你父亲乃至交好友,也是看着你长大。如今你父母不在了,老朽也算得上你的至亲长辈,愿做主完成你与秋云的婚约。”
梦无语听闻甚是感动,说道:“如今我一无所有,怕负了秋云妹子!”

看着不吭不卑的梦无语,郑员外夫妇更是喜爱,说道:“人的名,树的影,你看中兄弟之情,坚定地遵守伦理纲常,我们都看重的是你的人品和声誉。”
看着梦无语沉默不语,郑员外又接着说道:“也罢,如果你坚持考取功名后再娶秋云,我可以资助你,待你功成名就,再还于我!如何?”
郑正接着说道:“无语,你就暂且在家里住下,明年我们可以一同去参加考试,我考武举,你考文举,定能拔得好名次。”
梦无语在这一刻,体会到家的温暖,感动得热泪盈眶,思量片刻,想到哥哥娶到的悍妇,一阵后怕,于是开口说道:“能够得到叔父叔母的庇护,侄儿感激不尽。至于婚约之事,还望征求令千金的意见,郎情妾意更符合天道。”
突然一声娇声响声:“我说小哥,你别不知足,难道是怕本小姐配不上你不成?”随着声音出现,一道倩影出现在客堂,上下打量着梦无语,看得梦无语面红耳赤。
迎着女子的目光看去,心里暗道:“这就是郑家千金郑秋云吧!”只见这女子明眉皓齿,肤白貌美,落落大方,身段婀娜。梦无语当下目不斜视,端正说道:“我是怕当误了小姐的终身幸福。”

只见郑秋云骄哼一声,说道:“男子汉大丈夫,顶天立地,可别人穷志短!”梦无语听后深深地认识到,自己离家出走,已乱了方寸,做事有失男子汉的风气,万分惭愧,
得益于梦无语品性高洁,因祸得福,郑员外对他青眼有加。知道他的境遇后立马派儿子追寻他,这算是在郑家有了容身之所。住处被郑夫人贴心安排到儿子郑正隔壁,一文一武,两人互勉互补,郑秋云住在旁边独院中。
都说女生外向,对看对眼的情郎尤为显现。自从梦无语在郑家住下,郑秋云看着未来夫君日夜用功,看在眼里,心疼不已。于是让丫鬟退下,自己亲自照顾无语的日常。
无语读书,郑秋云就烹茶剪烛,静静侍立在一旁,像丫鬟一样等候差遣;无语吟诗写作,她便先磨墨蘸笔,恭恭敬敬地在一旁等候;无语和她讲话,她也一改往日高傲的小姐做派,神色端正地回答应对;无语不与她交谈,秋云便含笑不语,与之保持着一定距离,只是跟在他身旁。
秋云每天如此,把无语房间内的桌、屏、琴、剑,早打扫得纤尘不染,给他亲自整理卧具,按照天气冷暖变化,送来不同的衣服,从来不让无语为此而费心。真可谓把无语放在了手心里守护着,完全把他当做夫君对待,举案齐眉。
郑秋云的举动梦无语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深受感动,发奋读书,发誓今生不辜负秋云对待自己的真情。

从此,郑正成了透明人,气恼之际就笑骂无语见色忘友,妹妹不知羞。无语无语,妹子郑秋云却不干了,上去就是对着哥哥一阵拳打脚踢,郑正笑着跑开说道:“哥哥白疼你那么多年,抵不过你情郎的一个眼神!”无语脸红,秋云佯装恼怒,不依不饶追去。郑员外夫妇看在眼里,心中欢喜。
时光如梭,转眼到了大考之年,郑正从小学习武艺,这几年勤加练习,加上文有无语辅佐帮助,如愿以偿考取了武举人,在*队军**混的一官半职;无语中举后在县里某得一个教谕的闲差。虽然这种级别的官位,算不上大富大贵,但是,也算进入仕途,吃俸禄,只要不犯错误,基本上一辈子衣食无忧。
考取功名后,郑员外按婚约,分别给郑正娶亲,同时也给女儿郑秋云与梦无语举行了婚礼,来了一个双喜临门,一家人幸福美满。唯一令梦无语有些失落的是,派人回家找寻哥嫂参加自己的婚礼,却去人去楼空,音信全无。
老话说:“举头三尺有神明,人在做,天在看。”原来当年梦无语被哥嫂排挤走后,也许是梦无言这对恶毒的夫妇做事太过分,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在梦无语走后不久,被郑员外收留后。连日来的大雨,奇怪的是唯独冲毁了梦家的所有房屋和土地,大家伙都说这是报应。梦无言夫妻两从此贫困潦倒,最后落到离家乞讨为生。

婚后梦无语要去县衙任职,决定回乡居住。在郑员外的自助下,带着娇妻郑秋云回到家,又重新置办宅院,购买一些田地。心里还想着父母对自己的临终嘱托,等着哥哥归来。也不知道是不是感动了上苍,或者说梦无言听别人说弟弟飞黄腾达,携带娇妻荣归故里,置办家业,所有他们两口子又衣衫褴褛,灰头土脸回来了。
梦无言见到热情的弟弟和弟媳媳,光彩照人,锦衣玉食,对比如今的自己一无所有,却要依靠弟弟养活,心里难免忸怩尴尬。他的妻子范氏却不思悔改,私下对他说:“我早就想到公公婆婆在世的时候,给小叔子留有后路,藏有钱财。不然郑家虽然有财,也不可能将那么多的钱财送给一个落魄的秀才?”梦无言觉得范氏说得有理,于是在乡邻间四处传播父母对无语的偏心。
这话逐渐传播到梦无语夫妇耳中,郑秋云无奈一笑,梦无语却非常生气,说道:“我是想到父母的临终嘱托,念兄弟之情,才回来置办家业,等后兄长回来。他们反而*谤诽**我父母藏私,其心可诛。现在既然找到了兄长,也算了却心事,我是无法再在这里住下去了。”于是他把剩余的钱都留给了嫂子,嘱托嫂子一定要照顾好兄长。然后就雇了一辆马车,带着妻子,直接去了县衙附近,租房屋居住。
第二年,县令高升知府,因为梦无语得到他的赏识,敬重梦无语品德高尚,能够帮助他一起处理衙门中的事务,所以征求他的意见后,随他一起去任职。在梦无语当知府幕僚期间,知府对他十分器重,凡事对他无丝毫隐瞒。任职期满后,知府离职告老还乡,举荐他回乡任职知县,造福一方百姓。又念及他这么多年以来任劳任怨的协助,又特地从自己当官期间的收入中分出一部分银子,让梦无语置办宅院,回故乡安家落户。

多年后梦无语带着妻子儿女回到故乡,办完公事。考虑到大舅哥郑正因从军行伍,长年在边关保家卫国,郑员外夫妇年迈,就把他们接到身边,把他们当做再生父母,像对待亲生父母般侍奉他们,给他们养老送终,报答知遇之恩。
梦无言安顿好这些,就回家拜见兄长,见他们夫妇俩又变得一贫如洗,吃了上顿没下顿。就问哥哥上次给他们留下家产,又给他们不少银两,怎么又混到如此地步?
梦无言无奈说道:“你嫂子不知怎地得了失心疯,整日疯疯癫癫,我又不会做事,就坐吃山空了!今日有幸能够活着见到弟弟,也算父母在天之灵保佑了!”说完泣不成声,流下羞愧的泪水。梦无语又想起父母的临终嘱托,感叹真是应验,就把他们收留在家中。
乡邻们都说,无论是为人子,又或是为人兄弟,梦无语也算做到仁至义尽了,在民间传为一段佳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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