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六块五,我人生最贵的鞋

(一)

风更大了,窗外小杨树光秃秃的树杈在风里瑟缩着,乌压压攒动的云把天罩得更暗了。

张老师认真地推演着一个公式,她画了一个又一个图,她讲了一遍又讲了一遍,她不停地在黑板上比划着……可天太冷了,我的手要不时放在嘴上哈一哈,搓一搓,我的脚要不时动弹几下,脚尖早是麻了的,在那么多的腿脚里,冻得生疼。

终于,天上还是飘起了雪星,那雪星刚飘下来,就被肆意狂乱的风吹得无影无踪……

张老师还在不停地讲着,她那件大红外套像是一团燃烧的火。

“嗨,”同桌胳膊肘猛地戳过来,“有个老头儿一直往里面看呢。”我顺势扭过头,啊,头嗡地一下,爷爷!

多亲切熟悉的脸啊,紧紧贴在那块窗玻璃上,他浑浊的眼使劲儿向窗里瞅,呼出的气把玻璃上蒙上了一层雾,也蒙在他灰白的八字胡上……

那么多地儿,他是怎么一间间找过来的啊?我的无法描述的心啊,一出门就看到了那熟悉的身影,好想一个抱住他。

“爷——爷——”

我用力拽住爷爷的胳膊,爷爷半天直起身子,看了好长时候才认出是我来,呵一下,粗粗浅浅的纹在脸上荡漾开去,八字胡随着嘴张开的弧度一翘一翘,空洞洞的大嘴里露出了光秃秃的牙龈……

“冷不冷?”他拉着我的手就走,“手冰凉,恁爸恁妈就不知道给你买个手套戴?”紧紧攥着我的手的手,又大又温暖。

爷爷忽地想到了什么,从怀里掏出一双军绿布做了手套给我套上,“你奶给你缝嘞羊毛手套。”

“嘿嘿,”美得个我呀,“这是你那破军裤做嘞。”我凑在鼻尖上闻闻,羊毛的膻味很浓。

“嘿,暖和不暖和?”

“暖和,一会儿就热乎乎勒了。”

“羊毛做嘞,能不暖和?看骑车还冻手不冻?”爷爷翘着他那八字胡,笑得可得意了,“恁同学有几个能戴羊毛手套?”我抱着他的大胳膊,愈加紧了。那时候,有多少雪也被我们笑化了。

(二)

猛地,爷爷停住了。盯着我双脚瞪大的眼,随着急剧起伏的胸肩,怒火熊熊燃烧了起来……

我犯错似的低下头,姨家二哥的黑棉鞋钻出我极不听话的大脚趾,在这冰冷的雪风里痛楚而尴尬。

“这是拾谁了鞋穿嘞?你妈就没瞅见?”

“她可忙……”我说不出话来,哽咽得难受。

“就不信玲玲会超她了舍得让拾人家嘞破鞋穿!你都不是她了闺女?”爷爷声音不高,样子却很吓人,他的表情痛苦而夸张。

爷爷哪里懂得我的难过,当过兵的他脾气很坏,拿着东西就打人。别人都怕他,可他独独很疼我,什么时候不是被他捧在手心里?可今天……

爷爷哪里懂得我的难过。

“走,还有集。”爷爷说话时还带着气呢。

“下雪了都……”

“还有两家卖鞋哩。”爷爷一笑,又是我的那个爷爷了。

开心又难过,好不容易见到他了,却是一通骂。有些不解,但很快就被快乐冲散了。一

我挎着爷爷的胳膊,快乐得想流泪,爷爷却走得很急,*用军**大棉鞋发出咚咚的沉重声响……

(三)

“这么贵,都能买两三双了。”我忍不住插了嘴。

“闺女,这可是新出的春芽版舒暖鞋!你们学校那么多学生穿我的鞋,你去问问,哪个买的不是二十七八块?不想买算了,收摊回家!”鞋贩夺过我手里的鞋就往盒子里收,一副很生气的样子,忽而又拿出来举在爷爷身前,“大爷,一分价钱一分货,恁看看这鞋,冬天就没个冷了气儿……”他一边说,一边把里面的毛翻给爷爷看……

爷爷一解扣,就往兜里掏钱。

“太贵了,我不要……不要了”我拽住爷爷的袖口,爷爷打开了我的手,掏了一叠钱,数好,抽出来,又数了数,撂在鞋摊上,“二十五块六,卖你卖,不卖拉倒!”

“爷,太贵了,我不要。”爷爷蹲下身子理也不理就帮我脱下了脚上的黑棉鞋。脚刚要伸进新棉鞋,爷爷却一把抓住了,“脚冻嘞冰渣凉!冷,不会跟你妈要吗?”爷爷眼圈红了,提着我换下的黑棉靯扔出去好远,我赶忙跑过去捡回来,装进靯盒子里。

“烂成那样,还要他干啥?”爷爷气得一瞪眼,夺过去,就往地上摔。

“俺妈还骂我嘞。”

爷爷看着我不说话了,他松开的手钳子一样,半张在半空里,而后空落落滑了下去。他些许落寞地望着我,“缺啥可得跟爷说,爷给你买。”

“嗯。”眼泪出来了,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哭啥嘞!”爷爷用大拇指抹了抹我眼角的泪,“走走,看可脚不?”

我穿着我人生最贵的鞋,在鞋摊前走了几走,这鞋又好看又暖和,看着它,我心里兴奋个不住。枣红色软面,斑马纹式样的鞋带,怎样看都漂亮得不行。

“俺学校可多人买这鞋,鞋底还防水,下雪也不怕,穿着可得劲儿……”我抑制内心的喜悦,围着爷爷转了一圏又一圈。

(四)

爷爷把我送到学校就骑着车子走了,我要送送他,他立马就要瞪眼。

回到教室,满脑子都是爷爷,老师讲的什么一个字也没听清。风依旧猛烈地刮着,雪更紧了。雪花大片大片地跌撞在窗玻璃上,怎么也绘不出爷爷的脸……

爷爷还有十几里的路要骑……

这雪为什么不等我放了学再下?

雪啊,你把爷爷的雪都下到我身上吧。

风啊,你把爷爷的风都刮到我身上吧。

我的一双脚啊,躲在爷爷买的春芽版舒暖鞋鞋窝里,难过得滚烫……

(五)

后记:

过年时去看爷爷奶奶。 饭后,爷爷在火炉上烤脚……

“咦?爷,你也买了这种鞋?是不是很暖和?”

“这鞋不好。”

“啊?这鞋真的很好,你看我这鞋还跟新的一样。跑操时我还嫌热嘞。”

“这是仿版,跟你嘞不一样,才十二三块。没多长时候,就断底了。”爷爷抬起脚给我看,鞋底两道深深的沟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