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姗姗,你回忆下,那天你妈妈有没有什么异常的反应?”午后,工业大学校园一角,有一排水泥凳,小曾问道。
被问对象叫吴珊珊,是吴校长的独生女儿。同学们都叫她大脸猫,是因为脸大、脾气乖戾如猫而得名。今天她面色憔悴,阳光下,往常鼓起的腮帮也见了阴影,似乎瘦了许多,“我妈头晚就说头疼,说是感冒了。一早上学出门时去看她,说坚持不了,要我给科室请假。临走我摸摸妈妈的额头,像是发烧了,还给喂了一次药。”
“给谁请的假?”
“不知道,教务处的老师我几乎不认识。那天早上还早,我走进去,只见到一个男老师,就跟他说了,他好像认识我。”
小曾在笔记本上记着,大脸猫所说的情况,与她在学校里了解的情况一致。
大脸猫找对人了。这个男老师叫万东,除了教学计划外,他还负责教师间授课任务的调配工作。也就是说,他是第一个知道赵老师在家的,但缺乏作案的时间和动机。
“你知道有谁与你父母关系比较好吗?”小曾又问。
“不知道,家里来的人挺多,这算关系好吗?”大脸猫情绪起伏不定,此时像是需要逮住什么东西发泄一通。
小曾微笑着附和道:“也对哈,来家里并不能算是关系好。”她停顿了一会,又试探性地问,“那你认识来你家那些人吗?”
“不认识!”
小曾知道不能硬着来,笑笑,选择沉默。
数秒后,大脸猫自己开了腔,“我和我妈吃了饭就去学校了,那些人都是晚上来,我自然不知道了。他们知道我妈不高兴,说家里搞得像茶馆一样。可晚上回来时,家里还是乌烟瘴气,一股烟味。”
“你妈妈一定喜欢清静吧。”
“嗯,如果没什么事,我妈吃了晚饭就去学校图书馆或是办公室看书,我下了晚自习也会去找她,一起回家。”
“你爸妈关系应该挺好的吧。”小曾侧面打听过,两口子都为人师表,似乎是模范家庭那一类型。
“应该挺好的,偶有吵嘴也是因为我。”
“比如。”
“比如我应该住校啦,专业没选对啦,我没有管教好啦等等。”
“深有同感,因为我的事情,我爸妈还差点动手。”小曾轻拍对方肩膀,笑着说。大脸猫点点头,淡淡回以一笑。
小曾又问:“你的朋友应该不少吧!”
大脸猫摇摇头,“都是些唯利是图的家伙!”
“我能理解,毕竟是校长家的女儿,身份特殊。”小曾又试探着问,“交心朋友应该有一两个的吧?”
大脸猫想了想,“有是有,但一星期也见不上一面。这算不算?”
“能够交心就行,见不见面其实并不重要的。”
小曾笑着回答,疑惑面前这位已是20岁年龄的女孩,竟不知道什么是朋友,还天真地用时间来界定,是单纯呢,还是真蠢?
小曾又想,好多宦官或是暴富家庭的子女都这样,一面颐指气使不可一世,一面又蠢得猪狗不如。而且越是蠢就越是暴戾,好像把暴戾表现得突出一点,就能把蠢掩盖掉一般,却不知是欲盖弥彰。
小曾暗自庆幸,自己也算小半个宦官家庭。她这个教育厅做官的舅舅,托其关系,公安专科学校毕业后就分配到市公安局,但干的尽是些鸡毛蒜皮的内勤工作,福荫仅此而已,但总比蠢好啊!她又微笑着点头示意对方继续往下说。
“她对我真的好,无微不至,就像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似的。”大脸猫像是在进行一个美好的回忆,“她昨天还来看我。”
“是你男朋友吧。”小曾问——原谅中文在发音的时候无视男女,但绝没有歧视的意思——结果引来大脸猫一阵咆哮。
“什么男朋友!我没有男朋友!男人都他妈*蛋操**!”
“哦!对不起,对不起!”小曾急忙解释,并为自己的唐突感到懊恼。
沉默持续了数十秒,大脸猫眼里噙满泪水。
小曾赶快递过去纸巾,又极为诚恳地道歉道:“对不起姗姗,都是我的错,别生气了好吗!”
至于吗?小曾在心里叹道,这样的女孩,真难伺候,谁遇上谁倒霉!
小曾又想,如此激烈的表现,除非是被某个男的伤害过,她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其它原因。但这信息对案情有用吗?
小曾未及多想,待对方情绪稍稍平复,又说:“能给我说说她的情况吗?真羡慕你能有这样一个知心朋友。”
可能是这个朋友对大脸猫意义非凡,听小曾问及,刚才伤心的样子竟放起光来:“她是财贸学院的,叫高凡,人长得漂亮,又善解人意,我就像是她怀里的宝宝一样。”见小曾吃惊的样子,她又叫道,“真的,我骗你干吗!”
小曾感觉有点恶心,但仍干巴巴地应付着笑,心里一面骂着蠢猪,一面又说,“我怎么会不信呢?给我说说,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说起来啊,还真是奇遇。”大脸猫完全笑开了,“那天我过生日,请了一帮同学吃饭,就在我们学校对面那家馆子。吃着吃着,隔壁那桌就打起来了。不是一般的打,你知道吗?是男人打女人,打得那个惨,嘴巴都流血了。对!你猜到了,她就是高凡。那个男人抡起巴掌,一点都不手软,嘴里还骂骂咧咧。高凡被追打着到处跑,最后跑到我身后并一把抱住我。那男的追过来,还要打她,我一时火气,想都没想,抓起一个空酒瓶,一下子就砸在那男的头上。结果你知道吗,那男的摸着满头是血的脑袋,跑啦!哈哈哈哈!”
“当时你们吃饭的地方有男的吗?”
“有啊!我们一桌吃饭的就有好几个男生。怎么了?”
“哦,没有,我只是问问。”小曾觉得这个过程不是奇遇,而是奇葩。因为本能的反应,作为女受害者,第一选择只会找男性求救,而不是同类。她又问,“后来呢?”
“我和她就认识了啊!”大脸猫说。
“再后来呢?”
“我就是她的救命大恩人了啊!她就隔三差五地来学校找我,吃吃饭、聊聊天什么的。”大脸猫一脸的自豪。
“她家是哪里的?”
“好像是××铜矿,大概是吧。管她是哪里的,对我好就行!”
××铜矿?小曾好像听杨国栋在哪说过。
……
下午3点,小曾回到公安局,直接上楼找杨国栋汇报工作。
门却关着,敲了两下没人应,正准备离开,门开了,是王局走了出来。
“王局。”小曾亲切地叫了一声。
“小曾啊!回来啦,进去吧!”王局依然爽朗大气。
进了办公室,杨国栋一脸凝重。
“老大,天塌啦!”
杨国栋不语,倒上一杯茶送到小曾手里。
“不让查啦?”小曾问,领导无事献殷勤,必有隐情。
杨国栋审视般地看着她,想起王局说的话一点不假,鬼精鬼精的。
“我说老大,看什么看?脸上长花啦!把屁放出来!”小曾脸上的愠色半真半假。
“这案子公安厅接手了。”杨国栋从桌上抬起自己的茶杯,“刚才王局……就为这事来的。”
“我早料到,沆瀣一气!”小曾没好气地说。
“什么?什么一气?”
“屎和尿放在一起,一样臭!”
杨国栋摇摇头,转身放下茶杯,略作思考,又转头问:“你是什么想法?”
“我的想法重要吗?”小曾反问,又用戏谑的口吻,“天命不可违,认命吧!辛辛苦苦大半天,白搭!我还是回去干我的内勤去吧!”
“别用你那小聪明激将我!”
“那你又是什么想法?”小曾反问道。
杨国栋想了想,压低声音道,“其实王局并没有把话说死。我说我们的调查已经进行到这个程度了,心有不甘啊!他既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只说一句,天命可违吗?我拿不准他的真实想法。你说说看。”
“我哪知道你们领导的想法,你看我像蛔虫吗?”
“我看像!”
小曾抓起桌上一本书扔过去,“我去!会不会说人话!”
杨国栋侧身躲开,正色道:“你看我们这样行不行,这两天你还是跟着我,两天后如果领导没叫你回去上班,那我们就继续干,如何?”
“行啊,老大!你这小聪明耍得,简直是天衣无缝不漏声色啊!”小曾一脸喜色。
“那好,说说你这几天的调查情况。”
“是!”小曾半真半假地敬了个礼,然后掏出笔记本:
“第一,我去蹲点校办工厂,周一至周五白天偶有机器响动,是学生实作教学。但晚上、周末都没开工。奇怪的是,晚上鬼影都不见一个,工厂内却灯火通明。据学生说,灯倒是一直亮着,至于开没开工并不知道,因为工厂距离校舍比较远,机器声是听不到的。问到一个比较靠谱的同学,估计是带女朋友去那一带谈恋爱,他说寒假前,周末和晚上都有开工的,但假期回来后就没听到机器响动了。”
“开不开工都亮着灯,障眼法,敌人很狡猾啊!我也给你汇报个情况,”杨国栋神秘地说道,“金属研究所鉴定结果出来了,那截钢管的材质,就是专门用来造枪管的!”
“真的吗!”小曾兴奋地叫起来。
“可惜我们去晚了,敌人把战场打扫得很干净。这之后我估计他们再也不会开工了。”杨国栋惋惜道。
“跟这起命案有关吧?”
“我觉得有直接联系。”杨国栋点上一支烟,“你继续说。”
“第二,我侧面了解到,赵老师这个人个性内敛沉稳,虽有个做大官的哥哥,却从不张扬世故,人际关系也不复杂。我判断,仇杀的可能性极小。正如您所说,她只是个拦路石而已。”
杨国栋点点头,示意继续。
“第三,夫妻感情并不像外界评价的那么好,一句话,貌合神离。外面都在传言,吴校长是入赘到赵家的上门女婿。他是老一届师范专科毕业生,学历不高,又没有什么家庭背景,何德何能当校长。还有你看他长的,哪像个50岁的男人,赵老师却像个60岁的老太婆。所以我觉得,人老珠黄换新欢也不是不可能。而且这类案件,十有八九都是夫妻一方所为,虽然吴校长有不在场证明,有没有可能是雇*杀凶**人呢?”
“第四,今天中午我找到他女儿吴珊珊,给我的感觉是,她就像一张白纸,白得任何人都想在上面涂抹。”
“怎么说呢?”杨国栋问。
“就是太过于轻信人。条件优越的家庭,又对孩子过于溺爱,大概都这样。”小曾继续道,“我才说起男朋友几个字,她就暴跳如雷,看样子像是被某位男生伤害过。”
“是吗?”杨国栋若有所思,又道,“问出是谁了吗?”
“没有,她不肯说。”
“再去查,把这个男生找出来。”
“是!……对了老大,还有一件事,我感觉很奇怪。”小曾就把大脸猫与高凡所谓的奇遇转述一遍,又说道,“我觉得那女生有鬼。嗯,还有,她说她家是什么铜矿的,我好像听你在哪说过。”
“××铜矿?”
“对,就是它,××铜矿!”
杨国栋感觉真是奇了!在校办工厂脱口说出老战友的所在地,现在又遇到一个同地方的人,真是奇了。他一面叫着奇,一面又问道,“那女生叫什么来着?”
“叫高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