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特刊】从文溪书院到江山中学
原创： 王石良 晚上八点 今天
从文溪书院到江山中学
今年是江山中学创办八十周年。八十年风雨沧桑，八十年桃李芬芳。江山中学办学人文荟萃，办学历史悠久，让我们一起去看看江中的变化、发展之路吧。
一、从须江书院到文溪书院
江山中学源自清乾隆年间创办的文溪书院。乾隆二年（1737），山东胶州人宋云会担任江山知县。上任伊始，见文庙（县学所在地）破旧，而官府财政困难，乃捐俸银八十两，又遍告城中士绅，募得一笔资金，开始修缮工程。宋云会又发现，江山自古崇学，求学者众，而有资格就读县学的只有几十名，于是文庙里內创设义学馆，名曰“须江书院”（不久易名“涵香书院”），让更多的学子有机会进入书院学习。
涵香楼：建于道光丁未年（1847）至咸丰辛亥年（1851）间，文溪书院、江山中学堂和江山中学办公楼。1989年拆除。（摄于1989年）
一转眼二十六年过去，县令换成了雷士佺。他看见书院面积较小，再次发动募捐，在县学之西空旷处动工建设校舍五重，其中讲堂3间，书室8间。该年，“涵香书院”易名“文溪书院”。
“文溪书院”属官办民助性质。当时江山县署每年拨给书院一笔银钱，补助每个生员（廪生），俗称“膏火费”，这是书院重要资金来源。
民间捐助是书院的又一资金来源。“几百年人家无非积善，第一等好事只是读书”，捐资助学一直被看成积善积福的高尚义举，官方每有倡导，民间总是响应热烈。
书院的第三个经济来源是“学田”。民间捐款用于办学外，还用于投资，买入土地以收租谷。农业社会时期的中国，土地是根本，有土地，就有了生存、发展的物质基础，体现了书院管理者的智慧。
文溪书院至少有两处学田，一处在石门镇仙居寺附近（见清同治《江山县志》周煌《文溪书院碑记》），一处在贺村镇万青山村（见清同治《江山县志》宋成绥《文溪书院新置万青山庄田碑记》）。
有关仙居寺的这片土地还有故事流传下来。原来那是一片寺田，有210多亩，因庙方与当地村民就归属问题发生争执，上诉至江山县衙。县令雷士佺灵机一动，提议双方化干戈为玉帛，将这片田产捐献给文溪书院“以佐膏火”，得到两方同意。尽管后来好事多磨，横生波折，直到清乾隆年间县令宋成绥上任，案件才尘埃落定，寺田终属文溪书院。
二、江山中学堂
书院始于唐，盛于明。满清入关后，一度受到抑制和*压打**。雍正以后，开始改变政策，寓控制于支持。到乾隆时期，则进入繁荣阶段，全国涌现出一千多所新书院。文溪书院就是在这样背景下诞生的。
*片鸦**战争的失败后，国人开始了深刻反省，认为国家的落后源于教育的落后，应当“废科举，办新学”，而新学当以“中学为体，西学为用”。光绪三十年（1904年），清廷公布了张之洞、张百熙等拟订的《奏定学堂章程》，要求各地逐步改书院为大、中、小三级学堂。文溪书院顺应潮流，于光绪三十一年（1905）改为“江山中学堂”。关于这次改革的成功，有两个人不能功不可没，一个是李钟岳，一个是毛云鹏。
李钟岳（1855—1907，山东安丘人，光绪二十四年（1898）年进士。他虽是科举出身，却不囿于旧制，勇于革新。光绪三十一年（1905）初，莅任江山县令不久，读到毛云鹏几年前写的一篇提案：《统筹全邑学务一案》，文中提出了一系列改革江山教育的设想，李钟岳如喜出望外，当即登门拜访，让毛云鹏父亲电召毛云鹏从上海回乡，共商江山教育改革大计。1905年10月，李钟岳废除文溪书院，成立“江山中学堂”，聘请毛云鹏为“堂监”（校长）。
开办之初经费不足，李钟岳又带头捐俸银五百元，又从财政中挤出官银两千元，大力支持草创阶段的文溪书院。
毛云鹏（1875—1943），字酉峰，江山城关太平坊人，清光绪年间廪贡生。有神童之称，曾考取江山县拔贡榜首。善于接受新思想，反对科举取士。弱冠之年，就上书县署，提出教育改革的构想。1905年，应李钟岳之招，回乡创办“江山中学堂”。第二年正式开学，设正科（初中班）、预备科（小学班）和师范科。
有人说，毛云鹏最大的贡献是为学堂聘请了一批高水平的教师，像马叙伦、余绍宋等。马叙伦（1885—1970），浙江余杭人。中学毕业后，担任上海《选报》和《国粹学报》编辑。这是一位追求新思想、渴望革命的热血青年，他的婚房上贴的喜联就与众不同：“卿桴独立鼓，我揭自由旗。”1905年，应毛云鹏之邀，马叙伦携新婚妻子来到江山，担任中学堂文史老师。马叙伦年纪虽小，才学不浅，思想领袖潮流，不久就赢得了中学堂上下的尊崇。毛云鹏在1927年所写的《呈江山县长书》中有评价的那样：“夷初先生（马叙伦字）邃于国学，而富革命思想，所撰国文历史讲义，类皆发挥民族主义。”
余绍宋（1883-1949），衢州龙游人，号越园。余绍宋爱好书画，篆隶行草书样样皆通，山水画花鸟画种种在行，是许多学生仰慕的大师级人物。余绍宋是个大嗓门，说话痛快，性情坦率，深得师生喜爱。
（余邵宋）
马叙伦、余绍宋不但在课堂上讲授新知识，宣传新思想，还在学堂里成立“天足会”，倡导妇女解放，革除妇女缠足恶习，开江城新风。
有志不在年高，自古英雄出少年。那时马叙伦刚刚二十出头，余绍宋也才二十三四岁，风华正茂，才华横溢。
（余邵宋画）
三、“慈禧肖像”案
革命意味着革新和进步，也意味着斗争和交锋。文溪书院改制为江山中学堂，触及了一些旧派人物的既得利益。文溪书院里一些靠“膏火费”不劳而获的遗老遗少，就对毛云鹏等新派人物恨之入骨，急于除之而后快。
其中就有一个叫周渠清的，竟然暗中收买“敬惜字纸会”雇工，“向学堂收拾字纸，冀有所得”。有一天，从破纸堆里翻出一张慈禧太后像，画像背面写着一句话：“我见了也消魂。”周渠清如获至宝，当即告到知县衙门处，指控毛云鹏“图谋不轨，大逆不道”，是革命*党**人，并威胁说：“知县若办不了毛云鹏，我们上衢州府去。”当时衢州太守惠格是满人，顽固守旧，早对李云鹏、马叙伦等组织“天足会”、自办《新衢州》杂志等行为心怀不满，本案一旦上诉，必然凶多吉少。一时间文溪书院上下人心惶惶。
李钟岳接状，当晚即赴江山中学堂，寻求解决之法。马叙伦挺身而出，愿代毛云鹏写辩文，并提议毛云鹏离江赴杭，暂避风头，学堂校务他愿临时主持。风霜雨雪历艰辛，急难时刻见担当。而李钟岳也愿意借为道台祝寿之机，寻找转圜之法。
君子求义，小人求财，该案最后以毛云鹏出资稻谷100担、赎回西太后慈禧的那一张画片而告结。
案件结束了，年轻的毛云鹏也意兴阑珊，辞去堂长之职。马叙伦、余绍宋君子情重，决意与毛云鹏共进退，辞职而去。离开的那天，郑纪文、杨德中等数几十位江山中学堂学生，来为马叙伦他们送行，很多同学泪如雨下，泣不成声。 德艺双馨的师长走了，但他们播下的文明、进步的种子，则在江山大地上开花、结果。
1946年，余绍宋曾重回文溪书院旧址——江山中学。物是人非，追怀往事，感慨良多，作诗一首：
卅载文溪旧梦痕，凄然今日且重温。
故人落落嗟垂尽，浩动荒荒幸获存。
华表鹤归同隔世，山阳客至暗招魂。
是非恩怨皆陈迹，懒与吾贤再讨论。
四、余波
1907年，李钟岳调任绍兴山阴县令，受命逮捕革命*党**人秋瑾。秋瑾被杀后不久，李钟岳也因内疚选择了自杀，原因竟然是“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唯有思想、能担当者能蔑视死亡。
毛云鹏辞去堂长一职后，赴杭主办金、衢、严三府旅杭公学。1908年回江，任江山县劝学所总董事，创办江山模范初等小学、简易师范和“西河女校”。1910年，又应衢州知府蒯思曾之邀，创办衢州府属初级师范学堂（今衢州师范学校），担任第一任监督（校长）。1912年，毛云鹏又当选为第一届浙江省议会会员。1927年受国民政府外交部长王正廷邀请，任外交部中文处秘书科科长。“九一八”事变后赴沪讲学。后应邀赴福建，任福州市警察局局长。
抗战期间，毛云鹏回乡避难。1942年6月，日军入侵江山，毛云鹏与大陈乡长汪香册、原文溪书院毕业生徐文伟等一道，成立“北乡抗日自卫队”，四处活动，伏击敌人，给日寇以有力打击，得到浙江省政府的明令嘉奖：“呈悉，查该士绅毛酉峰杀敌致果，卫乡有方，殊堪嘉尚，着予颁给陆海空军褒状壹轴，以示激励。”（1943年8月31日，浙江省政府以第12461号训令）。褒状送达时，毛云鹏已病逝，褒状由其侄孙毛以亨代领。其人已逝，精神长存。
马叙伦离开江山后，先后就教于广州两广师范馆、杭州两级师范学堂、北京大学，担任过浙江省教育厅厅长和北洋政府、国民政府教育部部长。教学之外，公务之余，勤于笔耕，出版了《说文解字六书疏证》《石屋余沈》《石屋续沈》等著作。研究不忘革命，马叙伦早在1910年就加入同盟会，1945年又创建了“中国民主促进会”，宣传自由民主，反对国民*党**独裁统治。新中国成立后，马叙伦被任命为中华人民共和国第一任教育部长，后来又担任全国政协副主席。
余绍宋离开江山后不久，留学日本东京法政大学。1910年学成回国后，应聘主纂《龙游县志》，为方志界所推重。1915年任司法部总长代理。1928年南归，先后当选浙江省第一届临时参议会议员、第二届临时参议会副议长。1943年任浙江通志馆馆长，编纂《浙江通志》，完成初稿125册。
余绍宋与梁启超在治学上十分投机，寄居津门时，是饮冰室常客，堪称梁启超晚年知音。
江山如此多娇，曾引无数英雄显身手。
五、烽火中诞生的江山中学
1908年，根据清廷指示，江山中学堂改为“官立文溪小学堂”，专注于小学教育，停办正科和师范科；1912年又改名“文溪高等小学校”。校名变了，学制变了，校址没有变，师资没有大变。
1937年，抗战全面爆发，江山青少年外出求学艰难，而外地学生蜂拥而至，失学青年骤增。为此，国民*党**江山县*党**部于1938年7月邀请部分回乡知识青年，创办“江山县中学生暑期补习学校”，县长丁琮、县*党**部常务委员徐景清分任名誉校长和校长。同年8月，校名再改为“江山县中学生补习学校”（简称“补校”）。校址也改设城区蓝田坊（今江二中校址）。设初中两个班，招新生80余名。同时组织筹备会，负责筹集资金，建筑校舍，期逐步扩大“补校”为正式初中。
1939年3月，为免遭日机轰炸，学校暂迁长台镇，借新、老朱祠与文昌阁为校舍，继续办学。1943年春，再迁校石门镇，借周、胡二祠及毛氏上下厅为校舍。同年10月，筹备会公推原主持校务者周仁贵为校长。
周仁贵（1905—1970），江山碗窑乡达河人。1934年毕业于中山大学地质系，因成绩优秀，留校任助教。1938年中山大学因抗战迁云南澄江，而周仁贵在家省亲，无法返校，于是参加“补校”教师招聘，为校长徐景清聘为英语老师。周仁贵能英语基本功扎实。1942年4月18日，美军第18航空队轰炸日本东京、名古屋、大阪和神户，返航途中因飞机燃料耗尽，被迫跳伞，其中3号机两名飞行员被村民救起，送往长台镇时，周仁贵曾用流利的英语与之交谈，弄清事件的前因后果。后又出钱雇请人力车送往城区。
周仁贵工作能力强，办事公平公正，得到全体师生拥护。1941年，浙江省教育厅发布第131训令，对周仁贵的工作给予充分肯定，文中称“学校各项布置整洁，校长周仁贵任事热心，教员十四人实有合作和进取精神，各科成绩订正周详，无稍积压，国文讹正矫正仔细，女生家事成绩优良，均可嘉许”（《江山中学校志》）。
读书不忘救国。学校推行“团结抗日，艰苦奋斗”的办学方针，积极宣传抗战。聘请了一批有较高专业知识又思想进步的人士，如毛皋虔、朱开仁、王祖昌、余智潮、叶柏村等。给学生留下最深印象的是两个年轻教师。
一个叫尹恪，音乐教师；一个叫史倩，体育教师。他们与学生打成一片，经常在课堂上对学生进行抗日救国宣传，教唱进步歌曲，如《游击队之歌》《黄河大合唱》《中华颂》等。他们的进步思想和青春活力，使抗日救亡思想深入学生心中。很久以后学生们才知道，他们俩是新四军皖南事变突围后掉队的革命战士。虽然与*党**组织暂时失去了联系，但他们一直把宣传抗战、播种革命的火种当作义不容辞的责任。在他们的影响下，张霖等许多学生积极报名参军，投笔从戎，为抗战事业流血流汗。
救国不忘读书。上战场杀敌是为国出力，努力学习是另一种爱国方式。补中学生勤学苦学，蔚然成风，1942年1月和1943年六月，江山补中毕业生两次参加省抽考，都名列全省同类学校第一名，受到省教育厅表彰。
1943年12月，江山补中易名为“江山县立初级中学”。1945年抗战胜利后，学校陆续迁回城区。1947年，又易名为“江山县立中学”。
新中国成立后，办学规模不断扩大，办学质量不断提高，1955年学校改名为“浙江省江山中学”。*革文**期间，校名曾有变化，1973年恢复原校名。1981年，江山中学被列为浙江省八十所重点中学之一。1997年7月，又被省教委命名为浙江省一级重点中学。2015年11月，又被评为浙江省一级普通高*特中**色示范学校。江中在改革开放的大潮中扬帆远航，不断前进。
从文溪书院到江山中学，星移斗换，风云变幻；筚路蓝缕披荆斩棘，栉风沐雨砥砺前行。回首历史，励精图治谋未来，培育桃李酿芬芳。
资料来源：
1、清同治《江山县志》
2、清周煌《文溪书院碑记》
3、清吴钟骏《重建江山文溪书院碑记》
4、清宋成绥《文溪书院新置万青山庄田碑记》
5、毛云鹏《呈江山县长书》
6、江山政协文史委《江山历史文献辑略》
7、刘毅《孔庙和县学》
8、周晋光《古县城办学钩沉》
9、《江山中学校史》
作者：
浙江省江山中学教师
“晚上八点”特约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