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络资料图
杨桂宁/文
牛五叔不姓牛，因相牛技术好，排行第五，大家就习惯叫他牛五叔。
牛五叔相牛术是跟我爷爷学的，作为爷爷的关门弟子，牛五叔得到爷爷的真传，吃上了贩牛这口饭，凭借这身本领，自己娶了媳妇，盖了洋楼，可谓风光无限。
一
牛五叔是个苦命的孩子，一岁多时，他母亲因为生活上的琐事服药自杀，撒手西去。从此，牛五叔只能跟父亲相依为命。
牛五叔的父亲五爷跟我爷爷属同年同月同日生，是老同，在农村，老同就像亲兄弟一样，关系密切。
五爷喜欢喝酒，闻到酒味便迈不开腿，但酒量有限，逢喝必醉。每次喝醉酒，五爷都会絮絮叨叨地说个不停，有时候还会号啕大哭，在地上翻滚，出尽洋相，谁劝也不听。因为酒后难服侍，大家都不喜欢跟五爷喝酒。
说起来也奇怪，醉酒的五爷谁也劝不住，唯独牛五叔寻来时，他的酒便会醒了一半，乖乖地跟牛五叔回家。了解这个规律后，每次五爷喝醉，乡亲们便找来牛五叔，让他带五爷回家。
五爷是个好父亲，对牛五叔疼爱有加，尽自己所能把最好的给他。一个男人拉扯孩子不易，五爷一个人在生产队劳作赚工分，生活虽苦，对于孩子的培养却从不含糊。村里的孩子一般到八九岁才可以上学，五爷希望牛五叔早日成才，七岁便把他送到村小学读书。五爷期望牛五叔能好好学习，将来端上铁饭碗，吃公家饭，光宗耀祖。
牛五叔生性好动，静不下心学习，成绩一直上不去。五年小学毕业，牛五叔没能考上初中，五爷让他复读一年，兴许能考上。牛五叔坚决不同意，他觉得自己不是读书的料。
对村里其他孩子来说，牛五叔够幸运，能读到小学毕业，许多孩子，尤其是女孩，一天学也没机会上。小学毕业时牛五叔十二岁，这种年纪已经是家里的好帮工，能分担许多农活。五爷不想牛五叔早早过上面向黄土背朝天的农伯佬生活，他要求牛五叔先学一门手艺，有了一技之长，以后不会饿肚子。
五爷找到我爷爷，让老同收牛五叔为徒，教他相牛的本事。
爷爷是远近闻名的牛贩佬，以贩牛为生，他相牛水平已经达到炉火纯青的地步，经他选中的牛，都是耕作的好帮手。
爷爷一生以牛为伍，对牛的品性十分了解。
从小爷爷就给地主家放牛，他把地主家的牛照顾得很好，每头牛都养得膘肥体壮，深得地主欢心，指定爷爷帮他养牛，爷爷成了名副其实的牛倌。
和牛相处时间长了，爷爷对牛的品性了如指掌，通过观察牛的毛色、牛角、牛蹄以及牛身各处毛旋，他就能看出牛的品性，是任劳任怨，勤劳好用，还是偷奸耍滑，难以掌控，对爷爷来说，能做到一目了然。有了这身本领，地主家买牛，全由爷爷经手。
解放后，因有相牛的特长，爷爷在生产队也得到重用。牛是最主要的生产工具，耕牛选得好，耕种就事半功倍。我们属第一生产队，村委分牛时，队长钦点爷爷负责选牛。爷爷果然不负众望，经他法眼选中的牛，每一头都是品相优质的耕牛，好喂养，听指挥，是耕作的好帮手，每次搞生产，我们第一队都是第一个完成。
有了这门本事，公社对爷爷特别优待，生产队长特批，爷爷只需负责打理好生产队的耕牛，其他劳作不用参加。对爷爷来说，打理耕牛已轻车熟路，看着爷爷每天都悠哉闲哉，村民们都羡慕不已。
1980年，村里分田到户，不再吃大锅饭，家家户户都承包了土地，长期在温饱线上挣扎的村民早就铆足一股劲，决心大干一场，争取早日解决温饱问题。
对于农户来说，地要耕得好，耕牛很关键，一头好的耕牛，能顶半边天。耕牛价值不菲，买头耕牛不容易，几乎要举全家之力，才买得起一头耕牛。因此，选一头优质的耕牛，成为村民们需要解决的难题。爷爷成了村里最受欢迎的人，大家都托爷爷帮物色耕牛。爷爷喜欢喝酒，每餐都要喝上一杯，需要买牛的村民就投其所好，除了给爷爷必要的劳务费之外，还好酒好菜地招呼好爷爷，让他吃好喝好，目的是让爷爷给他们选一头好的耕牛，只要有了一头好耕牛，所有的付出都值得。凭借高超的相牛技术，爷爷渐渐成为远近闻名的牛贩佬。
二
爷爷是村里最早经商的人，土地承包责任制后，耕田种地的事全由父亲五兄弟负责，不用爷爷揪心，他安心做贩卖耕牛的生意，成为村里第一个经商的人。
从我懂事开始，就看到爷爷四处物色耕牛，每天清晨吃过早餐，爷爷便到周边各个村庄转悠，打听那户人家有水牛卖，如果看上，爷爷便掏钱将牛盘下，圩日时再转手给有需求的农户，从中赚取差价。
我们村毗邻的几个乡镇都是每三日一圩，各个乡镇的圩日都错开，不重叠，村民可轮流赶集。每个乡镇都设有耕牛交易市场，有需求的村民会到这里选牛。
小时候，常常看到爷爷一大早出门，黄昏时分赶着一二头牛回家，他把牛拴在我家大院门前的树底下。有了收获的爷爷心情很好，总会带些花生饼、葱苗果等小吃给我，然后交代我割些草给牛吃，从小我便经常帮爷爷割草喂牛。
第二天是圩日，爷爷会把盘下的耕牛赶到镇上卖。出发前，爷爷把牛牵到家门前的河里，在河边扯下一把草，把牛全身认认真真洗刷一遍。经爷爷清洗一翻后，耕牛完全变了一个样，原来布满泥尘的水牛全身变得油黑发亮，看起来膘肥体壮，双目炯炯有神，两角尖尖，犹如利剑……爷爷的手仿佛有魔法一般，经他打理，牛的精神面貌焕然一新。爷爷说：“要想卖出好价钱，牛的品相很重要。”正因为爷爷注意细节，他的牛经常是早早便卖出。牛市一般是上午10点成市，下午4点结束，爷爷常常是中午就把牛卖了。
爷爷卖牛的日子我最开心。牛卖了，我家就可以加菜，爷爷会买回一斤猪头肉，用蒜芹炒猪头肉下酒。在哪个吃饱饭都是难题的年代，只有逢年过节，才能吃上肉，而我家却隔三差五有肉吃，很令人羡慕。记得小时候吃晚饭，孩子们都喜欢装上饭菜到大院里吃，小伙伴们看着我碗里的肉吞口水的场景，让年少的我充满幸福感。
作为土地承包到户最早一批牛贩佬，爷爷的名气越来越响，卖牛买牛的都找他，慢慢的，爷爷不用四处奔波，生意也主动找上门。
每年“双抢”前夕，爷爷都特别忙。“双抢”前，没有耕牛的家庭得赶紧买头耕牛，否则“双抢”会受影响。“双抢”是一年中最辛苦的时节，短短一个月，要抢收夏粮，还要抢种秋粮，如此高强度的劳作，家里没有耕牛很难完成，因此，“双抢”前买牛的人特别多。
另一方面，“双抢”过后，九月开学季就要来临，学费对农村家庭来说是个沉重的负担，大多数家庭会卖猪、卖牛解决学费难题。公牛野性大，难驯服，村民家养的大多数是母牛，母牛每年都会生牛犊，有了牛犊后，留着继续养。农村养牛不难，漫山遍野的野草是牛最好的食物，只需每天按时把牛赶上山吃草即可，一头牛要放，两头牛、三头牛也要放，许多家庭都放养有几头牛，把牛养大卖掉，可以增加收入，改善生活。
我家的母牛是爷爷亲手选的，这是一头乖巧、温顺的母牛，每次赶它上山吃草，它都懂往野草比较多的地方走，每次都吃得饱饱的，长得特别壮，干活时很卖力，就算干到精疲力尽，没有主人的口令，它也不会偷懒，更不会撒野跟主人作对。我家母牛产下的牛犊很受欢迎，牛犊产下不久便被预订了，母牛成了我家的摇钱树。
耕牛得有专人负责看看放，看牛的责任落在我头上。
养牛并不简单，得让牛吃饱不说，还得让它住舒服了，我见过没被伺候好的牛，身上到处是屎尿的污渍，看着都不爽，牛也受了那氛围的感染，没精打采的，这多半是养牛人没及时清理干净牛栏，牛栏里脏乱差引起的。正所谓种瓜得瓜种豆得豆，牛不会欺骗人，更不会隐瞒放牛人的功劳。我就常清理牛栏，大清早起床后，先要铲走牛头天晚上拉的屎尿，包括牛没吃净受沾染的干草，然后用草木灰或干土洒在有尿的地方，使得牛栏象住家的地面一样干爽清洁，牛住舒服了，长得自然就好，干活当然也就卖力气。
放牛最好玩的时候是大家一起把牛赶到山上，把牛绳扎好挂在牛头上，任凭牛儿自由自在的吃草，放牛人也就有了短暂的自由，我跟小伙伴们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玩游戏。
当然，最高兴的还是家里的母牛产牛犊。我见过小牛犊的出生。跟人一样，在母牛一阵阵痛之后，小牛的前蹄跟头部就会慢慢露出来，接着整个小牛很快就会落地。有时候母牛会咬断脐带，多半是由人给剪脐带。小牛出生后母牛马上就会开始舔小牛身上的包衣，而且舔得特别干净细致，如同雕琢自己的作品一样。小牛一旦挣脱开包衣，马上就开始挣扎着想站起来，而且不出半个小时一般都会颤巍巍地站立，很快又会蹦跶了。因为生小牛有功，父亲会给母牛喂几个鸡蛋，以示奖励。
半个月后，小牛犊就可以跟着母牛一起上山吃草了，有了小牛犊，放牛时就要特别注意，小牛犊因为小，就象个小孩一样，到处乱窜，也不怎么吃草，玩饿了就跟着母牛屁股后面吃奶，吃饱了接着到处蹦跶，无忧无虑的。这时要特别看紧小牛，防止它从高处跌落，或者破坏庄稼。
小牛一岁时就要给它套笼头，正所谓“一岁笼头，两岁串，三岁要下畈”。所谓的上笼头就如同固定马一样做个绳套套住牛头，以期驯化放荡不羁的小牛，让它习惯被约束。
小牛到两岁就该穿鼻串。几个壮劳力控制住小牛，一个人用筷子大的铁丝用力在鼻子的中隔上生硬穿出个洞来，这个人得是有经验的老手，因为距离必须掌握好，否则，远了不便于穿，近了又怕豁开了。
爷爷是这方面的高手，他给牛穿鼻拿捏得特别好，村里哪家哪户的牛犊要穿鼻，都会找爷爷。
爷爷说：“牛两个鼻孔中间，有一个位置是特别薄的，薄到可以透光，只要找准这个部位穿鼻，牛会少受罪，也耐扯，不会豁开。”
每次给牛穿鼻后，爷爷会将事先准备好一个牛鼻铁环，这个铁环在集市上有卖。然后把一根筷子大小的铁丝磨尖。一切准备完毕，几个大人把牛犊控制好，爷爷拿着磨得尖锐的铁丝上前，弓好马步，对准牛两个鼻孔间最薄的部位用一股暗力一捅，牛鼻子便被捅穿。爷爷顺手把准备好的牛鼻铁环装在牛鼻子上，用绳子固定好，牛穿鼻的手术便算成功了。
穿上牛鼻环后，在鼻环上系上绳子，这样牵牛，牛便听话了，因为你使劲一拉，牛便疼得受不了，自然会乖乖地跟着你走。
到了三岁，小牛就该开始学习耕田了。一个人扶犁把，一个人牵着套上牛轭的小牛在前面走，教它如何犁田耕地；或者是轭头套着母牛，把小牛系在轭头上，跟老牛学着耕田。其实牛也不象人们所说的那么笨，经过如此这般的教过几天后，小牛也很快会独立耕田了。
三
什么样的牛最值钱？用爷爷的话说：“精人买老狗，笨人买老牛”。意思是说，精明的人就买老狗，因为老狗懂事，可以帮助看家护院。而笨人就买老牛，牛干的是体力活，年老病残的老牛干不了活，不值钱。最值钱的牛是刚教会干活，年轻体壮的青壮年耕牛，农家最需这样的耕牛。
牛在农家不可或缺，农民耕地离不开它，牛贩佬的地位不低，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初，村小学公办教师一个的工资是200多元，而爷爷靠着贩牛的技术，一个月能赚1000多元钱。
看着爷爷赚钱轻松，许多人都欲拜爷爷为师，学习相牛的本领，爷爷轻易不收徒，他只指点过三个人，牛五叔算是他的关门弟子，毕竟是自己的亲侄子，爷爷对牛五叔的教诲十分严格，把一身的本领传都授给他。
哪段时间，牛五叔经常跟着爷爷去贩牛，每次到村庄上收牛，爷爷都让牛五叔先选牛，五叔选好牛后，爷爷再根据牛的品相、习性、优劣等方面进行一一点评，爷爷手把手倾囊相授，牛五叔的进步很快，不久便得到了爷爷的真传。
贩牛是个体力活，除了走村过庄收牛外，打理收回来的牛也不轻松，爷爷上了年纪，贩牛越来越力不从心，牛五叔出师后，爷爷便金盆洗手，安享晚年，贩牛生意全部交由牛五叔打理。
不到20岁的牛五叔独挑大梁，走南闯北做起贩牛生意。牛五叔从事贩牛生意时，正是农村农耕最鼎盛的时期，大量家庭需要耕牛，贩牛事业红红火火。哪时的农村家家户户以种田耕地为主，吃饭还是吃粥，全靠家里一亩三分田，如何让水田产值最大化，是农村家庭需要考虑的事情。
以我家为例，我们兄弟姐妹八人，加上父母一家十口人，分到我们家名下的水田只有3亩多，不足4亩，为了解决一家人吃饭的难题，父母只好在这3亩多的良田上精耕细种，最大化地提高水稻产量。
水田要高产，自然少不了耕牛的功劳。
每年“双抢”，是耕牛最辛苦繁忙的时节。“双抢”时父母忙着抢收，收割了的水田，稻杆直接撒辅在田里，我的工作是牵着家里两头水牛到田里转圈圈，把稻杆、水稻根踩到泥土里。我要赶着耕牛把水田每个角落都踩一遍，再用辘轴滚打平整，把稻杆和水稻根全部打进水里，浸泡几天后，稻干和稻根开始腐化，变成肥料。
“双抢”时节的耕牛有多辛苦，看看它们的作息时间便懂。凌晨5点多，天刚朦朦亮，耕牛便被赶出牛栏，饿着肚子到田里劳作，一直忙到上午10点，太阳变猛，气温升高才能停工。经过几个小时的劳作，又饿又困的耕牛终于可以上山吃草，两个小时的用餐时间，耕牛只能吃个八成饱。酷夏的太阳毒辣无比，中午12点的太阳太猛，地面气温高达40摄氏度，耕牛只好跑到河里泡水避暑。短暂休息后，下午3点，耕牛再次被赶上山吃草，直到下午5点，吃饱的耕牛回到田里继续劳作，一直忙到晚上8点，天色变黑，一天劳作才算结束。
“双抢”时节，耕牛每天劳作的时间超过8小时，而且都是高强度的劳作，它们在“双抢”中扮演着十分重要的角色，哪个家庭的耕牛好用，在“双抢”中就会抢得先机。相反，如果家中的耕牛不给力，或者是没有耕牛，那在“双抢”中就会处处受制。曾见过一些没有耕牛的家庭，“双抢”时节全靠人力完成，为了抢进度，不误秋种，只好全家动员，通过人力把稻杆和水稻根踩到泥里，每天辛苦不说，还进度慢，质量差，为了赶季节，水田没完全平整便插晚稻的秧，有时实在是忙不过来，只好将晚稻的秧苗插在割了的早稻间距间，这样的水稻成长受影响，产量不高，别人亩产1000斤，这种的稻田只能亩产四五百斤，产量减半。
上个世纪八九十年代，耕牛在农业耕作中扮演了极其重要的角色，它们除了是“双抢”的主力军之外，农闲时节，它们的作用同样不可替代，翻地种菜、运输农产品都离不开它，耕牛的作用不可取代，让农户对耕牛越来越重视。
四
这样的背景下，牛五叔的贩牛生意很快步入正轨，收入可观，看到家里的存折慢慢有了积蓄，最开心的是五爷。农闲时，五爷会买上菜和酒，跟我爷爷一起喝上几杯，儿子有出息，五爷的酒风也变了，以前逢喝必醉，后来一餐只喝一杯，只过过酒瘾，用五爷的话说，不能再天天泡在酒杯里，得主动承担家里的农活，让牛五叔放开手脚干，好好贩牛赚钱，将家里的房子重建，取上媳妇，再生个白胖孙子，他就满足了。
五爷家的房子，还是他成家时，爷爷帮他建的30多平方米的平房，吃住都在里面，没有单独的卧室，牛五叔已经长大，爷俩再挤在一起确实不合适。
贩牛后，牛五叔一个月的收入能有近2000元，他省吃俭用，一年有10000多存款。做牛贩佬的第三年，牛五叔请村里知名的地理先生帮他择日，看看哪天合适动土，牛五叔要在平房旁边建幢洋楼。
1993年秋，随着一阵鞭炮声响起，牛五叔家的洋楼正式开工动建。资金足，工程进度快，半年时间，牛五叔家二层半的洋楼便已竣工，成为村里第一批建楼房的村民，令人羡慕。
牛五叔盖的楼房破了村里一项记录，是村里第一间外墙贴瓷砖的楼房。
当时能建楼房的村民不多，勉强能把楼房建起来的村民，也是资金耗尽，没有余钱装修，不少村民建好房子后，只好先住毛坯房，待有了钱，再慢慢装修，今年楼梯装扶手，明年房间刮腻子，后年地面铺地砖，用二三年时间，逐步把房子装修好。
牛五叔财大气粗，装修房子选择一步到位。楼房建好后，他请熟识装修的堂哥帮忙装修，牛五叔要求楼房的正面全部铺上瓷砖。楼房外墙也装修的壮举，属全村首创，如此豪华装修，方圆十里也是首屈一指。
豪宅让牛五叔成了乡里小有名气的土豪，一时间，说媒的媒婆纷至沓来，主动给牛五叔说媒，五爷也希望牛五叔早日结婚生子，一家人共享天伦之乐。
关于婚事，牛五叔却不着急，逐一拒绝了媒人们的好意，牛五叔心不在焉的样子，让五爷很着急，在五爷的逼问下，牛五叔才说出实情。
原来，牛五叔早有了意中人，俩人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只等家里的楼房装修好，便择日完婚。牛五叔不显山不露水地有了意中人，着实让五爷大吃一惊，说到底，牛五叔这桩姻缘跟贩牛也有关系。
乡里贩牛场附近有家餐饮店，每逢圩日，牛五叔都会到贩牛场卖牛，每次卖牛后，牛五叔都到店里小酌几杯。店里一位年轻漂亮的服务员对出手大方的牛五叔颇有好感，两个年纪相仿的年轻人很快便熟识了。得知牛五叔仍然单身，服务员徐招娣表达了自己的好感，牛五叔如实告知她自家的情况，对于牛五叔与父亲相依为命，家里还没盖新房的现实，徐招娣表示不介意，她认为，幸福生活可以靠两人一起创造。牛五叔清楚，徐招娣看中的他相牛、贩牛的本领，有了这条财路，吃喝不用愁。徐招娣勤劳善良，人品不错，又是邻村的姑娘，走动方便，牛五叔便同意了徐招娣的提议，两人确立了恋爱关系。
1994年，牛五叔的新居装修完毕，崭新的瓷砖外墙成为村里一道靓丽的风景，哪年的五一，牛五叔把五婶风风光光地迎娶进门，五婶家还有二个妹妹一个弟弟在上学，家庭负担比较重，牛五叔给的彩礼很丰厚，一次性给了三万元，如此厚礼让外家很有面子，对这位女婿十分满意。
成家后，五婶在家打理农活，牛五叔继续他的贩牛生意，慢慢地，家里购置了彩电、摩托车、电饭锅，牛五叔家的日子过得红红火火。随着二个儿子的相继出生，牛五叔的人生变得更加完美，贩牛的职业，改变了他的人生轨迹，实现了他的人生价值。
五
正当牛五叔的贩牛生意做得风生水起之时，外出打工的浪潮开始席卷南方各个乡村，在家务农难有出路，年轻人纷纷选择外出打工，广东成了村里年轻人掏金的宝地，一年打工收入，是在家务农的几倍，年轻人坐不住了，打工，成为他们通向外面世界的捷径，慢慢地，村里只剩下留守的老人和孩子。
耕田种地都是体力活，作为生产主力军年轻人的缺阵，让农村热火朝天耕作的现象迅速降温。随着我国种植水稻技术的提高，水稻亩产值越来越高，人们的温饱问题彻底得到解决，水田多、人口少，不少家庭开始有了余粮，一些家庭甚至存放着二三年前的陈粮。劳作力的缺失，粮食的丰盈，让农民耕田的热情不再高涨，尽管老一辈的村民对土地仍然有着深厚的感情，但苦于劳力限制，对良田不能再精耕细作，勉强种上水稻，不让良田荒废，成为老一辈村民的心愿，至于粮食的收成，已经不再那么重要了。
时间来到2000年，经过10多年的资金积累，部分进城务工的村民在城里站稳脚跟，开始在城里购置房产，通过自身的努力跃出农门，成为城镇居民。这些有出息的村民把父母接进城享福，生活在村里的人越来越少，部分不习惯城里生活的村民，选择留在村里，他们也不再种田，米由孩子卖，自己种点蔬菜自给自足，也就是从这时开始，村里的良田开始出现大面积荒废。
进入2000年后，我国的经济进入高速发展期，人们赚钱的途径越来越多，村里的年轻人不愿再像老一辈一样，整天面向黄土背朝天，在贫瘠的土地上谋生，有本事的村民基本都往外走，村里只剩下老人和孩子，劳动力的严重流失，农田荒废的现象越来越严重，曾经被村民视若珍宝的良田变得荒芜，大部分农村家庭开始买米吃，少部分农户还会种少量田，解决自家吃饭问题，他们会选靠近公路的农田耕种，方便运输。随着机械化耕作的到来，耕牛开始淡出历史舞台，机械的方便快捷，是耕牛无法比拟的。
只辉煌了20年，五叔的贩牛生意便没办法做下去，农民不耕田，耕田不用牛，耕牛没有存在的价值，贩牛没有市场，牛五叔失业了。
做了半辈子牛贩佬，突然丢了饭碗，牛五叔一下子不懂做什么好，幸好贩牛这些年存有不少积蓄，不至于马上断粮。
失业后的牛五叔很迷茫，从十几岁入行，到二十几岁独挡一面，再到三十多岁名满天下，牛五叔一直跟牛打交道，除了相牛，牛五叔不懂自己还会做什么。
牛五叔深知“坐吃山空”的道理，两个孩子都已经升入中学，以后需要花钱的地方很多，不能这样闲着，得找活干。牛五叔心想，自己有一身力气，靠力气混口饭吃总可以吧？
牛五叔找到做建筑工的堂三哥，三哥是包工头，带着六七个人，在周边承接民房建设。堂弟求助，三哥自然不好推托，应承带着牛五叔一起干。
牛五叔天真地认为，做建筑工没什么技术含量，只要有一身力气就行。现实却不像牛五叔想象的那样简单，牛五叔发现，许多工种，他都没法胜任。彻砖他不会，刷腻子没水平，扎钢筋没技术，就连最没有技术含量的搞拌水泥浆也没牛五叔的份，已经实现机械化操作。在工地里，牛五叔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什么都帮不上忙，看到别人干得热火朝天，自己却闲得发慌，牛五叔心里不是滋味。虽然三哥没有嫌弃他，但牛五叔还是过意不过，自己总不能只拿钱不干活吧，牛五叔跟着三哥做了一个月，便找个借口不做了。
后来牛五叔做过搬运工、水电安装工、船厂电焊工等工作，每样工作都干得不久。别看牛五叔牛高马大，但他从小没吃过什么苦，力气活不是他强项，最终在亲戚的帮助下，牛五叔在县城谋了一份保安的工作，五婶在酒店里做保洁员，保安和保洁员的工资不算高，但也能维持家庭的开支。
牛五叔和五婶都是老实本份的人，踏踏实实地在保安、保洁员的岗位上一做就是六七年。后来，两个孩子相继毕业，进入社会，家里没有了经济负担，牛五叔跟五婶便辞了工，告老还乡。牛五叔跟五婶守着他们辛苦建起来的家，两个孩子选择留在城里发展，牛五叔成了留守老人，和五婶在家里照看孙子。
牛贩佬的职业让牛五叔实现了人生价值，事业达到了巅峰，令牛五叔唯一不甘心的是，相牛术在他手上要失传了，他觉得对不起他的师傅，我敬爱的爷爷。
牛五叔仍然喜欢跟村民聊牛事，只要谈到相牛，他便精神振奋。上个月回家，我特意去看牛五叔，聊到相牛时，他仍然很兴奋，滔滔不绝地给我讲解起相牛的技巧，说到最后，他叹了口气说：“如今耕田的村民没几个，耕种也机械化操作，不再需要耕牛，我的技术已经没有用武之地。”牛五叔说完叹了一口气，一脸的惆怅。
从1980年到2000年，牛五叔亲历了农村相牛行业的兴起、辉煌、到没落，也见证了我国南方农村农业耕作的更迭，以及农村城镇化发展带来的阵痛。
作者简介
杨桂宁，男，汉族，籍贯广西壮族自治区桂平市，1977年出生于广西壮族自治区桂平市社步镇。现供职于《钦州日报》，工作18年一直活跃在采编一线，分别在《钦州晚报》、《北部湾晨报》、《钦州日报》从事新闻采编工作，已发表的新闻报道和文学作品约70万字，曾荣获中国地市报新闻奖、赵超构新闻奖、中国城市*党**报新闻奖、广西新闻奖等30多个奖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