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平凹谈废都 (贾平凹废都评价)

1992年,贾平凹四十岁。圣人云,四十不惑。意思​孔老师到了四十岁,在他研究的儒学领域,基本就没啥搞不明白的了。但是贾平凹活到四十岁,困惑却越来越多,可见人非圣贤确非虚言。他说,依我在四十岁的觉悟,如果文章是千古的事,便属天地早有了的,只是有没有夙命可得到。就如《西厢记》和《红楼梦》,读的时候,哪里会觉得作家杜撰呢?恍惚如所经历,如在梦境。这种觉悟使我陷入尴尬,我看不起了自己以前的作品,也失去了对世上很多作品的敬畏。

鬼魅狰狞,上帝无言。奇才是冬雪夏雷,大才是四季转换,我已是四十岁的人,到了一日不刮脸就面目全非的年纪,不能说头脑不成熟,笔下不流畅,即使一块石头,也要生出一层苔衣的,而舍去一般人能享受的升官发财,吃喝嫖赌,那么​搔​秃了头发,​淘​虚了身子,仍没美文出来,是我真个没有夙命吗?

我为我深感悲哀。这悲哀又无人与我论说。我实实在在觉得我是浪了个虚名,而这虚名又使我苦楚难言。

简言之,四十岁的贾平凹虽然名满天下,但对自己很不满意,总觉得应该写出一本足以和《西厢记》《红楼梦》媲美的小说来。可是写这种传世名作需要机缘,不是想写就能写出来的。所以贾平凹一直在等这个机缘。就在这年,机缘出现了。

1992年是贾平凹渡劫之年。身患乙肝久治不愈,注射的针眼可谓万箭穿身,吃的草药能喂大一头牛。母亲染病动手术,父亲不幸亡故,一场官司没完没了纠缠着他,为了他人卷入单位是是非非受尽屈辱,流言蜚语铺天盖地,该来的没来,不该走的都走了,几十年奋斗的营造的一切稀里哗啦都打碎了,只剩下肉体上精神上都有着病毒的“贾平凹”三个字,这个名字又常常被人叫着写着用着骂着。

孟子说,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贾平凹心志也苦了,筋骨也劳了,体肤也饿了,身体也空了,行为也乱了,忍性也生了,因此念念不忘的“不能”之事,也到增益的时候了。

贾平凹和西安城,关于贾平凹的《废都》如何评价

​​​贾平凹之前一直被定位成乡土作家,因为他写的都是农村的人和事,对农村有感觉。但是他在城市生活了二十多年,所以就想写一部关于城市的小说(除了这本《废都》,就是去年写的《暂坐》,迄今为止一共写了两本都市小说。其实我们看贾平凹写的东西,不论散文,短篇,还是长篇,他还是对农村题材有更深的体会,就如路遥的《平凡的世界》,陈忠实的《白鹿原》,莫言的“高密乡系列”,都是写农村的事,城市题材非其所长。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王朔,写的都是城市题材,对农村是非常隔膜的,几乎无一字所及。《废都》写成后,莫言说,《废都》写的是贾平凹理解的西安城。)。

我们看《废都》,字里行间透露出浓浓的悲观厌世味道,几乎“无人不悲,无情不孽”,里面的女子或被家暴毒打,或毁容自弃,或嫁给残废,或独守空房,没一个好下场,男子也是死的死,疯的疯,残的残,伤的伤,没一个好下场。其实这跟作者写作时的心境关系非常大。鲁迅先生痛失亲友后看王羲之写的《丧乱帖》,方才悟出字里行间的痛来。

我在高中时就读《红楼梦》,那时涉世甚浅,看不出其中悲楚,只为宝黛有情人不能成眷属而惋惜。三十岁那年初春,跟相恋多年的女友分了手,万念俱灰,凄风苦雨日日不绝,独居空舍百无聊赖,每天出去吃碗面,回家倒头读红楼,方才读懂书中人的无奈和愁苦,读懂贾宝玉在林黛玉死后执意出家的决绝,读懂曹雪芹每天喝碗瞪眼稀饭用米汤润开冻笔在凛冽的寒冬中顿足写字的悲辛。

所以我们读《红楼梦》,读《废都》,只有在悲伤痛楚百无聊赖心如死灰的时候才能读懂,心情愉悦事事顺心时根本读不出感觉来。张爱玲晚年孤寂愁苦,方才写出《红楼梦魇》。

其实贾平凹创作《废都》,当时真的也是作为最后一部书来写的。因为跟他同患乙肝的路遥先生就因久治不愈,于斯年岁尾撒手人寰。路遥留下《平凡的世界》这篇绝响,同病相怜,贾平凹也想留一部好东西于世,用陈忠实话说,百年之后有个垫枕头的东西。

西安城虽然很大,却没有一张可供他写书的桌子。1992年八月,最热的天气,贾平凹和同事老景以及女儿贾浅来到铜川市耀县锦阳川桃曲坡水库,耀县是药王孙思邈的故乡,药王庙里有个坐虎针龙的彩色雕塑,讲的是药王当年骑着虎给一条龙治病的故事。贾平凹见了很高兴,因为他属龙,他觉得自己的肝病能治好。

贾平凹写作从早上八点持续到下午四点,除了大小便不出门。关门闭窗,窗帘也要捂严,据说这样容易“聚气”。一支一支抽烟,宛若雾中神仙。住了一个月,瘦了一大圈,写出三十万字草稿。门口初来时一朵大理花开得正艳,走时已经枯萎。贾平凹摘了一朵花瓣夹在书稿里下山,坐在一家咸汤面馆门口,长出一口气说,让我好好吃顿面条吧。吃了两海碗,口里还想要,肚子已经不行了,坐在那里立不起来。

贾平凹和西安城,关于贾平凹的《废都》如何评价

​​​回到西安城,贾平凹孤寂寥落,郁郁寡欢(正跟妻子闹离婚),每天晚上窝在沙发上哽咽落泪。百无聊赖,便约人打麻将,熬了通宵,输个精光。一天天魂不守舍挨日子,白天害怕天黑,天黑害怕天亮。“感觉有鬼在暗中逼我,我要彻底毁掉自己了,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此时一位朋友写信骂道,你不赶紧把书写完这要闹哪样?一语惊醒梦中人,贾平凹再次逃离西安城。

最初来到户县,住在计生委楼上一间空屋里,每天除了去朋友家吃两顿饭,便是待在屋里改书稿。整栋楼到了晚上只有他一个人,老鼠在过道里爬过,也能听见声音。窗外非常寂静,有个卖老鼠药的黑脸老头总在固定时间出现,从不吆喝,只是有节奏地敲竹板,梆梆的声音仿佛禅房的木鱼声,让他感觉心清神明。

路遥写《平凡的世界》时候,也是住在旅社里,每天十一点多起来,去食堂打点饭,拿几个大馒头,回来一直写到第二天五六点睡觉,半夜饿了,就在炉子上烤馒头吃。房间里有只小老鼠,闻见烤馒头的油香就会从洞里钻出来,路遥就把烤好的馒头分给它一个,他们成了很好的朋友。路遥写完书要走,小老鼠在洞里吱吱乱叫。

作家是一个悲催的职业,不止一个作家说过(包括但不限于鲁迅,路遥,王小波,贾平凹等等),一个人要是有点其他事可做,千万不要当作家。

当然了,人生实苦,哪行哪业都不好干,人活着,本来就如推着石头上山的西西弗斯,除了每天不停地推,摔倒了爬起来接着推,还能躺平咋地。不同的只是,你推这块石头,还是那块石头。推大石头,还是小石头。仅此而已。

1992年11月20日,贾平凹参加了王路遥先生的追悼会,送了王路遥先生最后一程。11月26日,他和妻子韩俊芳协议离婚。

户县呆了二十多天,贾平凹又来到大荔县,也住了二十多天。每天黄昏,他都要打开门窗“散烟”,田野里浓雾弥漫,鸡飞到树上栖息,狗在树下声声狂叫。他给自己规定每天写七千字,严重失眠,一走近书桌,庄之蝶,唐婉儿,柳月(都是《废都》中人物)就过来纠缠他,一躺在床上,现实生活的人事又在困扰他,他经常处于现实和幻想混在一起无法分清的境界里。

他说,这本书的写作,实在是上帝给我太大的安慰和太大的惩罚,明明是一朵光亮美艳的火焰,给了我这只黑暗中的飞蛾兴奋和追求,但诱我​近去​了却把我烧毁。

一帮粉丝前来探望,问他,报上屡有某作家被写作累死(疑似指王路遥先生)的报道,你却说写作是很快活的事,难道你写作不累吗?贾平凹说,累是累点,干啥不累?但是写时候不累,抄稿子累。人活的是精神,身为作家,身累累不死,主要是心累。我一天几乎一半时间都在娱乐,下棋,打麻将,逗逗房东孩子,调剂开了,呼呼再写。

腊月二十九晚上,他终于写完全书最后一个字。

腊月三十上午,贾平凹写了一​付​春联:佛无量祥猴护法得西方一籽籽成栋梁/人勤劳闻鸡起舞凭汗水万点点石成金。

1992年是猴年,腊月三十为最后一天,贾平凹在腊月二十九写成《废都》,所以说“金猴护法”。栋梁和成金即指《废都》一书。

从翌年正月初二开始,贾平凹对原稿进行第二次修改。修改不是在本稿上修改,而是在复印稿上修改。贾平凹在上面勾勾画画,要删的地方用浓墨涂抹,新增的内容清楚地抄在旁边并用引线标明。书中很多大尺度描写都删了,旁边画上方框框,标明“此处删去多少字”。前段时间有读者问我,贾老师在初稿上到底有没有写这些字?我从贾老师传记上看到,这些字贾老师的确写了,就在第一稿上。但是这一稿只有寥寥数人看过,贾老师在第二稿就将这些字删掉了。

所以想看这些字到底写了啥,还得看贾老师的第一稿,将近三十年过去了,也不知道贾老师有没有保存着。

贾平凹和西安城,关于贾平凹的《废都》如何评价

​​​​贾老师将第一稿送给一位姓费的教授阅读,费教授坦诚告诉他,这部书目前最好不要出版,出版了很可能带来麻烦。

1993年盛夏,《废都》出版发行,全国各地的发行商开来大卡车堵在出版社门口,有的还雇了保安押运,准备书一到手,便日夜兼程回去抢占市场。尽管有火车可以发快件,但他们仍然嫌慢。

出版社上下协同,严密防范,唯恐出现《白鹿原》那样书还没有上市,盗版便充斥市场的现象。发货时宛若过年,有人点燃千响鞭炮,几辆大卡车开进印刷厂,大铲车呼啦啦往车上装书。

贾平凹签名售书前五小时,读者便排成长龙,有人吃干粮,有人喝汽水。第一个签名的是来自内蒙古师范大学的黄姓女同学,贾平凹冲她笑了一下,就在自己照片那一页下面签上了名字。

半个月后,全国图书市场出现了“废都热”,大街小巷书摊前挤满买废都的人。摊主高兴地说,贾平凹这本书不知道养活了多少人。另一个摊主说,我前段时间进了王朔十几本书,前后扯了两个月,好容易才卖完。还是贾平凹的书好卖,是骡子是马,得拉出来溜溜啊。(朔爷无辜躺枪)

一个月后,全国出现了“天下人人说废都”的狂潮。

《废都》座谈会也在紧锣密鼓地进行中,一位女读者问,庄之蝶和唐婉儿的关系令人费解,一个著名作家,一个市井闲人,两人不是一个档次啊。专家解释,庄之蝶和唐婉儿是互相消费的关系,一个消费美色,一个消费文才,郎才女貌就是这个意思。就如古代文人墨客都跟歌女声妓互动一样,白居易“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就是写给琵琶女的。

贾平凹说,《废都》就想写出《红楼梦》和《*瓶金**梅》的味道。唐婉儿对男人有诱惑力,热情好动,知道充分展示女人的​魅​力,男人也喜欢这样的女人,但这样的女人命运一般都很惨。《废都》是我迄今为止写的最顺手最自然的一本书。《废都》里的人不悲壮,不凄凉,只是悲凉。我希望大家都读一读《废都》,读得慢一些,细一些。

有人喜欢,当然也有人不喜欢。不少读者看了还要骂,骂完还要看。有人说《废都》是蝼蚁之歌,有人说《废都》是堕落之作,有人说《废都》就是一碗“欲望杂烩汤”,有人说贾平凹就是一个“大混蛋,大流氓”,有人说贾平凹就是当代西门庆,有人说,我读《废都》,读到一半就吐了。有人说,《废都》就是扒厕所的玩意儿。

尘世喧嚣,季羡林老先生对贾平凹遥为声援,他说,二十年后,《废都》必将大放异彩。

身处是非漩涡中的贾平凹惶惶不可终日,无奈之下,只好再次逃离西安城,来到四川绵阳市。去剑门关游览时,遇到一株柏树,枝干盘曲若虬龙横空。民间传说此树已经成精,其皮可治百病。为了防止人们扒树皮,管理人员砌了一堵砖墙围护,但是被人挖了一个墙洞。贾平凹非要进去看个究竟,前身进去,屁股还在墙外撅着,就被人*拍偷**了照片。或问拍摄者,这照片印出来谁能认出是贾平凹的屁股呢?拍摄者说,注上文字不就得了。

贾平凹在绵阳市创作了三十六幅书法绘画作品,其中一幅颇有意味:画面中心是一位持书望天的黑衣女郎,周边全是跃跃欲试的牛、熊、猪、独角兽等等动物。有人说,这幅画就是作者自写照。

有人评价《*瓶金**梅》:读《*瓶金**梅》而生怜悯心者,菩萨也;生畏惧心者,君子也;生欢喜心者,小人也;生效法心者,乃*兽禽**耳。《废都》自比《*瓶金**梅》,那么读《废都》也当如读《*瓶金**梅》。没读过《废都》的朋友我建议还是买一本看看,诚如贾老师说的那样:慢慢读,细细读,深深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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