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鲜两日(二)
文/丁丁

四点半将要到罗先市的时候,看见远山上颇有“Hollywood”气势的一行朝鲜文,导游小邓指给我们看,例行公事、无情无绪地介绍说,
“大家看那边山上的标语,意思就是‘跟着将军走千万里路’,永远都跟金正恩将军走的意思。”
大巴拐下山坡,一处地势平缓的所在,远远看见一些楼房,工整划一,色彩陈旧,因为低矮的缘故,路面显得宽阔寂寥,没有车流,没有人流,偶尔有骑自行车的朝鲜人沿着马路边不疾不徐地走过。
我以为这是将要到城市前的疏落样子,结果绕过一个环岛,看见一面大墙,醒目鲜红的字体:“……”原来这里已经是罗先市的中心了。
环岛内的植物光秃秃几近垂死边缘,道路残旧,空旷了无生气的街上看不到花团锦簇的装饰和各色广告牌,所有立起来写画在墙壁、匾额上的都是宣传的油画和标语。
油画激情澎湃,激昂有力,文字唯我独好,坚定不移。
街道上的行人走路就是走路,并不急着走到目的地,不像我们般的匆忙,也不像我们的脸总是处于某一种快乐或浮躁的情绪中。

也有的人被激情充满,似乎是踌躇满志地走去,每一步都步伐坚定。
我看他们在胸口左侧都别着头像,着装的色彩,虽不缤纷,却也不像我们70、80年代那时候的单一,一下子似乎没有发现和珲春的区别。
回到珲春用心去比较,才发现他们着装是工整端庄的,不像国内女子片布成衣,各种风格各种露。
街上看不到私家车,跑的最多的是出租车,天津一汽的产品。出租车自然也是国营的,主要拉的却还是中国客人。
偶尔看见国内过去的“吉”、“黑”字牌照的汽车,都是中国的游客。

下了车,导游先带我们去温室参观金正日花,大概是想展示他们的骄傲。是温室,或者是花,也或者是领袖的光荣。
一路在朝鲜导游的介绍中走来,深深地感到他们是如何地抓住每一个机会来宣传朝鲜、展示朝鲜的,想让我们这些中国人从此把日本海改叫朝鲜东海,想让我们知道朝鲜人过着怎样令人羡慕的幸福生活。
温室进门就是两幅油画,两个人仰首含笑,身材魁梧,被花篮供奉在高高的墙壁上。
导游已经嘱咐了的,在朝鲜不能用手机,不能用相机,不允许随便拍照,尤其是不能乱拍行人、农民或士兵,只有到指定的室内,导游示意可以拍照的时候才可以拍,而且,要记住,拍领袖的画像须拍全身。
进了门向左拐,才进到养花的温室,可是这温室也实在让人不敢恭维,远没有村子里蔬菜大棚的宽敞。
放着几行开得旺盛的红花,植株矮小,叶片厚,花朵繁重。应该是不错吧,被誉为朝鲜国花,曾获奖无数的这些花并没有引来我的惊叹。

·这就是温室里的“国花”。
出温室右拐,过道墙壁上挂满照片,领d来参观的留影,还有国花获奖的各种展览会,在出口处还有柜台来向中国人售卖具有朝鲜特色的纪念品,价格不菲。
这就算一个景点了。
下一站是去商店,购买牛黄安宫丸、高丽人参,以及各种海鲜。
导游早就讲了的,商品国家统一定价,卖与不卖和销售人员的工资没有任何关系,所以不要讨价还价,否则她就会不卖给你。
一盒安宫丸六粒,专治高血压、血塞、血栓,售价六百。具同行的游客说,效果很好,而且价钱很便宜的。远比北京同仁堂得实惠有效。实在是关键时刻救命的好药。
似乎是挖到了宝贝,让我产生想买一盒备用的冲动。然而,到底是没有买。
一条香烟从一百、三百、七百不等。一盒人参也要一千二百元的价格。
我听了不禁咂舌,虽然导游早分辨说这些商店并不是专对中国人定价,并解释说朝鲜人都是凭票购买。
但我看这商店还是旅游团来光顾,看不见朝鲜人进来。在朝鲜当地人看来,大概他们在想,这帮中国人傻乎乎的,真有钱。

我再没有购买的兴趣,站在车前看这座朝鲜的开发城市,看不紧不慢走过的行人。
到了放学下班时间,一队队学生涌出来,白上衣戴红领巾,色彩亮丽。也有许多骑自行车下班的年轻人,都靠拢在道路右侧有秩序地走。
等他们走过去了,街道里依旧寂寥。
那中年导游郑花春和我攀谈起来,对中国人民的生活似乎有些担心。“听说中国现在生意都不好做,是这样吗?”
我猜她的意识里大概是感觉中国生意不好做的吧,就好像我们小时候听说别的国家闹经济危机就感到可怕而庆幸我们是国家一样。
然而,我不愿意给她这样的错觉,所以我说:“比起前些年来,生意确实难做一点,小生意一年赚十万二十万的这就算不行了。”
她又问我,“你来朝鲜前是不是听说朝鲜很不好,听到了许多不好的话吧?”
我想,她问这话是想要纠正我对朝鲜的“错误”认识的吧。然而,我不给她这样的机会。
我告诉她,我带着一个空脑袋来朝鲜,每个民族的过去都值得尊重,每个国家人民的努力都值得肯定。

可是,我问她对外面世界的了解,她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没有出过国,也很少能有机会了解国际社会。
在她的世界里,美帝国主义和日本强盗都是不共戴天的仇敌。
其实,也难怪朝鲜人仇恨他们。这一方水土的民众要存活下去,管理者总是要想办法给民众指明一个方向,注入某种力量,给他们更幸福的生活,或者更“完美”的逻辑以感觉幸福。
不是有人调查说朝鲜人民的幸福指数很高吗?他们相信自己见到的一切,从宣传中得来外面世界的信息,这似乎也就足够了,足以对比出自己国家的幸福安康。
在每一国民众的心里,他们大概都以为自己是最好的,而其它世界都需要拯救。
我对他们有些悲悯,但又想,自己认识的世界是否就是真实的呢?自以为是的逻辑正确,在另一个世界的人眼中却如此天真可笑。


20日下午的游览在参观了一个破旧港口后宣告结束。这个港口据说原来是租给俄罗斯的,后来才收回了。似乎已经废弃,看不到热闹的景象。
也可能是因为我们来晚的缘故,总之是只有我们这一群人,看见灰蒙蒙的水面和起伏的远山。
吃饭的餐厅里只有我们一伙客人,吃过一顿小有风味,又温凉不展的饭菜后入驻贵宾馆,算是当地相当上档次的宾馆了。
进门又是两位的油画,金、金走在桥上,背景是山水、河流,一群白鸽起落其间,两个人满怀信心,春风拂面,正配的上他们光辉的形象。
大厅的电视里正*放播**新闻,播音情绪激昂、铿锵有力。
我在房间里却无论如何也换不了台,只好看一个英勇的女人在芦苇荡中拼命划着小船最终脱险的战争故事。
——那应该是金日成夫人的故事,那架势和气场、大特写,完全就是60、70年代的中国红色影视作品。
刚刚有点看懂的时候,突然停电了。其实,对朝鲜人来说,这并不奇怪,他们早已经习以为常这种突然的停电。
我和娘只好出来逛逛,刚出来,灯又亮了。却不再想回房间,就在大厅书柜里看金日成文集,朝文版、汉语版都有。

看这领袖富有文学色彩的故事描述,没有看到思想的光辉,感觉那文章兑水厉害,没有什么真材实料。
桌子上有朝鲜报纸,还有一本《今日朝鲜》,有追述日成革命事迹的文章,有描述朝鲜南部“失陷”后,金家三代领导为统一大业不懈努力斗智斗勇的故事,
也有体育比赛中朝鲜英雄克服重重困难取得胜利的动人事迹,当然也有一个大学教授分的新房子如何漂亮舒适,生活如何美好的描写,还有一个小学生如何有音乐天赋被重点培养成为小童星的报道。
每个民族都有自己的英雄和明星,鼓舞着人们更加努力地生活。
那文章的口吻竟那样熟悉,正是我小学课本中的完美、高大、积极。
同游的有一对上海老知青,朝鲜的一切让他们感到熟悉亲切,他们对那绝对正确的文字描述、铿锵有力的zhzh话语以及激昂向上的风格心神领会。

翻了一会儿书也还是无聊,就和娘走出宾馆,想在附近转转,却看见那个郑花春站在门口。
“咦,怎么房间里电视只有一个台?”我问。
郑花春卷着头发,妆已经倦了,却还在强打精神:“全朝鲜就四个台的,房间里一个。”
“全朝鲜只有四个台吗?”
“只有四个。”
哦,好吧。我心想,全朝鲜四个,房间里有一个也算不错了。
虽然导游警告晚上不可出去乱转的,但我们想走不太远应该无妨。因为我实在被对面的灯光吸引,想知道那是些什么所在。就趁导游不注意的时候溜了出来。
宾馆前的广场尚未硬化,坑洼不平,又无灯火,只好向左绕行,高一脚浅一脚地走过水洼。
“娘,咱不要开口说话,他们不知道我们是外国人。”我说。
“行,咱不说话。”娘说。
我们看北面有灯光,就躲着水洼踩着软沙跟过去。对面走来几个朝鲜人,不紧不慢,走路就是走路,就走过去了。

我和娘正要走近光亮处的时候,被一个声音问道:
“你们干什么去?”
定睛看,原来是国内跟来的导游小王。她正领着几个游客去做按摩。这朝鲜按摩是个自费自选项目,100元一个小时,当然也要有导游领着,不可擅自行动。
“去按摩吗?”她问。
“不去不去。”我和娘都乱摇手。
“那你们赶紧回去。你们出来,不用说话他们就知道你们是中国人。上次有个游客自己出来,被宪兵抓走盘问了很长时间,费了很大劲儿才弄出来。快回去,可别乱跑。可说啊,朝鲜治安不好。”
我怀疑她是在吓唬我们。我和娘刚转身走回几步,那朝鲜导游郑花春急急地找我们来了。
“刚才还看见你们,我一转眼就看不到你们了。不要乱走,你们是高贵的客人,车子啊,过路人啊,碰伤了你们就不好办了。让客人受了伤,我们心里不安。”
两种严禁乱走的理由,似乎都有道理,谁知道哪个是对的呢。不能乱走,只好在宾馆门外和导游闲谈。
正说话间,从山海关来的那5个游客风风火火地出来了,那女子瞪大了一个典型吃货的眼睛对我说:“咱去喝啤酒?”
“得,郑导,”我说,“你组团带我们去喝啤酒吧。”那导游看5位山海关意志坚决的情形只好妥协,领我们往宾馆对过不远处亮灯的地方走去。

朝鲜晚上的烧烤摊都在固定的简陋平房中,集体经济,不招摇呐喊,也不腾腾地冒烟,只有走近了才发现一个小烧烤架子,吃东西的客人就钻进屋子里去。
我研究了半天,不清楚他们食物的滋味,最后只要了一瓶朝鲜啤酒,五支羊肉串,和娘对坐。那几个人在另一侧吆五喝六地吃喝起来。
啤酒麦芽含量高,泡沫丰富,一瓶640ml,十元,入口稍涩,随即甘甜,酒力不大。
羊肉串一元一支,肉块瘦小,难吃的要死,既不松软,也不鲜嫩,硬硬的什么滋味也没有。
自己劝解自己道,人家这是天然的,他们还不会使用添加剂和佐料,难得的原生态。
屋顶梁上有个脸盆大小的蜘蛛网,一角连缀着电灯,一只棋子大小的蜘蛛雄踞其中,被我吹了一口气,吓得跑到屋顶上,再不下来。
屋子临街设窗。似乎是几个夜学的青年人学习归来,一副有志自信的样子。
中国的导游说,朝鲜的大学生也由zhf资助,他们非常勤奋,她经常见朝鲜导游空闲时间学英语。

“学英语干什么用呢?你们又不出国。”
朝鲜人回答:“可是,万一哪天英国游客来了呢。”
等我们吃完回去睡觉时候,这并不热闹的罗先市也安息下来。
朝鲜的夜晚出奇地静,看不见灯光闪烁,听不到汽车鸣笛,也听不到晚间走路人的歌声,甚至连鸡叫的声音也没有。听不到任何声响。
下了班的朝鲜人,那在不知何处房屋里灯光后的朝鲜人,回到自己的家中都做些什么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