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两天，我手机上来了个喜信儿，我的一位远亲小伙，在五一期间完成了自己的终身大事。

抱着宝瓶吃苹果，绕了马鞍过火盆，射三箭，接吉神，吃了子孙饽饽，坐了鸳鸯喜帐，一个老北京孩子，这就算是成了家了……

这位小伙子小名叫喜乐。

北京人说什么都带儿化音，而且爱找那顺嘴的吉祥字眼给孩子起名字。

喜乐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畅售的一种乳酸菌饮料，现在还有没有，不知道，反正现在他不再是饮料了，而是一个30出头的大小子。

喜乐和我沾亲，他管我叫大姑，但是这亲，绕来绕去离得很远。

怎么说呢？我姥爷的母亲的堂妹，是喜乐家的一个老祖，而两位姑娘的娘家都在宣武那片。

北京城素有东富西贵，南穷北破之称，宣武历来不是什么好地段？

属于南穷的范畴，是百姓居住的区域！

之所以在这个地方住老宅，据说是这老姐俩的老爷爷，不知当年怎么不开眼，参与了肃顺怂老六的谋反计划，好在当时，刚刚掌握政权的慈禧老佛爷没有株连余*党**，就是给他们家调了调房，以示警示。

从西城给发南边去了，反正这位宗室大爷就算是自此失了宠。

对。我姥爷的母亲，娘家是宗室出身，过去叫黄带子。好像是个什么嘉庆爷的第多少代孙，她和喜乐家的那位老祖就是一对堂亲姊妹花！

这对姊妹花从小就在爷爷家的府邸里长大，就跟红楼梦里描写的四春姐妹那样，两位格格在一起朝夕相处，耳鬓厮磨，不过她们家是琴棋书画，一概不会。诗词歌赋，根本不搞，姐俩就是撩着一双大脚片子四九城地跑……

其实之所以如此教女，原因也简单。家里既然破落了，就没必要再端架子了，这二位成天忙的不是组诗社，而是收房钱。

旗下人家，素有女儿当家的传统，两位姑奶奶，成天就在四九城的几个牌楼之间来回转，忙着帮家里催房租。自己家投资的那几间散房，什么山东饽饽铺，湖广香烛店，加上山西老心儿的小钱庄，姑奶奶得去收房钱。

因为只有她们，才能把房租整整齐齐的交到家里，如果让自家那如狼似虎的七兄八弟前来收账，那收来的银子就通通进了饭庄子，宝局子，甚至是半开门的南堂下处了。

再后来这二位姑娘都出门子了，姐姐嫁给了一位非常有钱的阔大叔，给人家当填房……

之所以找二婚的，原因很简单，这一家子穷宗室实在是没人愿意与之结亲。空架子挺大，里面都是一帮穷鬼，高不成低不就的身份害了这两位姑娘，生生把他们拖成了25+的大龄剩女。

那会儿的人寿命都短，慈禧老佛爷那么保养，也就是活到了70边上，不如现在广场舞大妈的水平，一般人到了60就得备下寿财，琢磨着这就算是够本了，天天都是视死如归。

所以那会结婚的时间也得往前提。十四五定亲，十七八出门，是标准流程，至于这二位姑娘以25，6的高龄，再去寻人家，那就是：

两个小力本落起来，难（男）上加（男）了。

和现在表面上风轻云淡，实际上也有苦恼的大龄剩女一样，这二位大脚姑娘成天在街上逛，愁的不愿意串亲戚，因为流言蜚语太多，单身压力太大。

拖着拖着，头婚基本没啥指望了。心气儿挺高的俩闺女只能捏着鼻子进入了二婚市场。在那里等待挑选，据说其中的委屈和不甘，难对外人道讲！

红楼梦里，林黛玉一伤心，就是葬花题帕，这二位姑娘一憋堵，就是张嘴海骂。

曹家是整白旗下的汉军包衣出身，那都是文化人，这二位姑娘没那么多酸劲儿，气一往上撞，就在院里摔碟打碗，指天剁地，慢慢的在亲戚们中名声也越来越差，都说她姐俩脾气不好。

本来就是老姑娘，再加上脾气怪，这下更没人要了，但是这话也不能说绝对。

月老一指，红鸾就动，谁也挡不住。据说在同一年的年初年尾，这二位大龄剩女全都动了喜信了。

首先是我姥爷他阿玛，一位手头阔绰的肥差大叔，突然家门，不幸死了老婆。于是有人给他介绍这穷宗大格格，那大叔一想二婚还能娶宗室女？这买卖干得过！

没多久，他吹吹打打就把大格格娶走了。

据说姐姐嫁了大款之后，没少往娘家划拉银子，她是个有名的大漏底，搁现在就叫伏地魔，可人家也不白扶，自己家那五六个兄弟，个个念她的好，特别是这个堂妹，更是对姐姐感激涕零。

发迹之后的姐姐，经常带着这位妹妹出席各种高档社交场合

什么大酒店下午茶呀，什么各种戏剧音乐会呀，什么大牌定制时装表演秀呀？什么进口名表鉴赏会呀，你还别说，就这几样，在清末那会儿，一个不少。饭庄子，高楼林立，戏园子生意兴隆……

那广和楼里，猿背蜂腰，面目英俊的小武生，在台上讲究的是轻衣装小打扮，飞过来越过去。看得各路花痴粉，一片嚎叫，咬牙跺脚，直把那宝石戒指拿手帕包上，看准了小生往台上扔，据说有的大胆的格格还敢往里边塞纸条。

听说老庆家有位格格就扫么搭眼的，找过太医，打过孩子。

很多人觉得清朝的制度很封建，那分什么时候在晚清，尤其是京城的贵族女性，那是相当开放的。

有许多晚清的小说都写了当时的盛景，别说是贴马夫，捧戏子，就算是在西餐馆子里会情郎，让老公堵门口大骂的事儿都不新鲜。

赛金花赛二爷和庆亲王的四格格愣能拜把子，用溥仪他妈话说：王爷这都什么年月了！

现在想起来，那算不算是女权的一个小高潮呢？还真不好说！

再说喜乐家的这位老祖，也就是我姥爷*娘的他**堂妹，在一次派对中相中了一位汉族侍郎，探花出身。听说也是刚死了老婆，这二位怎么都是大叔控呢？咱还真不了解。

反正当时这位大脚姑娘，就对人家眉飞眼去的，临走的时候还堵在长廊里，要微信。

当然那时没有啊，就说是传个帖子吧！反正那意思就是：我瞧上你了，你看着办吧！

正好那会儿慈禧老佛爷，在1900 年之后，为了缓解民族矛盾统治危机，倡导满汉通婚。所以呢，他俩也喜结良缘了，再往后，就哩哩啦啦的繁衍了一大堆子孙。

这位，汉族士郎没多久，官运就到头了，倒不是他晦气，是因为大清吹灯拔蜡，驴倒架塌了，至于后来的事儿，也就越来越苍凉，越来越拉稀了……

这位有文化的侍郎大叔，曾经在北洋政府里当过小官，又去辅仁大学教书，就这么漂浪散漫地混到了解放，也就寿终正寝了。

至于他家的子孙呢？什么街道印刷厂的，什么区里房管站的，副食店的，电影院的，基本属于第三产业从业者。我妈她们娘家，也就是很多老北京人，其实一直生活在社会的中下层。新的北京人又到来了，京城的盛世是由一代又一代的移民创造的。

就像他们这一拨人，不也是300年前搞地强拆吗？在之前的老朱家也不是坐地户，全都是从南京搬来的。京师重地，向来就是一个大舞台：

你方唱罢我登场，各自卖票几百年。

说完前世再讲今生。

喜乐。

从小出生在胡同里，三岁就能爬树，五岁就能上房，七岁的时候，能飞檐走壁的去上小学。从小既没吃过大苦，也没享过大福，既不是那，要星星要月亮的任性拧种熊孩子，也不是那又聪明又机灵的奥数冠军小学霸。

客观的说，我妈她们娘家，好像没出什么大人才。

到了喜乐这辈，书念的就算是不错了，起码比他爸妈强，复读了一年之后进了北理，总算是摆脱了海跑儿的命运！

好歹最后他也算是念了个985，穿着袍子照了张毕业照。老家儿告诉他，甭废话，别玩悬的，踏踏实实进大国企，那会儿北理找工作还算方便的，

自古听话孝顺的老北京孩子，都是循规蹈矩，踏踏实实，所以喜乐进了地铁公司。

现在他的许多同学还羡慕他旱涝保收呢，还真是！那些去外企的，去大厂的，同学也没咋混起来，有的甚至是家里猫，没准谱。

就业市场的行情如潮起潮落，今天你年薪50万，明天你大街去遛弯，这种蹦极似的工作性质，喜乐家可接受不了！

白白净净的喜乐个子不高，也就一米七三，但是显得特别精干，骨子里就透着那么股灵头劲儿。

我挺喜欢这孩子，嘴儿也甜，话也勤，见了长辈叫的又脆又亲，

我瞧见他一回就带他上大饭店搓一顿，小小子正是好年华，怎么吃也吃不胖？带他吃个西苑饭店的自助，这孩子美的直自拍。

喜乐的工资不算低，毕竟家里没负担，父母虽然不是大款，但是好歹也都是正式工人，他妈退休的早，五十就回了家，他爸如今好像还往单位跑着点儿，退休金也都不高，五千多，这在北京算是一般水平。

喜乐每个月旱涝保收8000大洋，再加上各种奖金补助，餐费加班弄好了能到12000，听说年终奖还得再发一个整数，对这份收成，喜乐觉得很满意，他妈洋洋自得地说：这就是新时代的铁杆*家庄**！

但喜乐，这位爱新觉罗家的大外孙子，这位前朝探花郎的直系后代，也有他的愁事儿，准确的说是他一家子人的愁事儿，那就是仨字儿：没婚房。

喜乐家住在北京二环里的一片老平房中，这里风景优美，古木参天，离那著名的法源寺没有多远，溜达着就能逛庙，可问题是，生活除了逛庙之外，还有别的事儿不是！

喜乐家最发愁的就是住房面积小16平，15平，两间跨院北房，就是他家的全部宅邸。

当然，心灵手巧的喜乐，他爷爷也曾经动用自己的人脉，仗着自己的背景，在盖地震棚的那年，为自家横冲直撞的搭了个小厨房。

五平米。仅此而已！

如今，老北京城里的四合院，大多面目全非了。

一进门你就看吧，大门边上那一大溜电表就表明了，这里面藏了多少龙，窝了多少虎。

至于什么前院后院，统统不见！全都成了八卦阵，那曲曲弯弯的小过道，站一个胖子，就错不开身。

至于以前的前廊后厦，什么花园院子，全都划归了各家各户的势力范围，都被盖满了小厨房。这样的居住环境好处是来不了贼，进来你都不会拐弯，但坏处也有，至于是什么咱就不细说了？

喜乐家的住房条件，就连亲家，那个来自连云港市的郊区工人夫妻都感到非常惊诧！

这居然是北京，这居然是首都，这怎么住的？还不如我们老家那农村的几间大厢房呢。

但没法子，这地方就是这情况，寸土寸金的，北京四合院，虽说腾退一平给15万，可问题是基数太小，满打满算35平，500万的*迁拆**款，您上哪儿买回迁房去？于是喜乐家就决定在这忍着吧！

住着住着也就住习惯了，毕竟生于斯长于斯。从小就在这四合院里，方寸之间长大的喜乐，倒是很喜欢自己的这个小窝，就像是俩眼盯着一张邮票看，看上它30年，那邮票也有地毯那么大了。

当然，我说的是感觉上啊，居住上就另说了。

至于买房这事儿，喜乐家祖孙三代都没考虑过，很多人说，京城的房子现在贵，以前便宜，20年前您要买一套房……

这话说的，坚决不对。

20年前，北京就已经出现了一瓦一平米的房了，京城地贵大不宜居，自古都是如此，从唐朝的长安，一直到明朝的北京，大都市的房价，就不是老百姓能够追得上的。

所以，在身为三辈老贫农的喜乐家中，“房事”他们从来不打听，他们只操心大米白面，粉丝羊肉，我就混个衣暖肚圆，就算是舒心快乐了，老百姓嘛，咱就拼个心态好！

其实像喜乐这样的首都男青年，老北京小伙子，在现实空间里特别多，当然在网络空间里，那就是另外一回事儿了。

网络上个个霸道总裁人均是百万年薪，但现实生活中呢？S kp里固然是人声鼎沸，可那副食店小超市里才是属于本地的摩肩接踵，老百姓都在忙忙碌碌，蝇营狗苟地，过着眼前的日子，以后的事儿不是不想，而是不敢想……

喜乐在好长时间里根本就不涉足婚恋市场，平时和几个朋友在一块喝酒，撸串，逛街，看展，倒是有他。

什么“不正当男女关系”，有时候实在是因为年轻力壮，血气方刚，也在私底下搞了点儿，和某个大姑娘切磋切磋，摸索摸索，有时候是在钟点旅馆，有时候是在度假民宿，但是，“正当的男女关系”喜乐可不敢沾！

从来没搞过！

这么一个不能说如花似玉，但也是身强力壮的小伙子，之所以不敢涉足婚恋市场，是因为他脑袋上顶着一个“怕”字。

“咱也是个北京小爷，咱也是个七尺男儿，喜乐拍拍自己的脸蛋，说：咱得要这个！”

之所以这么绝望的把婚姻拒之门外，是因为喜乐不想自讨其辱，他曾经被人介绍过相亲，但提及自家的住房，一看女方那鄙夷的眼神，让喜乐觉得如坐针毡：

就那16平米，你还好意思说要结婚，

不就是俩厕所吗？

是啊，自己只有俩厕所的住房面积，哪儿好意思在迎娶佳人呢？哦，男厕所蹲一个，女厕所蹲一个，您上这儿方便来了。要是再生出一个来，

蹲哪儿呀？

不是，是住哪儿呀？

也不知是哪个嘴损的闺女，给喜乐上了这样残酷的一课。害得这孩子自此有了心理阴影，他再也不参加相亲了！

对此，喜乐的爹妈倒是心里也不愁，愁也没有用。这个时代救了他们，如今单身都光荣，虽然姑娘们坐在闺阁里望着尘世之间，也会思绪万千，可那没房没车的小伙子，在她们眼里还是个忽略不计。

就这样，在这座2000万人口的大城里，无数适龄男青年都被婚恋市场拒于门外了，他们就像是失踪人口一般，隐匿江湖，无处寻觅。于是在京城婚恋市场上就出现了四女五女争一男的奇景。

时光冉冉，岁月如梭，

喜乐在单位里也工作了快十年了，从一个人见人爱的勤快小子，如今也慢慢的混成了有人叫师父的大哥了。

老北京孩子大事干不了，小事干得精，人情世故，耳听目闻，祖祖辈辈坐拥京城的繁华，使他们在混世由，这个领域里自有一派成熟！

喜乐很招同事领导的喜欢，而且他也是朋友中的热心肠，慢慢的手机里的同龄人也就越来越多了……

喜乐的新娘子叫小春。

小春是个连云港市的姑娘，在北京上了一所一本大学，倒也不是啥g5c12之类的名校，反正好歹也是个本科，

在北京的一幢写字楼里，当上了一个月收入7k8k的前台。

她和朋友合租了一间四环外的小公寓，八平米的小屋里，一张粉粉的小床，一个白白的小柜，在家一只蓝色的旧沙发，沙发就是喜乐家淘汰下来的，被他放在某鱼上挂着问谁要，小姑娘应答了，俩人一商量，喜乐开车给她送去了。

在姑娘那小小的出租屋里，满头大汗的喜乐还帮人家扛上了五楼，而且放好了位置，小姑娘是个花瓣脸的南方人，白白净净的。看到这位热心的大哥哥，非常感动，于是请他喝自制的冰咖啡，还给他端上来一盘子，和室友一起做的曲奇饼。

喝着手冲咖啡，吃着自制糖饼，看着平板电视，聊着八卦明星，这对男女很快就热络起来，喜乐很喜欢这个小妹妹，但是不知怎的，这回的喜欢和以前不一样。她既不是那种义薄云天的盟兄弟，也不是那种胡吹海聊的饭搭子。

在这之后，喜乐经常隔三差五的往姑娘这跑，帮她刷过墙，帮她修过窗，安过净水器，做过酱肘子，对那酱肘子是喜乐妈的拿手好菜。

一来二去，姑娘也上喜乐家转了转，进入了那八卦阵，走入了那小平房喜乐的屋子里，有他喜欢的变形金刚，墙上挂着一把胡琴，这位热心的小哥哥还是个戏曲爱好者，自拉自唱，身段洒脱，和他那位侍郎老祖一样，他也是个文艺青年……

当年那位侍郎老祖，就是在一场堂会上用一曲，夜深沉，吸引了破落的宗室格格。如今他的后代还是操着京胡，依然凭借这支曲子，吸引了连云港的小闺女，于是他们就在一起了。

好多事儿说简也简，说难也难，这对年轻人在婚姻里没遇到什么阻力。

好就结！

连云港的工人父母听说女儿要嫁到京城，吓了一大跳，都说不知祖上是烧了哪颗香，怎么闺女会有那么好的运气？但真到了京城之后，进了他们的新家，又下了一大跳，这样的房子从没见过这样的居住环境，实在新奇。

此时，喜乐的婚房已经被改造了，不是男女茅房的格局了，而是一个30平米的小两居。里屋，是大炕和一溜穿衣镜，外屋是八仙桌小沙发，这对文艺青年还布置了宝蓝色的小地毯和淡粉色的花壁纸。

温心可人，花团锦簇。屋小于舟，春深似海。

那位说，这房子是怎么倒出来的呢？您听我慢慢道来。

原来是喜乐的父母，为了支持儿子结婚，决定自己出京城奔河北燕郊，在那里以一万五一平米的价格，买了一套70平的小房子，说以后就在那儿退休养老了。

他们把二环里的住宅腾给了儿子，平房虽破，也是一份安暖，工薪虽穷，也有一屋甘甜。

谁说北京小伙不娶外地姑娘？在十对京城夫妻里，就有两对佳偶是跨地区恋情，就像当年喜乐的老祖宗一样，这对南北配开始了，他们的新生活。

老猫穿房梁，葫芦蘸冰糖。

在七个月之后，一个新一代的北京青年，将在这间小屋里诞生！

五四青年，阳光满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