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魔女手记:冬至于我,便是年的开始。年的开始,是从冬酿的酒香开始的。
我不好酒,却独爱冬酿米酒开缸那一刻的香甜;都说年味一年比一年淡,可只要冬酿还会开始,腊肉还要晾起,年货还要备着,年就值得一年年去过。
因为你知道:有了这些,在寒风雨雪的夜灯下,就还有人在等,有了这些,你就知道,走再远的路,人间都尚有归处。

2018年的冬至,我是在北海道一家面海的温泉民宿渡过的。
这是一次与发小谋划了很久的旅行。
我的家乡四季如春,经年无霜。没有雪的冬天是遗憾的,到雪国去,看一次琉璃世界白雪红梅,感受一次围炉煮酒的畅意,是此行的主要动力。

结果,两个没出息的南方土包子,走过了漫天飞雪的山路,看过了琼枝青竹的园林,坐在温暖的和室里,远眺青松皑雪处安静的大海,围炉夜饮清酒,边吃鱼生边念想的,却是家里的山兰酒和临高烤乳猪。
因为,那是大如年的冬至。

每年冬至前后,我们这些漂在外乡的疲惫的灵魂,最高兴的事就是接到家里的电话,说预定了黎家冬酿的山兰酒,两大桶,回来便可“屠苏成醉饮,欢笑白云窝。”。
山兰酒是用黎家特有的山兰米做的,每年到了冬至,入仓的新米就要被黎家阿妈拿来酿酒。山兰稻是一种古老的稻种,煮成饭未必好吃,酿成酒却有蜜兰奇香。

每年冬至入缸,到年就可以喝了,黎家不会五花八门的酿酒技术,就是从汉代沿袭下来的拌曲入缸,离糟取酒,酒是浑浊的乳白,开缸后却有花果熟成的甜香。
苏轼曾说“井底屠酥浸旧方,床头冬酿压琼浆”,说的便是这种古老酿酒工艺酿造出来的“浊酒”。

它最适合配的酒菜便是刚出炉的烤乳猪,皮是脆且弹牙的,肉是咸香滑嫩的,那种肥腴的脂香和山兰酒的蜜甜是极致的绝配。

冬天的琼北自然不会下雪,但冷起来的冻雨也是入骨的。一杯加了温的山兰酒喝下,满口花香,配一块皮脆肉嫩的烤乳猪,顿时腹暖心足,拿来世界也不换。
林语堂说:“人世间倘有任何事情值得吾人的慎重将事者,那不是宗教,也不是学问,而是‘吃’。”,在这冰雪琉璃的异国的夜里,无需思考,直上舌尖的味道才是心之归处,家之所在。

你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大概是因为你知道,抢手的冬酿和烤乳猪背后,是一种翘首以盼的期待。
这种期待即使只在每年降临一次,也足以在迷途中殷殷告知:家万里,浊酒一杯归。

回不去的远方是故乡,而冬至的家酿米酒,也许就是那个连接着漂泊和故乡的纽带。
我的朋友丽萍告诉我她的故事——这是一个被冬酿治愈温暖过的故事。 丽萍是江西客家人。客家有两样最出名,一是勤劳持家的客家女,一是万里飘香的客家酿酒。
客家的客,是“独在异乡为异客”的客,客家的祖先从中原之地迁徙来到南蛮的大山里,要忘却再也回不去的故乡,要学会在他乡繁衍生息,所能依赖的暖意,恐怕离不开这客家母亲亲手酿造的米酒酿。

我的朋友丽萍有着客家女人的坚韧。在广州这样的异乡,广告人是不好当的,007的工作时间,从未停歇的奔波,这样的日子她过了好几年;后来从广告人变成了甲方,比起高负荷的工作量,处理善恶难辨的人心才是最劳心费神的事情。 一个刚生完孩子的职业女性,恐怕是这个斗兽场最不受欢迎的角色。令人窒息的没有来由的压力,足以摧毁所有人的坚韧。

丽萍逃也似地回到了家里,那个客家世代栖居的小山村。在那个溪水竹林环绕的村庄,有母亲亲手酿造的米酒,“足以慰风尘”。 冬天的客家山村,山寒水冷,而恰恰是这样的水,最适合酿造冬至的酒。

每到冬至,炊烟升腾在小山尖上,像云一样,每家的主妇都要趁清晨雾气未散,去汲山泉水酿酒,据说这一天的水是酒神所赐,甘冽清甜,俗话说“冬至酿酒,可以放到九月九。”——冬至水用来酿酒,久存不坏。

淘洗糯米、蒸饭、摊凉、拌曲、入缸,一气呵成——酿酒是衡量一家主妇是否能够胜任的标准,也是预兆来年吉凶的信号。
如果冬酿的酒甜,来年便顺当;酒酸,来年恐怕要过艰难的日子。 丽萍的母亲是村里女人们公认的酿酒好手,从她手里酿出来的酒不知有什么魔法,就是比别家酿的酒味道好——既不会过甜没有酒味,又不会辛冽辣喉。

母亲酿酒并不复杂,就是从中原祖先那里传承下来的传统米酒酿法——用上好的江西农家糙糯米蒸饭,拌上用中草药做的甜酒曲,净手入缸,在寒冷的山气中低温发酵。

年快到的时候,酒窝里的酒酿原浆咕嘟咕嘟地往外冒,那是一种有生命力的液体,带着酵母的活泼和糖转化后的甘甜米香,压榨出来就是“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里的新醅酒,在稻禾点燃的火里炙热,就是“玉碗盛来琥珀光”里的琥珀光。

在那个心如灰槁的冬天,丽萍每天都要喝上一碗母亲酿的米酒,母亲酿的酒甜中有米香,酒中有醇厚。
热好的米酒先入口是充盈着稻花淡雅的米香,滑进喉咙甜醉的酒香便四溢出来,然后就是融化在四肢里的暖,有时候母亲还要在滚烫的米酒里冲个鸡蛋,说这样更养人。

酿,是客家独有的字,是轻轻包裹的意思,米包裹着曲,静静守候养出来的酒。
丽萍说,在那段最难熬的日子里,夜难将息,如果不是有母亲手酿的米酒,如果不是有这双手轻轻的包裹,身心哪里能从风雪中归来? 从冬至到年,丽萍一刻都没有忘记过那埕母亲的冬酿米酒。那年春天,山里的杜鹃怒放至天际的时候,丽萍回到了广州。

一个风雪夜归的人,带着这一埕母亲手酿的温暖,走向了新的远方。
丽萍把治愈了她的冬酿酒做成了属于自己的事业,她把这酒叫做“初时”——在每一个漂泊的人心里,都应该有一个温暖的最初。

我并不好酒,却独爱冬酿米酒开缸时那一刻的香甜。它打开了冬至的盛宴,也在一声声召唤着漂泊的人。
没有回不去的故乡,你若披霜戴雪而归,我必在檐下温暖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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