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约而至不期而遇 (无望的相约)

聚散离合,人之常情。之所以为人所重视,所慨叹,所讴歌者,是因其由此生发,近可审视、咀嚼自身星分萍聚、升降荣辱的具体境况,更为奇特者,循此线索,展开思维之翼,并可触摸到人生有限,岁月无穷的宇宙意识。前段偶作故人之聚,感慨之余,思有所作,忽想起已有此类旧作,遂翻箱倒箧,拎出交差。

《无约的相约 》

常感叹时光如流, 人生若梦。但若平庸度过,不留任何痕迹,则又该转而痛恨人生漫长了。所幸者,人们不能拉长生命的长度,却可扩充它的宽度;无法预知其终点,却可选择归途--每一条归途上都有一道道亮丽的风景,装饰着孤寂的生命历程。这其中,有一道风景格外别致,它的名字叫相约。

相约,有朋友之约,有爱人之约,有公务之约,有私事之约。对象不同,内容不同,形式亦不同,但有一点相同--都为有约之约,都有一定的功利目的,往往约定之时就预想了相聚时的情景:“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当为情爱之约,相聚之后,自是曲尽缠绵;想那事务之约,原本就无默契,只为某一事体,遂成乌合之聚。于是,各自搜肠刮肚,勾心斗角,大而无当的话,佯狂装欢的酒,只要达到目的,无所不用其极。论及今后,“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也任由它了;至于朋友之约,多时不见,偶一聚首,抚今思昔,感慨万端;指点江山,荡气回肠,自古为人称道。但,千里搭长篷,没有不散的筵席,相聚的快意须臾让位于分别的伤感,毕竟,能够“醉能同其乐,醒能述以文”的欧阳太守如凤毛麟角,而写出“浮云游子意,落日故人情”的诗仙更是绝无仅有,没有华词丽句供永久咀嚼,于是,开始收获惆怅……

有约之约并非每次都有欢乐相伴。当年刘备约见受诸葛推荐的庞统,看其容貌丑陋,料定并无大才,很不耐烦的给他一个小县,致使庞统很不满意,终日饮酒消愁。往上推延,汉朝的韩信受萧何之托荐,接受刘邦的约见,竟然还不及庞统的礼遇!他一怒之下,逃遁而去。这样的相约对双方都很尴尬。说到鸿门宴、单刀赴会,本就暗藏杀机,尽管成为千古美谈,也不过是一方品味胜果,一方空留遗憾……

更有甚者,有约不至的大有人在,称为爽约。江南一条雨巷,一方斗室,一盏孤灯,一副棋具。诗人端坐灯下,夜已深,人不至,他敲打手中一枚棋子,闲听窗外数声蛙鸣,失落与无奈一齐袭来,他铺纸拔笔,写下这样的诗句:黄梅时节家家雨,青草池塘处处蛙。有约不来过夜半,闲敲棋子落灯花”。即便千载之下,还想为他鸣不平……还有那个尾生,本来和心爱的人相约桥下,人没来,潮水先上来了,他又那么守信,结果可想而知。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约了错误的人,非他莫属。

于是想到了无约之约。无约之约,可称不请自来;无约之人,即为不速之客。没有发出约定之人,自然就没有约定可遵循,赴约者完全由自己性情而定--发出约定的是自己的心灵。

二十出头的王勃本来去探望作交趾(据说是现在的越南)令的父亲,途经南昌,却信马由缰走进滕王阁。当时南昌的阎都督正在阁中大宴宾客,并提议为滕王阁作篇记,以誌其盛,且,他的女婿早已将文章杀青,只等老岳一声令下,便和盘托出。没成想计划赶不上变化,勉强坐在末位王青年竟毫不谦让,应声而起:“南昌故郡,洪都新府”--吟出这两句,都督很不以为然,认为老生常谈。“都督阎公之雅望,棨戟遥临;宇文新州之懿范,襜帷暂驻--阎公沉吟半晌,暗自思忖:这青年确有文采!“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与长天一色”--老阎动容,拍案而起,连称:天才!天才啊!!这时的王勃已不能自已,文思泉涌,奇想勃发,视文字若猪狗,任意驱使;看诸公如粪土,盛气凌人,一气呵成,浩浩汤汤“……闲云潭影日悠悠,物换星移几度秋。阁中帝子今何在?槛外长江空自流。”那时,巍峨的滕王阁,无非是一扇窗口,所有的文采情思都从这里飞扬;雄浑的赣江,也便成为一汪清泉,无数的人生感悟就从这里宣泄!诗人不经意间改写了历史,完成了自我。

如果说王勃的不期而至给别人带来的是惊喜,那么,还有一种人,完全不在乎别人的感受,他要的只是恣意妄为,放纵自己!一个大雪之夜,王徽之一觉醒来,四顾茫然,捧起左思的《招引诗》,诵至“……非必丝与竹,山水有清音。何事待啸歌?灌木自悲吟。……踌躇足力烦,聊欲投我簪”句,感慨弥深,忽然想到远在浙江绍兴的戴逵,便连夜乘一小舟前去造访。天明时分,到了戴家门口,忽又改变主意,命属下打道回府,人皆不解,他却振振有辞:我本乘兴而行,兴尽而返,何必见戴?

赴有约之约的是有性情的人,赴无约之约的是真性情人,而无约而去兴尽即返的王徽之自应是真性情人中的至者!

我渴望有约之约,愿意体会那种相见时的感官冲击;我赞美无约之约,时时服从心灵的呼唤;我更会在每一个晴初霜旦,推开窗口,目送远离的背影,发出会心的微笑--因为我想到:那没准又是另一个王徽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