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叫欧维的男人决定去死》书摘

欧维瞄着纸盒,就像这是世上最可疑的纸盒。就像纸盒骑着个小电驴、穿条运动裤才喊了欧维一声“哥们儿”就想要向他兜售一块手表似的。

有些人,除了杵在这儿等一整天,还有别的事要做,你知道的!

同事看起来很高兴,就像那些入行不久的人常表现出来的那样。

猫咪马上对欧维满怀恶意。很大程度上,这种感情是相互的。

生活变成现在这样情非得已。

如今到处都是*款贷**,地球人都知道是怎么回事儿。

但欧维已经付清了房贷,自食其力。上班。一辈子从来没有一天病假。一个萝卜一个坑。承担一份责任。现在已经没人这么做了,承担责任。

没人想工作,全国挤满了整天只想吃午饭的人。

这儿的生活根本不该是这个样子。

他怎么也得有两米高。欧维总是本能地对所有一米八五以上的人心存怀疑。经验告诉他,长成这样,血液很难抵达大脑。

“老天爷。找个截了肢的白内障患者来倒这个拖斗都能比你强。”欧维一边坐进车里一边嘟囔道。

他从来不是做白日梦的人,但最近他的脑子里就像有什么东西纠结了起来。他越来越难以集中注意力,这他一点儿都不喜欢。

欧维家没人浪费粮食。这是原则。

欧维回到楼下的客厅,打开电视。并不是因为现在有什么想看的节目,但他又不愿意孤零零地瞪着白墙像个白痴似的发一晚上呆。

他五十九岁。现在是周二晚上,他退订了所有报纸杂志,熄灭所有的灯。明天得装上那个钩子。

作为社会的负担四处游荡,什么人会有这样的梦想?

如果不戴领带,可以开着最上面一颗扣子。

曾经,这里只有树林,但现在到处都是房子。肯定都是*款贷**买的。现在的人会的就是这个。信用卡消费,开电动车,换个电灯泡都得雇人。安装简易地板和电子壁炉,年复一年,日复一日。没人分得清普通混凝土膨胀螺栓和当头一棒之间的区别,这就是当今的社会。

懂事的人都知道,车开动的时候比转着发动机堵着省油。

世界上最可恶的四个字就是“电池另配”。

“电费又涨了。”他站起身后告诉她。然后他只是双手插兜站在那儿看着她,最后他小心地把手搭在那块大石头上,温柔地从这端轻抚到另一端,仿佛轻抚着她的肌肤。“我想你。”他低声说。六个月前,她去世了。但欧维还是每天两次走遍所有房间,摸摸暖气片,看她有没有悄悄把它们打开。

大多数情况下,人这玩意儿都不怎么靠谱。

现在的人得能和闯入一臂距离之内的任何怪人叨叨任何事情,就是为了表示友好。

能脚踏实地地做事已经不值一提了。

他不是那种把所有无关紧要的事都记在脑子里的人。他记得他曾经挺快乐,就这么过了几年之后,他就不快乐了。

他从来不理解那些整天刨根问底追根溯源的人。

他从来不知道为什么,但也从来不需要面面俱到地理解每一件事。

拥有的不多,但也从来不少。

因为自杀就撒手不管工作,这算哪门子的事?

欧维也不确定这玩意儿算不算是条狗,更像是长着眼睛的雪地靴。

她这样对欧维说时,欧维让她别做梦了。于是她打电话找了个粉刷匠,让他报个价。然后她告诉欧维她打算付给粉刷匠多少钱,再然后欧维就起身拿刷子去了。

他站到房间中央抬头看着天花板。他意识到,开始之前必须量好尺寸。这样才能保证洞在正中央。欧维最讨厌别人随便一指就在天花板上打个洞。于是他又去拿来一把卷尺,四个角都量了。为了保证万无一失还量了两遍,并在天花板正中心标了个小叉。欧维从凳子上下来,转了一圈看看防护膜是不是就位。打开门锁,这样进来抬他的人就不需要破门而入了。这扇门挺好的,还能撑好多年呢。

如今似乎一切都在背着他慢慢老去。

他感觉透不过气来,就像一条鱼被人倒扣在碗里。

三分之一个世纪都在同一个岗位上工作,如今他们居然因所谓的“小毛病”而为难他。

他五十九岁。他关掉所有电灯,洗掉咖啡杯,在客厅里装了个钩子。他已经没有牵挂了。

她相信命运。你在生命中走过的每一条道路最终都会“带领你到注定的归宿”。

工作带来某种自由。脚踏实地自食其力。欧维从来不讨厌上学,但他也从来不明白上学究竟有什么好处。

他工作努力,从不抱怨,从不生病。

但他是他父亲的小家伙,从来没人和他父亲拌过嘴。谁让搭把手他就搭把手,谁让顶个班他就顶个班,毫无怨言。慢慢地,几乎班上的所有人都欠他一两个人情,所以他们接纳了他。

他喜欢规律,喜欢总是有盼头的感觉。

他渐渐开始把安分守己的人和不这么做的人区分开,把做事的人和干说不练的人区分开,所以欧维少言寡语却勤奋努力。

他在这儿也没有什么可留恋的了。他对任何地方都无所留恋。

一个人的品质是由他的行为决定的,而不是他说的话。

她常说:“每一条道路最终都会带领你到注定的归宿。”对她来说,注定的或许是“某事”。但对他来说,注定的是“某人”。

这年头已经没人坚持原则了吗?

这是一个还没过期就已经过时的世界。

更多空间只会马上激发出许多添置和购买废物的理由。

现在收拾太晚了,他想,已经没人来添置和购买废物了。现在收拾只会腾出无谓的空白来。欧维讨厌空白。

没买过车的男人不算真正的男人,欧维想。于是就有了车。

他发现自己很喜欢房子。可能主要是因为房子是可以理喻的,可以计算并在纸上画出来。不好好做防水就会漏,不好好做结构就会塌。房子是公平的,你付出多少,它就给你多少。很不幸的是,这些话很难用在人类身上。

他从不寂寞,但也从来没人陪伴。

欧维并不是个*力暴**的人。但谁又知道呢。

生活不应该是现在这个样子,这就是他现在所有的感受。

好似这就是现在生活的意义:勇往直前。

生活不应该是现在这个样子。努力工作,还贷纳税,自食其力,然后结婚,同甘共苦,至死不渝,当初难道不是这样说好的吗?欧维清楚地记得当时立下的誓言。她根本不应该先死,不是明明说好了,先死的是他吗?难道不是这样吗?

“三十!还没有驾照?你到底什么毛病啊?”

人们总说欧维和欧维的太太是黑夜和白天。欧维再清楚不过,当然,他是黑夜。他无所谓。但欧维的太太总觉得这话很逗,于是她总是笑容满面地指出,大家觉得欧维是黑夜是因为他太善良,不忍心把太阳点燃。

她只爱抽象的东西,音乐、书籍、奇言怪语,诸如此类。

他手插口袋疾步人生。她总是在舞蹈。

“只需要一缕阳光就能驱赶所有的阴霾。”一次,他问她为什么总是那么兴高采烈的时候,她说。

“你骗不了我,亲爱的,”她面带狡黠的微笑躺倒在他宽大的臂弯中,“你在心里舞蹈,欧维,在没人看着的时候。我会永远因此爱你,不管你愿不愿意。”

每个人的生命中总有那么一刻决定他们将成为什么样的人:是不是愿意让别人骑在头上。你不了解那个故事,就不了解那个人。

于是,他用一只手在他们的文件上签了字,另一只手牢牢地在口袋里握成拳头。

其实欧维觉得,活人干个什么国家都要收费这事儿就够受了。

欧维意识到,他愿意用余生来倾听她诉说她所热爱的那些事物。

从来没人问过欧维遇见她之前他是怎么生活的。但要是有人问起,他一定会回答说自己没有生活。

欧维的父亲常说不要相信总是迟到的人。“如果守时都做不到,你还能指望他做什么更重要的事情?”

他当时当然不知道,他的一生将有多少个一刻钟要用来等待她。

我只是想知道做你的眼中人是什么感觉。

要是有人问起,他会说,在她之前,他没有生活。之后也没有。

凡事都有正确的做法,还有错误的做法。

两个男人透过车窗玻璃彼此注视着,就像在末日的荒漠上迎面相遇,并意识到彼此都不是地球上最后一个幸存的人类。其中一人释怀,一人失望。

另外她还非常爱笑,不管生活如何对待她,她总是积极地面对。

有人说最优秀的人是从错误中重生的,他们后来通常比那些从没有犯过错误的人更优秀。

她蜷入他的怀中,说她爱他,他点点头。

之后,每当有朋友问她为什么会爱上他的时候,她都会回答,大多数人逃离火场,但欧维这样的男人冲向火场。

要是有什么方法能让人放下敌意,那就是给他们机会自夸一下。

那只蠢笨的老胖猫恩斯特,索雅那么爱它,每次一见到它,她的心就跳得能弹起五克朗的硬币来。

反正很快他也就不需要这颗心脏了,所以无所谓。

规矩怎么说都是规矩。

不要跟搞不清会不会趁你睡着时把你吃掉的东西交朋友,这是欧维的人生哲学。

哪怕欧维坚持认为这该死的猫崽子本无权自己坐一个凳子,还用尾巴占一个,但为了索雅,他只好作罢。

我失去太多了,欧维。感觉我的心就像在身体之外跳动。

“现在你得加倍爱我。”她要求道。于是欧维对她撒了谎,说他会的。尽管他心里很清楚,他已经不可能比现在更爱她了。

欧维,当一个人给另一个人钱,蒙福的不是那个收钱的人,而是给钱的那个。

每个人都必须知道他在为什么奋斗。

她哭了。一种久远的、难以慰藉的恸哭钻刺着、撕扯着他们的内心,久久不息。时间、悲怆和愤懑交织着,凝聚成一片更漫长的黑暗。

不管忙着生存还是死亡,欧维。我们都必须继续走下去。

欧维做的一切,索雅都看在眼里。她知道他的苦衷,所以就任由他去抗争,去愤怒,让所有的怨恨以某种方式在某个地方找到出口。

每个人都必须知道他在为什么奋斗,他们这么说。她为了一切的美好而奋斗,为了她从未降生的孩子,而欧维为了她而奋斗。

因为,这世界上,只有她值得他去奋斗。

欧维其实一点都不喜欢药物,他不信任它们,总是觉得它们唯一的疗效就是心理安慰,所以只对那些意志薄弱的人才有效。

但就欧维看来,只有他妈十足的笨蛋才会把失控作为一种体验来追求。

她就像她们那代女人一样,每天早晨在门廊中倔强地用一把笤帚扫尽屋里的忧伤。

但他意识到,很久以前,有人提醒过他好心干坏事和存心干坏事的区别。

许多人会觉得和欣赏孤独的人生活在一起很困难。这会弄得那些自己无法忍受孤独的人很不舒服。但索雅不怎么抱怨。“你是什么样我照单全收。”她总是这么说,说到做到。

她总是坚信某些人身上存在着连他们自己都发觉不了的潜质。

欧维也不知道话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就像他在大声地想。

再摁一次喇叭就是你在地球上做的最后一件事。听明白了吗?”

“我不是请你做脑外科手术,只是请你开车。这是油门、刹车和离合器。这世上有史以来最著名的几个白痴都能搞明白这玩意是怎么工作的,你肯定也行。”

悲伤本来可以拉近这两个人的关系。但这种形式的悲伤是不可靠的,如果两个人不分担这份悲伤,就会被这悲伤分开。

帕尔瓦娜很快发现欧维就是那种人——即使不知道往哪儿走,也会坚定不移地走下去,并且相信道路迟早会迎合他。

如今那些破车里只剩一堆破电子仪器,感觉就像开着台电脑。想不违反“保修协议”擅自打开发动机盖都不可能。

索雅曾经说过,要理解欧维和鲁尼这样的男人,首先要理解他们是被困在错误时代中的男人。他们这样的男人,对于生活只要求几样非常简单的事情,她说。头上一片屋顶,安静的街道,值得他们忠心耿耿的汽车品牌和女人。一份可以有所作为的工作,一套房子,里面的东西定期有个故障,好让他们修修补补。

每个人都想有尊严地生活。对不同的人来说,尊严是不同的。

反正早晚都要这么做,那么择日不如撞日,就趁现在了。

对于时间,所有人都太乐观。我们相信总能腾出时间来与他人一起做想做的事,说想说的话。然后突然有一天,发生了什么意外,我们就只好站在那儿,脑海总盘旋着一个词:如果。

你知道吗,我开始运动了呢!

“你总是这个时间起床吗?”吉米捧着肚子隆隆大笑起来。“靠,才没有。我还没有睡觉哦。”

态度确实能改变人们的看法。

不管是生前还是身后,沉默总是索雅避免与欧维争吵的绝招。

认错很难,特别是错了很久以后。

“爱上一个人就像搬进一座房子,”索雅曾说,“一开始你会爱上新的一切,陶醉于拥有它的每一个清晨,就好像害怕会有人突然冲进房门指出这是个错误,你根本不该住得那么好。但经年累月房子的外墙开始陈旧,木板七翘八裂,你会因为它本该完美的不完美而渐渐不再那么爱它。然后你渐渐谙熟所有的破绽和瑕疵。天冷的时候,如何避免钥匙卡在锁孔里;哪块地板踩上去的时候容易弯曲;怎么打开一扇橱门又恰好可以不让它嘎吱作响。这些都是会赋予你归属感的小秘密。”

死亡是一桩奇怪的事情。人们终其一生都在假装它并不存在,尽管这是生命的最大动机之一。我们其中一些人有足够时间认识死亡,他们得以活得更努力、更执着、更壮烈。有些人却要等到它真正逼近时才意识到它的反义词有多美好。另一些人深受其困扰,在它宣布到来之前就早早地坐进等候室。我们害怕它,但我们更害怕它发生在身边的人身上。对死亡最大的恐惧,在于它与我们擦肩而过,留下我们独自一人。

每个人一生中最恼人的那一刻可能就是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到了回忆比展望更多的年龄。当来日无多的时候,必须有别的动力让人活下去。或许是回忆。

索雅离开欧维的时候,他并没有一起死去。他只是不再活着。悲伤是一桩奇怪的事情。

爱是桩奇怪的事情。它来得出其不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