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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和尚,我喜欢你,你呢,可喜欢我?
1
入秋后,天气突然变得阴冷潮湿,寒意入骨,慈宁宫早早烧起了地龙,蘅宁窝在太后怀里,手上拿着茯苓糕小口吃着,粉嘟嘟的小嘴一噘一噘,瞧着可爱极了。
太后慈爱地看着她,手上轻拍,“慢点吃,一场病下来,可把哀家的小心肝给馋着了。”
蘅宁咀嚼的动作一顿,下意识岔开话题,把手里捏得七零八落的糕点朝太后举着,奶声奶气道:“皇祖母吃。”
太后捻起一小块,露出笑容,眼角的细纹清晰可见,“哀家的蘅宁可真孝顺。”
身后的几位大宫女闻言具笑着附和,蘅宁见话题已经被转移,不由吁了口气。
蘅宁其实是衡宁,一个普通的现代女孩,在十六岁生日那天,她和同学去KTV唱歌庆生,唱累后不小心在沙发上睡着了,睡醒以后,她便成了大乾朝的五岁帝姬——蘅宁。
醒过来的那一秒,衡宁得到了小蘅宁所有的记忆,这也避免了她被拆穿是冒牌货的可能性,只是可怜失足落水的小蘅宁,却是永远离开了人世。
衡宁自此便成了蘅宁,她是皇上唯一的嫡女,皇后早逝,便一直养在太后膝下,自幼受尽宠爱。
蘅宁打娘胎里带有不足之症,落水后,她的身体更加离不开药材的温养。
太后心疼孙女,准备去云恩寺替蘅宁求一道平安符,蘅宁知道后,立马闹着要去,她穿越这么久,还没出过宫,可不能放过这个好机会。
太后拗不过她,只好答应。
2
云恩寺是大乾朝的国寺,自前朝建寺百余年,香火不断,香客不绝。
太后入寺,自是闲人避开,主持大概四十上下,长得慈眉善目,向太后行礼后道了句佛号。
蘅宁被大宫女芍药牵着,颇有些好奇地盯着主持腿边的小矮墩。
小矮墩长得眉清目秀,眉心一点香戒印,竟衬得他小小年纪便有几分俊美。
大概是衡宁的目光太过灼热,小矮墩不自在地偏头垂眸。
接下来是入室礼佛,太后知道蘅宁待不住,便吩咐芍药带她去后寺转转,主持闻言道:“阿弥陀佛,青灯,你带小施主去吧!”
“是,师父。”青灯双手合十,走到蘅宁跟前,“阿弥陀佛,小施主,请跟我来吧!”
“我自己走。”蘅宁挣开芍药的手,软软的声音十分甜糯。
她走到青灯身边,好奇地盯着他看。
青灯被看得脸颊绯红,道了句佛号,偏头道:“小施主,你为何一直看小僧?”
蘅宁手背在后面,眉眼弯弯道:“因为我是第一次见到小和尚。”
在现代,蘅宁最喜欢玩游戏剑网三,而自古佛秀最虐,她又玩的是七秀,每次听到秀姑娘喊“小和尚”就觉得心有戚戚。
听到蘅宁的回答,青灯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偏偏他剃了度没头发,脑袋上只有两个戒疤。
蘅宁身体不好,走了一会儿便气喘吁吁,她也不要芍药抱,干脆走到附近的亭中休息。
芍药拿过身后小宫女的食盒,拿出里面的点心摆放在桌上。
蘅宁捻起红豆糕,把它递给青灯,“小和尚,给你吃。”
青灯立马摇头拒绝道:“阿弥陀佛,多谢小施主的好意。”
蘅宁有些遗憾地收回手,“真不吃吗?很好吃的,又软又甜,里面还有豆沙。”她一面说,一面咬下一小口,细细嚼着,脸上露出享受的表情。
青灯到底是孩子,闻言默默咽了咽口水,视线黏在蘅宁手中的红豆糕上也不自知。
蘅宁见状微微一笑,从碟中拿出新的一块递给他,“吃吧!”
青灯到底抵不住美食的诱惑,他接过道谢:“阿弥陀佛,谢谢小施主。”
又在亭子里待了会儿,一行人接着悠哉走着。
自建立了一同吃糕点的革命情谊,一路上,青灯的话也比开始多了,就这样,一个真正的小孩子,一个冒牌的大孩子,竟然还聊得十分开心。
蘅宁问道:“小和尚,你知道四皈依吗?”
“四皈依?”青灯疑惑地轻皱眉头,“我只知道三皈依,皈依佛,皈依法,皈依僧。”
“还有……”蘅宁接道,“皈依秀姑娘。”
青灯更加迷惑:“秀姑娘是谁?”
“秀姑娘是……”蘅宁噎住了,想了想,反正她在现代玩的是七秀,她干脆道,“秀姑娘就是我。”
“啊?”青灯瞪大眼,忽而道,“阿弥陀佛,小施主,不能乱说,你这是对佛祖的不敬。”
蘅宁做了个鬼脸,嘻嘻道:“我就喜欢四皈依,皈依佛,皈依法,皈依僧,皈依秀姑娘。”
3
自那次以后,蘅宁又去了很多次云恩寺,与青灯更是建立了深厚的友谊,她本就是个大孩子,如今身体变成五岁小孩,她的童稚仿佛突然复苏,行事说话跟小孩无疑。
但长到八岁后,蘅宁再未出过宫,也没有再见过青灯,云恩寺求来的平安符大概不管用,她的身体越来越差,太医都称是落水的后遗症。
蘅宁本就先天不足,落水后身体更加虚弱,即便每天的滋补药材不断,她的身体也早积沉疴。
太后七十寿诞时,请来云恩寺主持诵经,一同前来的还有已经长成少年的青灯。
皇太后心疼蘅宁体弱多病,吩咐青灯每日到她的揽月殿诵经祈福。
蘅宁坐在榻上,一道屏风隔绝着她与青灯,木鱼一声声敲响,少年清朗的声音传来。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蘅宁静静听着,待他把一段《心经》诵完后,轻声喊道:“小和尚?”
青灯敲木鱼的手一顿,半晌才道:“阿弥陀佛,公主殿下,不知唤小僧有何事?”
蘅宁脸上有几分激动,这七年间,因为身体不得受寒,她甚至连揽月殿都很少出,宫中无其他皇子公主,她一直都觉得孤单极了,现在突然见到童年玩伴,她的心情可想而知。
“让人把屏风撤了。”她吩咐芍药道。
芍药应声,让小宫女移开屏风。
如此,少年青灯便映入蘅宁眼中。
昔日比她还矮的小矮墩已经长成清风霁月的翩翩少年,他穿着白色僧袍,容貌俊美,气质典雅,头上的戒疤已经由两个变成六个。
七年过去,两人已经不再是当年的孩童,突如其来的陌生感瞬间席卷蘅宁,她檀口微启,却发现不知该说什么是好。
青灯垂眸敛目道:“公主,可还要小僧诵经?”
蘅宁嗯了声,淡淡点头。
霎时,木鱼声声起,而角上的香炉中,袅袅檀香未曾停歇,青灯盘坐于莲花座,目光温和祥瑞,好看的薄唇一开一合。
“咳咳咳——”一阵咳嗽声打断青灯的诵经,他微抬眸,便看见蘅宁蹙着娥眉,捂着唇轻咳。
青灯眸里含着丝担忧,不由自主地开口:“公主,可有大碍?”
蘅宁轻摇螓首,拿开绣纹精致的手帕,唇色殷红,与秀美脸庞的苍白形成对比。
芍药却眼尖地看到手帕上的一团血色,她眼含忧色,公主的病越来越重了。
蘅宁突然有了几分倦色,她望着窗外,轻声道:“小和尚,今日就先念到这,下次再继续吧!”
青灯随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窗外是灼人目的桃花,艳烈地随风摇摆她的风姿。
他起身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小僧告退。”
第二日,青灯按时来到揽月殿诵经。
蘅宁有些意志阑珊,等他诵完一段后,问道:“小和尚,你能不能给我讲点其他的?”
青灯微怔,复而抬眸道:“阿弥陀佛,公主想听什么?”
蘅宁想了片刻,忽而一笑道:“你讲什么,我便听什么,但是不许诵经。”
蘅宁生得貌美,长年不见阳光的肌肤比雪还白上几分,只是因为不足之症,她的脸色一直是病容的苍白,此时绽放的笑靥,竟让青灯产生了想一辈子呵护的冲动,她是那么的脆弱,不得不让他心存怜惜。
青灯默了半晌,薄唇轻启,一些名人轶事和江湖传闻从他口中娓娓道来。
他的声音清朗,语气却平板无波,蘅宁撑着螓首,浅浅地笑了。他可真不是一个合格的说书先生,但是她却听得有趣极了,不知是因为故事本身,还是说故事的这个人。
讲到江湖传闻时,蘅宁十分好奇,笑着问他:“名人轶事便算了,这还能从书中得知,那些江湖传闻你讲的跟身临其境似的,难道你去过?”
青灯微微一笑,“小僧十岁时,跟着了悟师叔云游,曾遇许多性格爽朗的江湖人士,小僧给公主讲的,便是他们的故事。”
蘅宁眼中含着羡慕,“小和尚你这么小就云游四海了!”
青灯谦虚道:“算不得四海,只是走过很多大好山川。”
蘅宁心生向往,“我也想去看看大好山川。”
青灯默了片刻,低声道:“总会有机会的。”
而后的两个月,青灯便成了揽月殿的常客,每天雷打不动地到殿中给蘅宁诵经讲故事。
蘅宁的病似乎有了好转之象,已经有一个月不曾咳过血,她的笑容越来越多,整个人散发着少女的生气。
只是,芍药却越来越担心,公主对青灯仿佛有了异样的情愫,每天青灯离去后,公主都会讲她与青灯小时候的事,有时嘴里还会情不自禁地呢喃出青灯的名字。当青灯离开后,公主也会不由自主地感叹,期盼着他明天再来。
芍药忧色渐重,终于忍不住将事情告诉太后。
太后震惊万分,怒道:“好一个妖僧,竟敢引诱蘅宁。”
她怒气难掩,准备派人去抓青灯。
芍药见状连忙道:“太后息怒,如若青灯被抓,公主知道免不了伤心,她的身子弱,奴婢怕她承受不住,不如让青灯出宫,别让公主再见到他了。”
太后闻言觉得有道理,便依了芍药所言,刚刚怒火上头,她差点忘了,青灯不是普通的僧人,而是云恩寺下一届主持。
云恩寺是国寺,如今的主持了嗔德高望重,在大乾俨然是国师的角色,青灯身为他的徒弟,自然与寻常僧人不同。
4
自那天以后,青灯便再没来过揽月殿,蘅宁不顾芍药的阻拦,气喘吁吁地跑去慈宁宫,苍白的脸上有些不自然的红晕。
“哀家的小心肝,外面风大,怎么就这么跑来了。”太后见状心疼极了,连忙吩咐宫女拿披风来。
蘅宁握住太后的手,娥眉轻蹙,“皇祖母,怎么这几日青灯没来揽月殿诵经?”
太后闻言拍了拍她的手,笑道:“青灯到底年轻,想必佛法还不够精深,哀家等几日请了嗔大师为你诵经祈福。”
蘅宁不依:“我觉得青灯挺好的,皇祖母,你就让他回来吧!”
太后微微敛笑,将她拉到榻上坐下,语气有些肃然:“蘅宁,你告诉皇祖母,你为什么一定要让青灯给你诵经?”
“我……”蘅宁突然噎住了。她为什么一定要青灯诵经?因为……因为……
见她怔愣,太后叹了口气,问道:“蘅宁,你是帝姬,需要正确了解自己的身份,你和青灯,不是一路人。”
“不是一路人……”蘅宁喃喃道,突然鼻子一酸,一种异样的情感在她脑海里滋生。
晶莹的泪水从眼眶中滑落,蘅宁微愣,呆呆地抚过脸上的泪痕,奇怪道:“我怎么哭了?”
这句自问如咒语般,语毕,一行行清泪不住地从她眼中流出。
太后心疼不已,将她拥住,拿过芍药递过来的手帕,轻轻替她擦拭,连声叹道:“心肝儿,快别哭了,你哭得皇祖母心都碎了。”
蘅宁任由眼泪自流,突然明白皇祖母先前问她的话。
她为何一定要青灯来诵经?
因为,因为她喜欢他。
不知从何时开始。
她喜欢他给她诵经,当木鱼敲响时,他平和庄严的目光。
她喜欢他给她讲故事,当面对她千奇百怪的问题时,他哑然失笑的无奈。
她喜欢他,只要看着他,她便觉得心满意足。
情不知其所起,却一往情深。
可是,他和她,终究不是一路人,她是帝姬,而他是云恩寺的下届主持。
5
又到了入秋的季节,京都的秋天凉意入骨,揽月殿早早烧了地龙,蘅宁倚在榻上,身上披着狐裘,她遥遥望着窗边,吩咐道:“把窗户打开。”
芍药拧眉道:“公主,窗户开了会有风进来。”
蘅宁摆了摆手,淡淡道:“无事,开吧。”
芍药只得遵命称是,她走到窗边,刚一打开便是阵阵凉风进屋,丝丝凉意打在脸上,她回头迟疑道:“公主,外面的风很大。”
“无事。”蘅宁撑起身,慢慢走过去,窗外的桃花早就败了,只剩灰漆漆的秃头树枝。
已经……四个月了。
她已经有四个月不曾见过青灯,可为何,脑海中青灯的容颜越发清晰,仿佛已经侵入骨髓,她愈渐想念青灯,想要见到他,如以前那般再跟他说一句:“小和尚,你再给我讲个江湖传闻好吗?”
云恩寺,香客络绎不绝,主殿中,主持了嗔正在给弟子和香客讲解佛经。
一个时辰后,钟声被敲响,意味着此次讲解结束,了嗔脚步微抬,向禅院走去。
禅院中,青灯盘坐在莲花座上,微闭着眼,手上敲着木鱼,一声声心经从他口中流出。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了嗔道了句佛号,淡淡道:“青灯,你的心乱了。”
青灯手上动作一顿,口中的心经停了一瞬,复而又接着低诵:“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了嗔勾起唇,慈眉善目的脸上竟然露出几分阴狠,“大乾的皇帝占据我大雍的江山四十余年,是时候还回来了,青灯,你莫要被儿女情长所误,你是我大雍皇室后裔,与大乾皇室有不共戴天之仇,即便你未出家,也不能爱上仇人。”
青灯睁开眼,眸光闪动,他停下诵经,放下木槌,抬头道:“大雍已经*国亡**,如今也只剩我和你,师父你为何一直执着,难道你认为凭借你我之力,可以撼动大乾的江山吗?”
“那不是大乾的江山,是大雍的。”了嗔面目冷冷道,“很快,大雍便可复国,青灯,你只需要看着便是。”
语罢,了嗔转身离开禅院,青灯再次敲响木鱼,诵起佛经,只是,却如何也静不了心。
师父说得对,他的心,乱了。
脑海中渐渐浮现一张苍白美丽的容颜,他闭上眼,耳边仿佛响起一句笑吟吟的话语:“小和尚,你再给我讲个江湖传闻好吗?”
6
九月初十,怀胎十月的皇贵妃岳明雪临盆,最后诞下一名皇子。皇帝五十才得一个儿子,自然欣喜不已。
第二日,皇帝前后下了两道圣旨。
第一道,册封刚出生的大皇子为太子,第二道,将蘅宁公主下嫁于威宁侯世子岳明琛。
蘅宁接到这道旨意时整个人都愣住了,她呆呆问道:“为何父皇突然替我赐婚?”
皇帝身边的太监总管何公公尖着嗓子道:“圣上的心思咱家也不清楚,公主,你还是接旨吧!”
蘅宁就像突然回过神来,猛地一下从地上站起,“我不接,我不嫁。”
何公公瞪眼,声音更加尖利:“公主,你这可是。”
“蘅宁自幼在哀家膝下长大,婚事自然由哀家做主。”太后的声音从外面传来,随着太监的通报,皇太后和皇帝一同走进来。
“参见父皇,参见皇祖母。”蘅宁福了福身,脸上还带着几分郁色。
太后连忙拉过蘅宁的手,心疼地抚上她日渐消瘦的脸庞,“蘅宁别怕,皇祖母不会让你随便嫁人。”
太后看向皇帝,冷声道:“皇上,你不跟哀家解释解释吗?蘅宁自幼承欢哀家膝下,到现在,哀家是否连她的婚事都不能做主了?”
皇帝是孝子,见状连忙赔不是:“母后息怒,岳明琛一表人才,文武双全,是不可多得的好儿郎,堪堪能配蘅宁。”
太后冷色未消,“恐怕是皇贵妃求的吧,哀家只问皇上一句,蘅宁的婚事,哀家能否做主?”
一面是母后,一面是深得他心的皇贵妃,皇帝即便再宠岳明雪,也不会枉顾自己的生母,可现在的问题是,那道赐婚的圣旨他已经赐了下去。
皇帝只好摇摇头道:“母后,恐怕现在赐婚的圣旨已经到了威宁侯府。”
“什么?”太后难掩惊愕。
蘅宁只觉万念俱灰,圣旨一下,金口玉言,便是皇帝也不能反悔。
太后拥住蘅宁,心疼地连声叹息。
自那天以后,蘅宁的病症越发严重,每日咳嗽不止,捂唇的绣帕浸着团团殷红。
她的身体不得受风,只有每日倚在暖阁的榻上,窗户被关得严严实实,她再也看不到外面,再过几个月,她便要成亲,嫁给一个素不相识的人。皇上给公主赐婚,公主闻言咳出鲜血,她只想嫁心仪的小和尚。
蘅宁开始回忆,她经常给芍药讲她与青灯小时候的事。
“他那时已经八岁,却比六岁的我还要矮上两分,我将红豆糕递与他时,他虽拒绝,但视线始终黏在我手中的红豆糕上……”
说到这,蘅宁笑了起来,转瞬,她忍不住咳嗽,她把锈帕从唇边移开,看着那血色殷红淡淡笑了,“后来,他长成了如斯少年,每日诵经念佛,能渡苍生,不知能否渡我?”
“公主,你别再说了。”芍药语气沉痛,她开始后悔,也许她不该将公主与青灯之事告予太后。如今的公主周身笼罩着一股死气,再也没有青灯在时的生气。
7
太子百日宴上,皇帝请来云恩寺主持了嗔大师为太子祈福。
彼时,宫宴上觥筹交错,丝竹悠扬,蘅宁倚在揽月殿的暖阁中,突然想要出去走走。
芍药担心道:“公主,你的身体……”
“无事。”蘅宁淡淡道,起身走到门边。
芍药违抗不了命令,只好拿过一件白狐斗篷给她披上,再往她手里塞了个暖手炉。
大门一开,阵阵寒风扑面而来,蘅宁没有目的地走着,最后停在一片梅林前。
北风凛冽,刮在脸上如同刀割,但寒梅却坚贞不渝地盛放,朵朵清冽。
蘅宁微怔,原来已经入冬了。
她抬手轻抚花枝,口中喃喃道:“梅花清烈高傲,是花中君子,可我还是比较喜欢桃花,艳丽得灼人目。”
“阿弥陀佛。”
身后突然响起一声佛号,蘅宁身子猛然一怔,缓缓回过头。
少年依旧着白色僧袍,随着寒风肆意飞扬,他双手合十,克制地收回视线,垂眸道:“参见公主殿下。”
不知道过去多久,蘅宁总算找回自己的声音,她轻声喊道:“小和尚。”
青灯抬眸,眸中划过一抹痛色。
几月不见,她越发单薄了,脸上无一丝血色,唯有朱唇,不点而红,但却透着病态的不自然。
青灯喉中干涩,低声问道:“公主近来可好?”
蘅宁抿唇而笑,不答反问:“你呢,小和尚,你近来可好?”
“小僧……”青灯顿了一瞬,敛目轻声道,“小僧大概不太好。”
“为何不好?”蘅宁向他走了两步。
青灯微微垂眸,“阿弥陀佛,佛曰不可说。”
蘅宁轻声笑了下,脑海里突然浮现一个大胆的念头,她吩咐芍药等人退下。
芍药有些迟疑犹豫,蘅宁见状拿出公主的威仪,蹙眉道:“本宫的话你们也不听?”
芍药等人无法违抗命令,只好暂时退下。如此,梅林外便只剩蘅宁与青灯二人。
“小和尚,你看着我。”蘅宁微微一笑,翦水双瞳凝视着他。
青灯道了句佛号,缓缓抬眸,与她四目相对。
少女眸中的情意掩藏不住,满满的,都是对眼前这个少年僧人的爱意。
她问道:“小和尚,你还记得我给你讲的四皈依吗?”
青灯点点头,“小僧记得。”
蘅宁唇角微翘,轻声呢喃:“那你说与我听好不好。”
青灯双手合十,在蘅宁凝视的目光中,平声而道:“皈依佛,皈依法,皈依僧,皈依……”
蘅宁含着笑,眼里却噙着泪,“第四个皈依,小和尚,你说啊。”
青灯缓缓摇头,闭上眼低声道:“阿弥陀佛,佛曰不可说。”
“佛曰不可说,那我来说。”蘅宁眼中的泪水滑落,她慢慢走到青灯面前,抬眸笑着道,“小和尚,我喜欢你,你呢,可喜欢我?”
“公主,不可说。”青灯摇头退后两步,垂眸掩饰自己的情感。
蘅宁轻声笑了起来,复而捂唇咳嗽,帕上的殷红灼人目。
“公主。”青灯不由上前一步。
蘅宁摇摇头,慢慢上前,与他擦肩而过。
青灯回头,只看见她削弱的背影,还有被风带来的轻声呢喃:“小和尚,你是青灯,可惜我不是古佛,你余生伴它,却舍不得渡我。”
8
自入冬以来,揽月殿每日都少不了银炭的供应,地龙烧得极热,可蘅宁还是觉得很冷,她的身子一日比一日衰败,各种药材源源不断地送进揽月殿,但却疗效甚微。
一日,蘅宁咯血晕倒,太后担心不已,宣了十几个太医来揽月殿,太医连番把脉,具是摇头叹气。
太后唤来院判,急声问道:“公主病情如何?”
院判摇了摇头,道:“公主本就有不足之症,加上年少落水,凤体十分虚弱,必须以药材温养,可近来半年又郁气于心,实乃病入沉疴之象,恐怕……”
剩下的话院判没敢再说,可屋内的所以人都知道,公主恐怕是药石无医。
太后难掩震惊,大骂庸医,她可怜的蘅宁,还未满十六啊!怎般身子已经衰败到药石罔治。
蘅宁醒来后,正巧听见太后欲发作太医,她出声阻止了太后,自己的身体她最清楚,这也不能怪太医。
而后的十来天,珍贵的药材成车地运进揽月殿,但都对蘅宁破败的身子疗效甚微。
蘅宁愈渐瘦弱,精致的小脸更是瘦成巴掌脸,显得一双盈盈秋眸有些突兀。
太后暗自着急,却发现无计可施,芍药心疼蘅宁,向太后建议道:“不如将青灯召来为公主诵经祈福。”
太后眉头皱起,略微迟疑。
芍药又道:“想必看见青灯,公主能稍微开怀一点。”
太后沉思片刻,到底还是同意她的建议。
只是,两人都没有想到,太后的口谕还未下达,宫中便发生了一件大事。
皇帝突然驾崩了,没有丝毫预兆,这个消息打得满朝文武措手不及。
太后晕倒了好几次,再醒来已经全身动弹不得,甚至连翻身都做不到,太医称,太后本就年事已高,此番伤心过度导致了中风瘫痪。
蘅宁拖着病躯去慈宁宫,看着床上只能睁眼闭眼的老妇人泪流不止。
自她穿越以来,皇祖母待她如珠似玉,捧在手里怕摔着,含在嘴里怕化了,她还未来得及报答她的恩情,可是现在,她却只能眼睁睁看着皇祖母躺在床上,口不能言,手不能动。
9
大乾四十二年,未满半岁的太子登基,尊太后为太皇太后,尊皇姐蘅宁为长公主。册封生母皇贵妃岳明雪为元德皇太后,加封外公威宁侯岳猛为摄政王,任命云恩寺主持了嗔大师为国师。
大乾四十二年春,元德皇太后垂帘听政,摄政王与国师辅佐。
四月十四,摄政王寿诞,宴会上歌舞升平,一派热闹之象。
宴会过后,摄政王府的书房中,岳猛与了嗔把酒言欢。
了嗔笑道:“这大好江山,最后还是回到了我们手中。”
岳猛回以一笑,“蛰伏了这么多年,总算如愿以偿。”
原来,了嗔与岳猛具是前朝皇室姬姓后裔,大雍*国亡**时,兄弟二人还是孩童,逃过一命后,他们便跟着死士谋臣蛰伏在京都。
岳猛天生神力,参军后一步一步立下汗马功劳,彼时,皇帝需要一个新贵牵制士族权贵,而毫无根基的岳猛便是最合适的人选。
了嗔智多近妖,多亏了他出谋献计,他们在宫中安插了不少细作,几十年间,皇帝除了皇后老蚌怀珠拼死生下的蘅宁,再无一子出生。
岳猛娶妻生下岳明雪后,他将岳明雪送入宫中,这便有了带着姬氏血脉的太子出生。
10
云恩寺禅院中,青灯坐于莲花座,敲响一声声木鱼,了嗔慢慢走了进来,淡淡道:“青灯你还俗吧!”
青灯动作一顿,抬头平淡道:“师父,你既然给我取号青灯,便知我注定伴古佛一生。”
了嗔嗤了声:“可是你的心乱了,青灯,你是我的外甥,如今江山尽在我和大哥的掌控之中,难道你真想当一辈子的和尚?”
青灯没有说话,再次敲响木鱼。
了嗔见状悠悠笑了:“这月十八,长公主会下嫁给威宁侯世子。”
青灯再次停住,眸里有几分厉色,“摄政王不会让世子娶公主。”
“的确如此。”了嗔点点头,又道,“但是,先皇的旨意已下,为了不被后人诟病,大哥也不会公然不尊。”
青灯拧起眉头,又听见他道:“虽然世子很喜欢公主,但是,谁会要个不知能活多久的病秧子当儿媳呢?更何况,她还有大乾皇室的直系血脉。”
青灯猛地一下站起,向外面冲去。
了嗔淡淡一笑,不管是对于世子还是青灯而言,蘅宁始终是个祸害,祸害便应该被消灭。
揽月殿,圣德皇太后凤仪驾到,蘅宁半倚在榻上,闻言只是微微转了下眸。
岳明雪穿着威仪的宫装,年轻美丽的脸上是肆意与跋扈,她挥退众人,缓缓走到蘅宁面前,勾唇道:“听闻公主知晓与明琛的婚事后,郁气积心,可是看不上家弟?”
蘅宁面无表情,抿唇淡淡道:“太后多虑了。”
岳明雪低低笑了声,忽而道:“哀家知道公主看不上明琛,是因为早已经心有所属。”
蘅宁依旧没有反应,眼眸无神地斜望着远方。
岳明雪接着道:“他是青灯对吗?”
蘅宁睫毛微颤,“太后慎言。”
岳明雪笑声如银铃,她脸上挂着同情,弯着唇道:“公主你到现在不会还想着包庇青灯吧!怕哀家知道他引诱皇室公主而怪罪于他?不用担心,哀家可不会怪他,毕竟,他还是哀家的表弟。”
表弟?蘅宁心里难掩震惊,她抬眸冷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岳明雪笑得更是张扬得意,“你以为先皇驾崩是个意外吗?”
蘅宁喘息渐重,厉声呵道:“是你,是你害死的父皇。”
岳明雪露出狠毒的笑容,低声道:“我便让你做个明白鬼。我父与了嗔大师具是前朝血脉,而我进宫,便是为了夺回我大雍的江山,青灯是前朝公主之子,本该荣华富贵享之不尽,却因为*国亡**而不得不屈身寺庙,你认为他会喜欢上仇人的血脉吗?”
岳明雪勾起唇,口中的话语愈渐恶毒,“都说七苦求不得,公主,爱而不得的滋味是不是不好受?不过你越难受,青灯便越开心,因为他的目的便是引诱你爱上他,然后再让你求而不得。”
“不是,不是这样的,咳咳咳——”蘅宁捂住唇,丝丝殷红从指缝间流出,她摇着头,连声否认,“青灯不会这样对我。”
青灯只是因为被世俗的身份禁锢,不得不拒绝她,远离她,他只是有了古佛,便没有办法再陪伴她。
岳明雪居高临下看着,忽而一笑道:“你不相信也无所谓,在奈何桥上等着他吧!再去问个清楚。”
语罢,她拍了拍手,门外的大太监立马推门进来,手上端着一个盘子,盘子中央,是一壶酒和一个酒杯。
岳明雪亲手将酒斟入杯中,晶莹剔透的酒水漂亮极了,她端起酒杯,缓缓递向衡宁。
“你想干什么?”蘅宁慌张地打翻酒杯,心里涌起阵阵恐慌,她高声唤道,“芍药,芍药。”
“不必喊了,那丫鬟不会来救你。”岳明雪直接拿起酒壶,美丽的容颜狰狞吓人,“就你这破身子,反正也活不久,不如就让我送你一程。”
“不要……唔……唔……”
蘅宁使劲挣扎,但破败的身躯哪里能逃得开,晶莹的酒水从她唇角流出。
“嘭——”门被猛地一下撞开。
青灯衣襟散乱地冲进来,掀开岳明雪,扶着蘅宁神色焦急,“公主。”
血慢慢从蘅宁唇角流出,她张张口,声音嘶哑不堪:“小和尚,她说你是故意引诱我爱上你,我知道她在骗我。”
青灯心如刀割,抹掉她唇边的血,低声道:“公主,你别说话,小僧会救你的。”
他转向岳明雪,厉声道:“解药呢?”
岳明雪冷笑一声:“既然要她死,自然是无药可解。”
“小和尚。”蘅宁拉住欲要暴起的青灯,泪眼婆娑地问道,“你告诉我,你从未骗过我。”
“小僧从未骗过你。”青灯终于握住她削弱的手,眸色沉痛。
蘅宁闻言微微一笑,喉中血腥难抑,她猛地吐出一口鲜血。
“公主!”青灯慌乱地擦掉,声音颤抖。
“小和尚,你还记得我给你讲的四皈依么?”蘅宁的意识渐渐涣散,双眸微阖。
“小僧记得。”青灯紧握住她的手,轻声道,“皈依佛,皈依法,皈依僧,皈依……”
“第……四个……皈依,小和……尚,你……说啊……”
青灯眼里滑落一滴泪,沙哑道:“皈依……秀姑娘。”
蘅宁眼角浸出一滴泪,永坠黑暗。
青灯抚着她秀美的脸,仿佛回到了初见那日。
“秀姑娘是谁?”
“秀姑娘就是我!”
11
“醒醒,醒醒。”
有人在推她,蘅宁皱皱眉,迷蒙地睁开眼,入眼处是一张放大的人脸。
那是……她在现代的同桌。
蘅宁怔住,再仔细一看,黑暗的包厢闪着几束灯光,前后两个电视上*放播**着音乐。
女生道:“衡宁,到你的《皈依》了,还不唱?”
“我的……皈依?”蘅宁喃喃道,忽而耳中传入一段熟悉的音乐。
念白声起,小和尚跟着秀姑娘念着四皈依。
“皈依佛,皈依法,皈依僧,皈依……”
“皈依秀姑娘,小和尚,你说呀!”
蘅宁恍如隔世,仿佛听见死前青灯沉痛的呢喃:“皈依……秀姑娘。”
情不知其所起,却一往情深,蘅宁猛然间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后记:
不知过去多久,一日,蘅宁去图书馆,无意间发现一本名叫《大乾野史》的书。
书中记载:云恩寺有一得道高僧,法号青灯,大乾六十年坐化,年仅三十七。坐化后,莲座留一《心经》,僧人翻看,只见经末写有一句:“小僧有四皈依,皈依佛,皈依法,皈依僧,皈依……”
第四皈依是何,后人翻遍万书也未得知。
蘅宁合上书,泪眼婆娑,掉落的清泪恰好滴在第四个皈依上,她轻声呢喃:“皈依佛,皈依法,皈依僧,皈依……秀姑娘。”
仿佛间,蘅宁看见青灯在她面前笑声轻问:“秀姑娘是谁?”
“秀姑娘……就是我啊……”(作品名:《小和尚,我喜欢你》,作者:药郎君。来自:每天读点故事APP,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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