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5年8月15日，我被叫到广播室，和大家一起收听从收音机中传出的短暂声明：天皇将亲自通过广播对大家说话。我永远忘不了那天在街上看到的景象。从祖师谷到位于砧的广播室的途中，商店街看起来已经完全准备好了要进行“荣耀的千万人之死”。气氛紧张又惊慌。有些店主甚至将武士刀从刀鞘中抽出，呆呆地坐着，眼睛紧盯着刀刃。然而，当我听完了天皇的声明，走着同一条街回家时，周遭的景象却完全改变：商店街上的人露出开心的面孔，熙攘喧闹，简直像是在准备隔天的庆典。我不知道这究竟是代表着日本人的适应力还是愚蠢？只不过我自己的个性中，也同时存在着两种面向。如果天皇没有发表声明，敦促日本人民放下武士刀，那些在街道上的人很可能会遵照之前所听说的，结束生命——而我，或许也会那么做。
——摘自黑泽明自传《蛤蟆的油》
如果我们认为，钻石的流行仅仅是由于戴比尔斯的营销广告，或者将此称为“非理性的智商税”。那很可能是一种对人类文明缺乏足够认知的态度。
作为曾经的世界第二大钻石消费国，在我们的邻国日本身上发生的事情也许会给大家一些启发和警示。
日本的传统文化中钻石从来都没有任何地位。这个闭塞的岛国既不产出钻石，也没有任何与钻石加工和贸易相关的历史。岛屿上的皇族和富贾，同样没有以佩戴收藏钻石来彰显身份与财富的兴趣。
即使是我们现在看来与钻石高度契合的婚庆场合里，钻石也从来没有成为日本人的备选项。
日本人看重礼数与规则，夫妻订婚时会采用一种被称为“结纳”的神道教仪式，两家人在餐宴中交换礼物和金钱，年轻的新人使用一只木碗共饮清酒，这婚就算结完了。
作为一个千百年来男权至上、皇权至上的国度，日本男性始终被灌输应当与婚姻保持适度的抽离感。他们认为——勇猛的武士应以维护家族和皇权的荣耀为己任，孔武有力的男性自然会得到女性的青睐，日本女性毫不怀疑地将自己委身为男性家长制权利的附庸。而且日本长辈做主婚姻的习俗由来已久，“爱情”这种西方自由主义的名词实在有违传统，让那些毕生追求武士道的男性自己主动的追求新娘？去花前月下谈情说爱？
八嘎！这种轻佻的行为，实在够不上传统意义上的“体面”和“英雄气概”。
更现实的是，日本民族极端的守旧，这种守旧的集体意识源于岛国民族特有的自尊心，根植于基因之中。这就像是一个盘踞在塌陷矿洞中千年之久的老巫婆。所以即使到了1847年明治维新后，列强的舰炮砸开了日本对外贸易的门户，钻石这一已经在欧洲市场风起云涌几百年的舶来品，依旧没有在日本人的心中掀起一丝波澜。
但是到了文章开头的第一段的那个时刻，一切就迎来了转机。
天空中猛然闪烁的核爆之光，彻底击碎了日本人的自尊心。那些曾经冥顽不灵的昭和武士们在废墟之中身形佝偻，极端男权的思想随着彻底战败，逐渐分崩离析。男人们过去的那些所谓雄心壮志，在现实面前变成了不合时宜的愚忠。他们不再有底气对女性说：“我给你一口饭吃，一件衣穿，你就应该嫁给我，为我打扫做饭，生儿育女，做工一辈子。”
与此同时，日本女人们发现自己过去无比崇拜的权力者，其实是那么的不堪一击。既无法战胜盎格鲁萨克逊的坚船利炮，也没有如曾经许诺的那样玉碎为国。男人们露出了怯懦，女人们则看到了希望，看到许许多多梦中也不曾见过的东西。
那些随着一船船的美国大兵，登陆岛国的异乡文化。好莱坞的电影，西式的礼服高帽，汉堡与牛排，古典歌剧和爵士乐等等。
钻石，也开始悄悄地进入了日本人的生活。
西方武装力量的绝对的强势，也让西式美学成为了日本人心中成功与性感的象征。一则则各种进口产品的广告中，男人身着修身利落的欧式西装，梳着精致服帖的油头发型，背景伴随着豪华轿车与金发女郎。这些与日本传统文化毫无关系，甚至带有些许藐视的观念输出，时时刻刻刺激着战败后的日本人。除此之外，登山、露营、棒球、骑行、游艇、赛车、游泳种种西方人热衷的户外活动在广告中作为背景故事展出。面对这些新鲜事物，日本年轻人眼界大开。相比起那些还沉浸在战败耻辱中不能自拔的父辈，年轻人很快就抛弃了陈旧的观念，彻底拥抱大洋彼岸的舶来文化。
日本人就是极端的民族，要么对于外来文化拼死抗拒，要么一旦自身的精神堡垒被彻底击破，就会彻底地俯首陈臣，全身心的接受并拥抱。
戴比尔斯的营销部门赶上了美好的黄金时代。西方势力在物理层面彻底击碎了日本传统文化的壁垒，同时又为了培植这个当时亚洲最大的政治经济军事的桥头堡，倾注了大量的心力。从1945年到1964年的东京夏季奥运会，日本在重建复苏的道路上，取得了惊人的进步。战争的伤疤逐渐愈合，年轻人的消费热情随着日本经济的腾飞，开始积攒出狂热的能量。
戴比尔斯在一则广告中，很巧妙的把钻石加入了日式婚礼“结纳”的过程：一对身着传统民族服装的新人成为夫妻，不再是简单的共饮一杯清酒，男方在原本庄重质朴的婚宴当口，突然从盒子里取出一枚亮闪闪的钻石戒指，用日本男性少有的那种谦逊温柔地口吻，猛然单膝下跪对新娘说：“你愿意嫁给我吗？”
这则广告没有完全否定日式传统，又恰到好处的加入西方爱情的主旋律。
直接把日本的女人都看傻了，她们可能从来没想过，原来男人讨自己做老婆是要送这种“不能吃不能穿”的礼物，甚至还要对自己下跪？
那些二十年前还满脸血污举着*刀军**准备玉石俱焚的疯子，竟然是可以“像好莱坞电影里的白人”那样温顺且浪漫的吗？
戴比尔斯狡黠地回答——能，并且这是你的权利。
1966年，只有1%的日本新娘在结婚时收到钻戒，之后不到20年，这个比例飙升至60%，而且钻石越来越大，配饰越来越多。这个几十年前整个日本民族都不曾听说过的东西，现在竟然已经成了家喻户晓的必备之物。
哪怕到了日本泡沫经济的崩塌之时，结婚和纪念日礼物中钻石饰品的占有率，也依旧居高不下。和巅峰时期的区别无非是有钱时买的更贵一些，经济不好的时候就选便宜的，仅此而已。
我们复盘整个日本钻石市场兴起的历程，会发现其中最大的推动力，并非是钻石商人的营销本身。戴比尔斯虽然也设立了公司，拍了广告，拉拢了经销商，但这点动能远远无法撬动传统的日本消费文化。
甚至可以这么理解——如果换成在江户200年闭关锁国的时代，就算是来一百个戴比尔斯，拍一千则“钻石恒久远”的广告，也不会营销成功。
从1616年外来舰船只能在长崎平户停靠开始，到随后的《禁教令》、《异国船打退令》、到放逐令等等，最后1858年《安政条约》签署，锁国政策失败。这200多年的岁月里，日本人文化落后、经济凋敝，生活贫苦，妇女儿童的诸多权益也得不到保障。这个时候不要说什么浪漫爱情、钻石珠宝了，结婚有口饭吃有件衣服穿就不错了。
钻石在日本的成功，只是战后日本“顺势而为”的衍生品。这个“顺势”，是指“经济”上的腾飞。
而经济上的腾飞，完完全全是因为顺应了四个字——“自由、开放”。
自由和开放——
这才是钻石在日本能成功最重要的原因。甚至有没有戴比尔斯的存在都不重要。
女性在一个相对自由开放的社会里，就会本能地追求平等的婚恋关系，就会想要精神上更多的尊重和慰藉。除了吃穿之外，就会本能地追求外在美丽和内在自信。
钻石只是上述这些需求的物理载体和具象化体现而已。即使没有钻石，不存在钻石，也会有红宝石、蓝宝石、祖母绿，坦桑石、珍珠等等去承担这样一个人性本质的需求，钻石只是上述这些珠宝首饰中比较成功的代表而已。
同样的，如果没有文章开头这段内容里的经历，就不会有黑泽明和他的电影。那些日本人可能每天能做的，就只剩下一边眼巴巴地等着从西边邻居那里运来的白砂糖，一边念着《无二念打退令》驱逐南蛮人了。
我是啤酒猫，下期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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