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裔锦声,南开大学英美文学硕士,美国华盛顿大学(圣路易)比较文学博士,哈佛大学商学院 OPM,华尔街重心集团总裁 合伙人。曾出版书籍《走进华尔街》《华尔街职场》《职场政治》三部曲。

原标题:成都时刻系列连载四:全是文学帮的忙
我在成都的家离武侯祠很近,*革文**那些年头,由于家里没大人,我整天在外面跑,最喜欢去的地方就是武侯祠,特别喜欢在暮色时分,别人都回家吃晚饭了,我却流连忘返在武侯祠。这座掩映在松柏下的红墙绿瓦、君臣合祀的寺庙里,听着竹林中拉着嗓子呼喊小鸟回家的灰喜鹊和寻找草丛中会唱歌的蟋蟀,我觉得好神奇!好沧桑!刘备、诸葛亮和蜀汉英雄们,虽然*卫兵红**们已经把他们个个打翻在地,那些文臣武将,缺胳膊断腿,但一样眉清目秀,威风凌凌,他们在各自的位置上,定格。
不求同生,但求同死·。这里没有背叛,只有忠诚。
我最喜欢的是赵云。我会囫囵吞枣一次次地读着他的石碑碑座上峻刻得工工整整的方块字,讲述他的生平:他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在这个旅途中,他做了什么了不得的事? 长坂坡单骑救主,于百万曹军中往返折杀,所向披靡,如此猛将乃常山赵云赵子龙是也!其枪全名曰:龙胆亮银枪。在长坂坡大战时,赵云杀死了曹操的侍从夏侯恩,从夏侯恩那里得到了曹操的宝剑青釭剑(另一把为倚天剑,曹操贴身佩带)。赵云的这两把宝剑均削铁如泥,背上背着阿斗,赵云舞着双剑杀出重围,把个曹操也看呆了!惜才如命的曹操,没让身边密密麻麻的士兵们砍了杀了赵云,赵云于是背着小主回到主公身旁 。
此后,赵云一直使用亮银枪和青釭剑,为刘备创建蜀汉立下汗马功劳。
多年后,当我在华尔街为高盛、摩根大通、摩根史坦利、德意志银行、索罗门兄弟和雷曼兄弟(后面这两家已经没了)这些大名鼎鼎的金融机构全球招聘人才时,我心里装的是赵云。我问自己就两个问题:这位应聘者,他有两把剑吗?一把是胆气,一把是人品。如果长坂坡突出赵云的胆气,不顾个人安危忠心救主,那么锦囊妙计,讲的就是赵云在陪刘备去东吴娶孙夫人时,诸葛亮给他的三个妙计,不到关键时刻不要打开。赵云的人品——他没有让自己的好奇心占上风,而是在关键时刻准时准点地按照诸葛亮的嘱咐,办成了大事。
华尔街招人除了高学历外,还有4个“硬性指标”,简称 4A。就是在高学历之上辅以Attractive高颜值, articulate能说会道, assertive信誓旦旦 affable和讨人喜欢。
比起赵云的那两把剑,这些硬性指标只能是“准入门槛”。我在华尔街找赵云,一找就是20年,好辛苦!

回到1992年。
我是1985年去美国的,眼看就要博士毕业了,有个问题难住了我——去哪儿教书?85年离开北大去位于美国中西部人称“小哈佛”的圣路易华盛顿大学求学时,那是因为华盛顿大学数理文学院院长在1985年5月来北大讲学时,第一天早上就被在未名湖边晨跑的我给撞上了。5分钟的交谈,他决定让华盛顿大学研究生院给我“找到”5年全额奖学金去美国深造,“学文学理论”。 他说等你毕业后, 你要用让美国人听得懂的方式和熟悉的西方理论,解释中国的“四大奇书”,也给他们洗*脑洗**。他还说:文化是没有国籍的,每一个民族都有自己的文化;文化是一个民族的集体记忆,全人类的文化汇集在一起,就是全人类的记忆。 在这个全人类的文化记忆里,怎么能没有中国文化呢?”但他没有告诉我毕业就是失业。 我也没有问过,我只是一心想把书读好——我读了2000多本书!现在要毕业了,我不知道去哪儿?
我先生在波士顿读书,他也即将毕业,女儿和我住一起,我经常一手抱女儿,一手写论文,有时也挺苦的,但我难得抱怨。
这是我们的选择。抱怨谁?
从小到大,我都喜欢做梦,最大的梦想就是陪我的爱人读书,我在一旁给他点灯或者扇蚊子,就像宫廷剧里的小丫鬟。有时也想像着自己就是薛宝钗。宝钗的梦想是陪公主读书,但阴差阳错地陪了一个特别不爱读书的人——贾宝玉。
于是我去找教过我的一位年轻聪慧的汉学家替我写封推荐信。谁知这位教授也在考虑同一所学校。原来他拥有的华盛顿大学中文系那份终生教授职位,由于经费问题突然被取消了。他也得另寻高就。
我于是果断地带上一书车和女儿,义无反顾地北上找丈夫去了。
从此,我的命运改变。
也是从那天起,无论我走到世界的任何地方,我的心中都揣着我的丈夫和女儿。那是我一生的动力,也是我立命安身的基石。
我没有一个完整的家,我要给我的下一代一个完整的家。
我一到波士顿,就着手找工作,什么样的工作都行。“找工作”三个字,也许是世界上分量最重的三个字,包含着那么多的希望和挫折,早上带着希望出去,晚上带着挫折回家,特别是在经济冰点期的1992年,到处都是找工作的人。一天我又出门了,看见一对年轻的美国夫妇,跪在连接世界两所著名大学——哈彿大学和麻省理工学院的麻省大道上,手中举着一块牌子:Odd Jobs(找零活)。他们的家产就是一大一小的两只狗,安安静静地蹲在两人身边。
旁边的小碗里,也没有狗粮。看着好让人心酸!
富有的美国,怎么随着我的毕业就不见了?
根据别人介绍的经验,报纸信息是找工作的最佳首选。我就买齐所有的报纸,厚厚的一大堆,有中文的也有英文的,仔细地一份一份地翻阅。几天翻下来,手指全翻黑了!一天,翻到《华尔街日报》时,突然看见一家人力资源公司的招聘信息,这个工作所要求的四个条件,我只有一个:会讲中文和英文。但是,蓝天是顶的收入和晚间工作时间,让我的眼睛呆住了。我既没有上过商学院,又没有在银行工作过,更没有香港客户。这些难不住我。我哗哗哗地把履历写下来,写了三大页,根据报纸上的地址寄了过去。后来才知道,招聘经理看都没看,就直接让它进了字纸篓。
等了一个星期没有回音,我开始给这家人力资源公司打电话,每天打。后来接电话的人都不想听我的声音了。但我有一个长项,可以带着日本人,韩国人、越南人的口音说话,但别人还是听得出来是我,不转接电话。
执著也好,脸皮厚也好,没用。
但我觉得女性的直觉非常重要:自从那天看到报纸,我就确定那份工作是我的。
最终,我得到了那份工作。
那是我最后一次给这家公司拨电话过去,这家公司雇的都是有英国口音的女孩子,语气听起来很漂亮。我把电话打过去,她们问我找谁,我定定神说找你们大老板。电话被转接了。
算我运气好:大老板在。二十多年过去了,我都忘不了那一刻。
电话接进去后,我就冲口而出说:请给我一份工作。
他问我:为什么?
他的声音那么好听,像一个全美广播公司CBS的早间播音员,充满活力和磁性——后来才知道大老板曾经的梦想是当一位歌剧演员,但现实把他的梦给断了。然后问我的资历。我告诉他我是从中国来的留学生,丈夫在这个城市工作,女儿在这个城市出生,我一定要在这儿找到工作,我们一家人才能住在一起。
我能厚着脸皮打这么多次电话,可想而知这份工作对我多么重要?请给我一次机会。Please, please, please。
他听完后问我:你把履历送来了吗?
我说公司都收到三个多星期了,没人给我回话。
他说,你等等,我去问一下。
我想这下肯定没戏了,我的背景过不了。
他问了回来犹豫了一会儿,说,他们讨论一下再通知我。
我没等他有机会放下电话就打机关炮一样地告诉他:诚然我是一个女性,但女性比男性更不怕吃苦,心上也没有那么多要“端着”的东西;女人是大地,植根在脚下的泥土里,倒也倒不下,反正都站地里了;从中国到美国,我吃了很多苦,比如我的成绩必须是A, 才能拿到奖学金。
突然,我的声音哽咽了,我想到我在华大英文系上的一门课: allegory(寓言)。这是一门我从来没有上过的课,有点像中文里的断代史,比如唐诗宋词。那是用古英文讲述中世记的英国文学,有好些书要读,其中一本是英国文艺复兴时期伟大的诗人埃德蒙 斯宾塞的《仙后》 Fairie Queene。
华大英文系大名鼎鼎,没有一个外国留学生报名上过这门课。当我报名后,主课教授对我说:曾经有一名从中国来的女大学生也试图野心勃勃地要上这一门课,但最后只能退课——听不懂,所以劝我别上这门课。教授是好心,但我不知为什么就鬼使神差地看上了这门课,而且报了两门,一门是中世纪文学史,一门是《仙后》精读课。
奇怪的是我读这些书时不觉得困难,特别是《仙后》。我明白斯宾塞为什么要把“RedCross Knight”红十字骑士放在书的第一章,为什么要让他在穿过黑森林时迷路,在迷路的黑森林遇上“真理”Una的对手“假话”Duessa,从此成为“假话”的打手,攻打被恶龙围剿的“真理”的城堡。
他的初心是去解救被围困的 “真理”的城堡。可红十字骑士浑然不觉自己的错误,越战越猛。。。。。。。
于是我写了一篇文章:Echo回声。主要内容是被假话洗了脑的红十字骑士,再也听不到“真理”的声音了,听到的只是自己头脑不清醒的回声——重复“假话”的声音。
任课教授把我叫到办公室,问我从哪里得到这个象征的?回声?我说从我脑子里蹦出来的。他不信,把我的博士导师请来,让我一定要诚实地讲出我是从哪里得到这个象征寓意的?如果这是别的学者幸幸苦苦创造的IP,我不能剽窃。
剽窃?
“比她早来的那位中国女学生,就是因为剽窃,最后被学校劝其退学了。”
我不敢相信听到的、看到的,但我突然失音了:我说不出话来。我的博士导师曼特森说:慢慢来。终于,我缓过劲儿来说:我曾经去过一座大山,在四川和*藏西**交界的地方,这山叫大凉山,我的一个姨妈在那里当医生。每天落日下山的时候,我和所有的孩子们站在山上看着远处的火车拖着长长的白烟穿过小城,我们就会放开嗓子大声喊“火车——带我出山——”,火车远去了,消失在山的那一边,可我们还能听到我们幼稚的回声“带我出山——”。
“假话”的余音,一直缭绕在十字军的脑海里迷糊他,让他失去判断和选择。
说完,我的眼泪扑簌簌地淌下来。
任课教授立马道歉。给了我一个A+.最终,我是华盛顿大学100多年创校以来,第一位获得比较文学的女博士。
很多女性都半途而废。
但也是从那天起,我不会允许任何人*辱侮**我的智慧力和判断力!任何人敢说我偷他人IP,我会以命相拼,把他打趴在地!
美国人是很容易被感动的,只要话能说到点子上,诚恳、不撒谎。其实,那么多话,我当时根本就不可能有条理、很清楚的说完。但这些话,确实每天都盘旋在我的脑子里,就象秃鹫,白天黑夜地琢我。后来,大老板告诉我说:你是一个能把劣势变成优势的人,能够绝地反扑,很好。
总之,华尔街很难进,为了进华尔街,很多人都要经过七八次面试,我也一样。尽管大老板对我感觉很好,我还是得等着。不过,这一次等的时间就短了:第二天。
要面试了!我放下电话,飞奔到外面的麻省大道上买了一套西服裙。我离开大学才几天,身上哪里有钱?一周的伙食也就50美元。就是有点节余,我也绝不可能从我女儿的口中掏钱给自己买身漂亮衣服。所以,我就在附近一家“教堂旧货店”买了一套西装套裙,在我看来真是淘到宝了——姜黄色,非常合身!
第二天去公司面试,我特地还戴了一副很大的乳白色贝壳耳环,在发髻间晃呀晃的,脖子上也栓了一条黑丝带,缀着一块白石头,挺性感的。那天以前,我从来不戴首饰。学校穿的都是牛仔裤和衬衣,那叫校园文化。
后来秘书告诉我,当我进去的时候,她们见我这样,都吓了一跳,手中拿的咖啡杯或浪漫小说什么的,差点掉地上。公司主管面试的人说:“你知道我们公司是干什么的吗?我们是给华尔街A-list超级大银行推荐精英的。银行靠的是什么?银行靠的是公众信任。我们之所以能够得到银行对我们的信任,首先,把衣服穿好。DressCode着装密码建立认同感,懂吗?”
原来,无论是男士还是女士,去华尔街面试,一定要穿深色的服装。男士的深色西装代表着严谨,里面要衬白色衬衣显得干净,并配一条红色领带表示激情。女士大致也是如此,配着小小的耳钉。

我哪里知道好马更要配好鞍?
我一共有七次面试——这些面试,都写在了《职场政治:华尔街人力资源案例》一书中(作家出版社,2003)。对10多位面试官的提问,我是一问三不知。我完全是一个外行,就连什么叫做外汇交易吃时间差都不懂。我的脑子里,那时还全都装着古典名著,《仙后》 《神曲》 《玫瑰的浪漫史》 《红楼梦》 《*瓶金**梅》 《西游记》。刚完成博士论文的我,还没来得及换脑,就撞进了金钱的世界。
几年前我在清华大学的一次演讲上,一位同学问:裔老师,你怎么从“爱的寓言”直接就掉进了“钱的漩涡”?同学都哗然大笑了。这个问题问得好:那是因为市场所致。1992年的美国就业市场,不需要红学家。我的博士论文《红楼梦:爱的寓言》,无法替我找到一份工作,更无法让我过上体面的生活:在一个绿树成荫的社区,有一座独立美好的小房,白色栏杆围着的四时花园里,蹦跳着我心爱小黄猫和忠诚的金毛,就像好莱坞电影里典型的美国家庭,也像《林格风英语》中的玛丽和伍尔夫——他们的雾都生活,让我在16岁时入迷英语。还要有一个可爱的孩子和两辆漂亮的名车。可当时的现实是:90%的家庭,都需要双收入才能维持。如果我爱我的家,就要扛起属于我的那一副担子。因为任何肩膀在过重的压力之下,都会垮。
其实,短期目标总是为长期目标服务的。一时的妥协,不是一生的妥协;一时的追求,不是一生的追求。重要的是不要轻易的忘记自己的初心。
总之,公司决定让我参加为期六周的培训。经过初次培训,再挑选一批潜在人才再进行两周训练,最终正式进入公司。好在挑选是逐步进行的,不是一下子就把我给否定了。
上班后的第一天,人力资源部一位穿着得体、十分低调的金发碧眼姑娘妮可带我去“换装”(makeover)。她把我带到波士顿最时尚最昂贵的一条街Newberry Street去修指甲和剪头发。以前,要么我先生给我剪头发,前前后后剪得整整齐齐的“五四青年”头,要么我就不剪头发,长长的披在身后。当那位“明星理发师”给我打理头发、让我享受耗资190美元的服务时,我突然想到了王熙风。
在我写毕业论文时,有两个人物我一直想写,但在论文中用不上,一是王熙凤,一是西门庆。两人是“四大奇书”中最有看点的一对*男美**女且如同出一辙:伶牙俐齿,讨人喜欢,对人两张脸,胆大心细,贪得无厌。两人确实都发了一把,但都好景不常:王熙凤放高利贷得来的金子,最后因张华还不起债,被逼身亡,闹出命案,贾家因此获罪——治家不正——全被抄走;西门庆靠女人搞重组,娶一个女人圈一笔财富,有明的,有隐形的,还花钱去买官,最后也人财两空:潘金莲的心肝五脏被武松挖出来挂树上,其他爱妾也死的死,散的散,卖的卖。
整个一场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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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盘在头上的青丝剪成秀美的齐肩发;三寸长的绿色葱管,修成华尔街女士流行的法式美甲;垂在两颊半尺长的纯金耳环,换成若隐若现的耳钉;脸上的浓妆改成雅诗兰黛的自然妆,清纯得雾中看花;浑身的绫罗绸缎、烫金烙银,换成昂贵低调,含而不露的香奈儿。不见人先听声的王熙凤,改装后性格依然,那不就是华尔街要的那种具有影星影帝的投行明星: attractive引人注目, articulate吐词清楚, assertive声情并茂, affable讨人喜欢?她拉着我的手上哈拂,学会所有投行关键词,然后高盛实习半年,武装到牙齿后空降中国资本市场,把中国的八大银行拿到纽交所挂牌上市……。
我的头发在理发师的手中又剪又染,王熙凤就在我的脑袋里走马灯一样时隐时现:借人100两银子给人80,另外20先扣下来做为管理费,律师费,手续费,名正言顺。想到王熙凤那天下午,整个大观园昏昏沉沉午休去了,瞅见宝玉走来,于是叫宝玉帮她算个账,原来她不识字!空有一身漂亮羽毛,全是借来的。
张华的财务,KYC——了解客户,王熙凤当然不了解!张华生意做砸了,还不起王熙凤的连本带利,只好自杀。王熙凤于是卷入命案官司,贾家倒霉……。
整个一场空!
什幺叫collateral damage连带赔偿?
什幺叫corporate culture企业文化?
我就这样浮想联翩。
王熙凤上哈彿,西门庆搞兼并。中国文学史上的这一对*男美**女,就在我换妆时伴着我走进华尔街。前车可鉴:他们的人生是一场空,我的人生不能是一场空。
打理完头发,我去隔壁时尚店花了560美元买了两套深色西服套裙。
我换装的那天,也是我换脑的那天。我变了。这是我离开校门走进华尔街的第一笔投资,这个投资——一定要有回报。

不到半年,我为公司签下华尔街6个大客户——他们全是华尔街最赫赫有名的大银行。我只有一把剑:全是文学帮的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