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价交换 (等价交换模组免费版)

仲夏的一天中午,阳光炙烤着大地,闷热,没有任何一丝质感。人工湖平静得像一面没有打磨的明镜。昔日熙熙攘攘的人民公园广场不见了随着音乐舞起来的大爷大妈,少了些城镇的“现代气息”。路边上卖西瓜的老汉在树荫下铺了个凉席,摇着扇子,不顾紧紧贴在后背上的二道背心,敲着二郎腿睡着了。整个小镇街上几乎看不到行人和车辆,好似大家都陷入了休眠状态。

慢慢地,路上行人逐渐多了起来,吆喝声、叫卖声此起彼伏,补习班传来了孩子们朗诵英文的声音。住在街边的耿老师这才睁开惺忪睡眼,看了下时间,刚好三点半,他不紧不慢起身下床。

时间是个清清淡淡的句子。它描绘了耿老师断断续续的曲折心声。记下了它,对知识的热爱和对教育事业的热忱;见证了他,从懵懂青涩毫无教书天赋到老练沉稳成为市级模范教师的四十年教育生涯。已经退休两年的耿老师坚持每天看书写字,生怕在这样没有了太多琐事情的时光里“虚度”了剩下的人生,他习惯地点了一支烟,端了杯泡好的龙井走进了书房。

“慧慧,你收拾好没有?咱们得赶紧走了。”林元有些迫不及待。

“好了,好了。我再给豆豆找两件换洗的衣服。”

行驶在刚修好的宽阔的高速公路上,林元边听着歌,边嘱咐自己的儿子豆豆到奶奶家要听话,不要惹爷爷奶奶生气,要讲究卫生......一路上絮絮叨叨,生怕什么没有安排到位。豆豆听得有点不耐烦了,简单回复到:知道了。半小时左右的时间,林元一家三口就到了林水镇,林元看了看表四点半。他从车上把大包小包给爸妈买的东西提下来,已是满头大汗。他跑到院子里,打开水龙头,洗了把脸和爸爸林德福他们打了个招呼就去看耿老师了。

林元今年三十五岁,刚晋升为县职业技术学校的办公室主任,小伙子人也长得英俊帅气,很会来事儿。每次从县里回到镇上一定要去耿老师家坐坐,从不空手。耿老师邻居们很是羡慕,都说耿老师真幸福,教出了这么有出息有人情味儿的学生。每次听到这话,耿老师高兴地合不拢嘴,林元是他经常挂在嘴边的骄傲,日常闲聊提起林元的次数比自己儿子耿前都多。

林元两只手拎满了东西,从林老汉家到耿老师家也就不到一公里的距离,加之天气炎热,他衬衣已经湿透了。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滑落到眼镜片上,林元看东西有些模糊。他来不及也顾上这些,径直朝耿老师家走去。走到耿老师家门口,脸上露出一丝惬意“马上就要征迁喽”。耿老师老伴儿张老太太看到林元去了,赶紧迎了出去。“你看你,来就来呗,每次都这么客气。”张老太太双手接过东西,招呼他进屋坐。从冰箱里拿出饮料,打开空调,递给林元一条毛巾。“这是条新毛巾,没有人用过。”张老太太忙活之余不忘说这一句。

耿老师用手扶了扶老花镜,笑眯眯的从书房出来了。耿老师今年六十二岁,退休后坚持锻炼,身体硬朗,精神矍铄,看上去很有学者的风范。

“耿老师,您慢点儿。”林元赶紧放下手中的毛巾,上前去搀扶。

“老婆子,你看,林元现在发展多好。这精神头儿,这气质。不错,不错”耿老师一见面就开始夸林元。

林元一听,觉得特不好意思。尽管以前一见面耿老师就夸自己。可今天不知怎么了,让他觉得哪里不太一样。林元略有尴尬地笑笑,赶紧说都是耿老师培养的好。随即转移话题询问耿老师家人的情况,从老两口的身体生活到他儿子女儿的工作家庭,他问了个遍。问完之后,还不忘给老两口汇报下自己的工作情况。

耿老师老两口很是高兴。闲聊差不多了,林元要带他们去吃饭,说是好长时间没见了,作为学生的他有点惭愧,一定要请耿老师喝两杯。两口子执拗不过只好去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林元不停擦汗,豆豆趴在媳妇慧慧身上睡着了。慧慧看见他们丝毫没有要结束的意思,就和豆豆奶奶、张老太太他们先回了。

人越老越能喝。林元之前一直都是听说,他知道耿老师和林老汉爱喝两口,但从来没见过。直到两人你一杯我一杯,喝的正酣,高兴地聊着过去的事儿,没有一点儿醉意。林元才第一次深刻觉得这句话是对的。

“老林呐,你看咱们现在多幸福呀,吃得好,喝的好。儿女又有出息,这辈子值了。”

耿老师说完这话,略有沉思,好像还想说些什么,又好像什么都不想说。端起一杯酒一饮而尽。

“耿老师,我又要说这话了,你不想听我也得说。这人是讲感情的,我们一家人呐,都要好好感谢你,给我们帮助太大了,不敢忘,也忘不了呀。”干了一辈子木匠的老林虽然没有什么学问,但为人善良,真诚,能干,人高马大,年轻时在村里很受大家都欢迎。说完,赶紧拉着林元,爷俩一起敬耿老师一杯。

耿老师一仰头,酒进了肚子,点了根烟,回想着过去的事情。

耿老师二十岁那年,刚从省城师范专科学校毕业,分配工作时很多毕业生都分配到了县乡的学校。耿老师学习各方面都很优秀,特别能吃苦。刚好那个时候林家村小学需要老师,学校校长为了多要两个老师腿都快跑断了。知道耿老师毕业了,又是本村的,就给他做工作把他弄回村里的小学工作。

耿老师工作第一天,站在讲台上紧张的直冒汗,说话结结巴巴,脑子里一直想着赶紧下课。好在校长对他很关照,备课、讲课、出试卷......手把手教他。耿老师听得认真,学得用心,两个月后就完全适应了学校的环境,喜欢上了给学生上课。因为家里穷,耿老师发的那点儿工资都补贴家用了,吃得也不好。林德福那时候22岁,正跟着爸爸学习木工,家庭条件在村里还算可以。

一次林德福在给学校做桌子椅子,中午吃饭时他远远看见耿老师端着碗坐在办公室门口。林德福跑过去一看,一碗米饭,半碗地里面挖的野菜。耿老师吃得很香。他问道:“耿老师,你咋就吃这饭呀。这一下午给学生上课能站得住吗?”耿老师笑了笑说,“习惯了,都是吃这东西。”刚好林德福妈妈来给他送饭,他二话没说把自己的饭给了耿老师。

之后,林德福在小学干活的大半个月的时间里每天都让家里送两份饭。耿老师很是感激,闲下来时帮林德福递给木头啥的,干点儿杂活儿。林德福觉得耿老师学识渊博,愿意听他讲一些外面的事情。就这样,两人越聊越多,关系越来越好。

耿老师工作很用心,人也很好学,工作两年后学校为他争取了去省城学习继续学习的机会。耿老师学成回来都二十四岁了,连个对象都没有。尽管别人给他介绍了好几个,不是他看不上人家,就是人家看不上他,家里一直催他。林德福爸爸喜欢成人之美,费尽心思要给耿老师介绍个对象。后经几番周折,终于把隔壁村的张桂花说动了,两人见完面同意后,按照当地习俗简单地举办了场婚礼。结婚前,林德福爸爸特意给耿老师做了一套家具,林德福在耿老师结婚当天给亲朋好友递烟、发糖忙来忙去。这让耿老师终生难忘。

再后来,林德福的儿子林元开始上学了。耿老师对林元格外关照,经常是其他学生放学后,他单独给林元辅导,几乎林元小学五年的课程都是耿老师帮他辅导的。林元上初中的时候,那个村是城镇化建设的中心了,中学就在距离他们村不远的隔壁村。村里的小学也合并了,耿老师去了乡中学教书。每天放学后,耿老师就把林元和自己的孩子耿前叫到一起补习功课。林元学得很投入,可耿前看到书本就头疼。初中没有念完,耿前就辍学了。林元一直读到了大学。林元去省城读大学那天,耿前硬是要把林元送到县城,说自己也去转转,耿老师掏出了一千块钱塞给林元当路费。

耿老师回忆起这些,想到林德福儿子林元已经出人投地,女儿林萍萍大专毕业也找了工作,再想想自己的儿子耿前,三十多岁的人了整天跑来跑去,辛辛苦苦跟在别人屁股后面打工,心里很不是滋味儿,不由得老泪纵横。

“耿老师,您呀,以后有啥事儿尽管说,和我林元就不要客气了。”

听到林元这话,耿老师赶紧收回思绪,强忍微笑,说到:“好好好。”

第二天一早,耿前带着媳妇丽丽和女儿小菲拎了两只鸡和一些水果跑到耿老师家里了。耿老师看着比林元小三岁的儿子耿前黢黑黢黑的皮肤,沧桑的脸庞,再看看才三十出头的丽丽,脸上写满了为生活奔波留下的痕迹,内心很不是滋味。

耿前辍学后,跑了很多地方,学汽修,学烹饪,跟着别人打工,无论干什么他都踏踏实实在做,可就是他想法太多,一会儿弄这个,一会儿做那个。好在他头脑聪明,交际能力强,这些年下来也攒了些钱,现在在县中学门口给丽丽开了个小超市,生意还算可以。自己带几个工人承包一些小工程。

“小前呐,最近咋样?天太热了,就别慌那么紧了,好好照顾丽丽。”耿老师语重心长嘱咐着。说完,就抱起了孙女小菲。

“爸,我这儿都好着哩,这几天天气太热,我啥也没干,学校也放假了,丽丽带着小菲玩儿。”

“丽丽呀,小菲也放假了,你们就在这儿住几天吧。这镇上也方便,啥都有。”张老太太说道。

“好勒,妈。我先帮你做饭。”

傍晚时分,耿前一家三口提着大箱小箱的礼物去林老汉家了。

林老汉两口热情地招呼着他们。耿前二话没说,从口袋掏出一千块钱放在了桌子上。“林叔,我和丽丽回来的少,您对我们家的照顾我都知道了,一直过意不去,这呀,是我的心意,不要嫌少。”

“这不过节,不过年的,给钱是啥意思。”林老汉老两口说啥也不能要,可再怎么推辞拒绝,都没能说过耿前那嘴皮子。

闲聊中,豆豆睡醒从屋子里跑了出来。耿前见状,问了一下什么时候来的。得知情况后,脸上露出一丝狡黠的微笑。随即从口袋掏出二百块钱,让丽丽带豆豆和小菲去街上玩儿。

丽丽和小菲在耿老师家住了二十多天,每天傍晚带着小菲和豆豆去玩儿,给豆豆买了很多玩具、新衣服。豆豆愉快地在林水镇度过了假期生活。

林元所在的县职业技术学院确定下来要建新校区了,过几天就要招投标了。作为办公室主任的林元除了处理好日常工作,还要帮助领导协调处理好各种关系,特别是个别开发商的“骚扰”,忙得不可开交。工作之余不忘和城建局、林水镇的领导朋友们喝喝酒,聊聊天。

此时的耿前,开着自己的那辆现代抽着烟在县城晃来晃去。“你们这公共交通方不方便?距离医院有多远?哪个学区?商场超市在哪?现在都有什么户型的?有什么优惠......”在一处高端住宅小区售房部里,耿前认真详细询问着工作人员。聊完,跟着工作人员进入了小区。

人车分流的进出通道、干净整洁的住宅环境、错落有致别具欧洲风格的一栋栋小楼映入眼帘。走进一栋三百平米的别墅,门口的小花园、现代化的指纹密码锁、房间内的欧式装修风格、简约大理石瓷砖、家具家电一应俱全。耿前看得很投入,摸摸墙砖,坐坐沙发,看看厨房流连忘返,很是满意。谈好优惠价格,当即交了两万块订金。

职业技术学校招投标结束了,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夹着公文包,抽着中华烟,哼着小曲笑容满面走向了远远停着的黑色奥迪跟前。“王总,请喝水。”耿前见状,赶紧从车上下来,拿出一瓶绿茶给那个看上去风度翩翩的中年男子。

“一切顺利,如你我所愿。耿前呐,这事儿干得真漂亮,这里面有五十万,你先拿着,预支的工程款。”男子从包里掏出一张银行卡给耿前。

“王总就是讲究,咱兄弟不必这么客气,这样的好事儿兄弟不会忘记您的。”耿前笑呵呵地塞进了自己口袋。

说耿前是一个头脑灵活,办事讲究的人一点儿也不为过。自从他知道林元的媳妇慧慧老爹是县里退休的领导后,想尽一切办法要和林元他们走近点儿,尽管他们两家的关系已经很好了,可在耿前看来这还远远不够。

他抓住一切机会靠近林元,可又不想太明显。他只好从林老汉那儿入手。去年冬天的一个夜里,外面下着大雪,林老汉急性肠炎,疼得满头大汗,躺在床上直打滚。林元妈妈着急的不行,想给林元打电话又太远了,叫救护车来回也得一个小时。她慌乱中拨通了耿前的电话。耿前得知消息后,跟发疯了一样,穿个拖鞋开着车就奔向了林老汉家。在镇上挂了一晚上液体,林老汉缓解了很多,耿前在那儿陪着林老汉待了整整一晚。天一亮,他就带着林老汉到县人民医院做了全身检查。检查结果无大碍,下午他才带着林老汉回到家里。整整一天一夜,耿前没有合眼。林元两口子知道后感激不已。

类似这样的“小事儿”,耿前做得多了去了,比如,每年春节他都第一个跑到县城林元家里给林老汉两口子拜年,拎一些不知道从哪弄来的老两口爱吃的野菜什么东西的,给豆豆一个几千块的大红包。在耿前看来,关系是用来维持的,也是用来用的,但更坚持不到万不得已不麻烦林元他们两口子。

耿老师两口子居住的那一块儿地方,沿街的小商铺和有年头的居民住房都被林水镇政府划入了征迁范围,说是一家开发商要建一个大型的美食购物广场。房屋所有人是耿老师的儿子耿前。早早知道消息的林元,曾多次试探耿前,委婉表达自己想要产权,并提前告诉耿前职业技术学院要盖新校区的事儿。耿*考前**虑再三,权衡一下,爽快地把产权在征迁一年前就过户到了林元头上。这事儿只有耿前、林元和林元的媳妇儿慧慧知道。

转眼间一年过去了,职业技术学院的新校区也竣工了。耿前给工人们发完工钱,自己哼着小曲开车到了别墅小区。在工作人员的引导下,他刷卡、签字、领钥匙,十几分钟办完了所有流程,拿着“业主入住通知单和注意事项”开车前往林水镇去接耿老师两口子。

这边,林元在张罗着帮林德福两口子收拾东西,要把他们接到县城去住。

搬新家那一天,别墅小区对门的两家都燃放了鞭炮。

林老汉高兴地说:“耿老师呀,咱们这次是对门儿啦,以后来往更方便啦。”

“是呀,这儿呀,环境真好,空气也好,适合养老呀。呵呵呵呵......”

站在门口的耿前和林元互相看了下对方,笑了笑。都说了句:“谢谢兄弟”。

林元的媳妇儿慧慧是个聪明的女人,什么都知道,但从不多说话,也不多问其他的事儿。刚搬到别墅区那天晚上突然问林元:“耿前他媳妇儿丽丽的超市在你们学校还可以吧。”

“可以,当然可以,学校里面就她一家超市,师生一千多号人呢。”

“等价交换呀。”慧慧叹了口气,转身搂着林元睡着了。

对面的丽丽还拿着笔趴在桌子上,算来算去。

“耿前,你猜超市一天卖了多少钱?五千七。这是咱们之前一个星期的量呀。还是在这儿好,没有人竞争。咱们应该好好感谢感谢林元他们”。

耿前点了根烟,坐在窗前,看了看外面的月亮。回想起自己一家和林元一家的关系,想想耿老师和林老汉的关系,自己和林元的感情。耿前不由得笑了笑,感慨到:“感情是个好东西。等价交换也不错,但是也很累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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