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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子不想娶妻,纳了个貌美小丫鬟做“宠妾”,承诺她演戏三个月,就放她赎身离府。
大婚当晚,男人故意踹垮了木榻,动静响彻府邸,众人震惊,貌若谪仙的世子竟如此凶残…
从此,世子日日召小丫鬟伺候,每次他走后,小丫鬟都要假装卧*不起病**,苍白小脸哭个不停,消息传出去,再无女子敢纠缠世子。
世子作为奖励,天黑后,就带着小丫鬟溜出府去吃宵夜,才一个月,小丫鬟就圆润了一圈,旧衣裳都穿不下了。
她捏着肉肉的小肚子,朝世子委屈控诉:“都怪爷把我喂胖了,我都没钱做新衣。”
而世子看着她水汪汪的大眼睛,白嫩软糯的脸颊,眼眸骤暗,俯身在她耳边低哑道:“那爷亲自给你量身裁衣,做赔礼如何?”
小丫鬟对上他那双桃花眼,不禁迷了神,这衣服量着量着,她就倒在了世子的怀里,被他一把抱起朝屋内走去…
等后悔时,早就木已成舟,小丫鬟这次是真的卧*不起病**了,暗恨自己不争气,而世子一脸温柔地搂着她,认真道:“放心,爷绝不辜负你。”
小丫鬟却没当真,她自知身份卑微,顶多做个小妾,将来主母进了府,怕是要受不少委屈。
于是她只当做一场露水情缘,纵容世子留下了第二次、第三次……第无数次,每当世子抚着她平坦小腹,期待道:“若我们有了宝宝,一定很乖巧。”
她都沉默着,不敢对世子说,她悄悄在枕下藏了避子香囊。
直到三个月期限结束,她收拾好行李,去找世子告辞,却见他冒雨跪在宗祠门前,自请鞭笞三十,只为求娶她做妻子。
看着他被鞭子打的浑身是血,她震惊又心痛,欲上前阻拦,突然小腹一阵坠痛,晕倒了过去。
等再醒过来,她发现自己躺在一间华贵厢房中,首辅夫人哭着抱住她,说她是首辅失踪多年的嫡长女,还是世子指腹为婚的未婚妻?
而世子看着她的肚子,笑意温柔:“咱们尽早完婚,给我这孩子爹一个名分。”
小丫鬟:???等等,这信息量有点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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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顺二十八年的初春,乍暖还寒。
宁国府的后街上,梳着一条*麻大**花辫的赵如意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杏黄色素面妆花褙子,满身别扭地跟在母亲赵*氏秦**的身后走着。
她身上的这件妆花褙子还是母亲当年在国公府里当差时主子赏的,所以母亲平日特别的宝贝,一直压在箱底并不轻易示人。
因此今日赵如意穿在身上不但满是折痕印,还有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樟脑味。
“等下见着人记得要行礼,不要乱说话!”手里提着四色盒子的赵*氏秦**走在前面却不忘叮嘱道,“今年府里放出一批丫鬟,正是缺人手的时候,你虽入了府当差,可若分不到一个好差事,那也只有被人欺负的份!”
“嗯。”赵如意很是乖巧地应着,可心里却早已有了主意。
她的外表虽然是个十五岁的少女,可她的心里却住着一个重生而来的灵魂。
是的,赵如意重生了。
上一世,她是一个无所不用其极,一门心思想要往上爬的丫头。
她原以为只要爬上了少爷们的床,便能过上好日子,可后来她才知道自己错了,而且错得离谱。
爬了床后,才是她苦难日子的开始。
她侍奉的二公子表面上看去温文尔雅,可只有他身边的人才知道,他暴戾凶残,动不动就对下面的人喊打喊杀,越是亲近的人就越是伤得厉害。
丫鬟们之间也是勾心斗角,生怕对方越过了自己去,整日地活得很累。
既然重生了,就绝不能再走上一世的老路,赵如意就这样想着。
更何况那个严嬷嬷也不是个好相与的,上一世她的娘亲赵*氏秦**可是东拼西凑地借了四十两银子,严嬷嬷才肯点头帮忙,仅凭她们今日所带的这四色礼盒,只能是无功而返。
果如赵如意所料,身着墨绿绣金褙子的严嬷嬷满头珠翠地端坐在临窗大炕上,慢条斯理地拨弄着手里的甜白瓷茶盅,手腕上的绞丝赤金手镯有一下没一下地相互撞击着,发出清脆的声响。
“按理说我们俩曾在一个屋里共事过,你来找我,那是瞧得起我,”严嬷嬷同赵*氏秦**打着官腔,“可这件事我也难办呀,应了你,就得回绝了别人,府里的差事总得有人去做呀,都急着往主子跟前挤,这算是怎么一回事?”
赵*氏秦**听着就满脸尬色,反倒是赵如意却悄悄打量起这屋里的陈设来。
清一色的黑漆嵌螺钿家具、黄花梨的雕花落地罩……这屋里的派头和气势,竟和一般的富家太太无异。
而里屋靠墙的矮柜上还摆着没来得及收捡的各色礼盒,大的小的堆放在一起,就更显得她们带来的四色礼盒寒酸。
“那你说要怎么办?”赵*氏秦**好半天才鼓足勇气说出这句话。
严嬷嬷放下手中的茶盅,好似无意地转着手指上的赤金戒指道:“主要这事也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这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我得打点多少人啊,没有个三四十两银子,办不下这事来!”
赵*氏秦**的脸色一下子就变得为难起来。
三四十两银子?这可是自己一家人差不多三四年的费用,而且她一下子也拿不出这么多银钱来呀!
“这个……可否通融一两日,容我去凑些银子来?”赵*氏秦**就试探着同严嬷嬷商量道。
“这我可不好说,”严嬷嬷一副公事公办的口气道,“后宅里的好差事统共就这么多,还有那么多人盯着呢,我凭什么给你不给他,总要给人一个说法不是?”
赵如意在一旁听着,就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第一次听到有人把索贿说得这么冠冕堂皇,说什么要上下打点,最后还不是流入了她一个人的腰包?要不就凭她一个管事妈妈凭什么满头珠翠地穿金戴银,还用得起这些嵌螺钿的家具?
她这一笑,自然就引起了严嬷嬷的不悦。
“这位姐儿可是觉得嬷嬷我说的话有什么不妥?”严嬷嬷就眼神凌厉地看向了赵如意。
因为赵如意一开始就没打算通过严嬷嬷谋个所谓的好差事,因此也就笑道:“嬷嬷敛财便敛财,整个国公府里谁人不知道嬷嬷靠着这份差事已经赚了个盆满钵满了?”
“胡说八道!”严嬷嬷一听,就拍着炕几站了起来,震得几上的甜白瓷茶盅一跳,差点掉落了下来。
“我是不是胡说八道,嬷嬷心里应该有数才是。”赵如意继续冷笑道,“倘若嬷嬷是个秉公的人,敢问嬷嬷屋里那一堆的礼盒是哪来的?”
说着,赵如意就指向了里屋靠墙矮柜上的那堆大小不一的礼盒。
严嬷嬷听着脸色就变得一阵红一阵白,她还没见过如此不懂规矩的人。
“呵,既然你要公正,我便给你公正就是。”严嬷嬷就黑了脸,端了茶。
曾经都在主子跟前近身服侍过的赵如意自然明白严嬷嬷这是在逐客了,于是便拉着母亲赵*氏秦**出了严嬷嬷的院子。
“哎呀,你这个孩子,怎么能这样跟人说话?”特意带女儿来求人的赵*氏秦**这会子却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你赶紧跟我进去给严嬷嬷赔礼道歉,就说你年纪小,不懂规矩,让她大人有大量,不同你一般见识……”
“娘!我们为什么要求她!”赵如意也使出了自己的倔劲,“咱们家要是有那个钱,留着给爹爹的腿治病不好吗?我不是已经入府当差了吗?反正是个小丫鬟,在哪都一样,我们又何必去花这个冤枉钱。”
“你还小,你不懂,这里面关系可大着呢。”心疼于女儿的懂事,赵*氏秦**却坚持道,“若是能跟在主子的身边,自然是好处多多的,要不也不会有那么多人打破了脑袋都要往主子身边挤了。”
“可是即便像您,当年都已经做到国公爷的通房了,可还不是被国公爷一句话就配给了爹爹?”赵如意看着赵*氏秦**那原本娇美的容颜因为岁月磨砺而变得苍老时,就满是心疼地拥住她,道,“所以这些乌七八糟的事,我们真的有必要去掺上一脚吗?”
第002章
宁国府的后街上,依旧人来人往。
赵*氏秦**却是愣愣地看着女儿那张还有些稚气未脱的脸,没想到她竟会说出这样的一番话来。
如果可以,她是一万个不愿意将自己视作珍宝的女儿送进宁国府这个豺狼虎豹之地去受折磨。
可惜天不遂人愿,去年年底,如意的爹赵老汉在为宁国府赶车去给府里出嫁的姑奶奶们送年货的时候不小心翻了车,一车年货就这样都压了他的腿上。
赵老汉的腿自然就受了伤,可为了在年关前把年货都送到,他当时也顾不得自己的脚伤,而是咬着牙瘸着腿把东西都给送到了,待他忍痛回了家,大夫却说他那半条腿都保不住了,必须要锯掉,不然的话恐有性命之忧。
一番权衡之后,赵*氏秦**只能同意大夫锯掉丈夫的残腿,只是这样一来,他也不可能继续在国公府当差了,家里的生计也因此断了。
府里的大管家姚叔怜惜他们一家人不容易,将如意安排进府里干活,并且语重心长地劝说赵*氏秦**:“哪怕不为了挣钱,权当是为如意谋个出身也好呀!”
要知道京城不少人家就喜欢娶这种在高门大户当过差的女子,觉得她们识规矩知礼数。
只可惜他一个前院的管家管不到后宅的事,因此赵*氏秦**才想到来求宁国公夫人身边的管事妈妈严嬷嬷,想着她们当年曾在府里同一处当过差,多少会抚照一二,却没想到对方却是丝毫不给情面地狮子大开口。
可是四十两银子,只要她想想办法,也不是凑不齐的。
这么些年,家里还是存了些家底,然后卖掉那些主子们当年打赏下来的物件,再管左邻右舍借一些,也不是太难。
只是让赵*氏秦**没想到的是,如意会一开口就将那严嬷嬷给得罪了,现在就算自己凑到了四十两,那严嬷嬷怕也不愿帮这个忙了。
一想到这,赵*氏秦**就叹了口气,都怪自己把这孩子都给宠坏了。
“你呀!叫我如何说你才好!”从来不舍得责打孩子的赵*氏秦**瞧着赵如意又爱又恨地道,“娘这么做,也是想让你在进府后日子好过一点,可你现在弄成这个样子,真担心那严嬷嬷会给你穿小鞋。”
“娘!严嬷嬷才没有那么闲,整日地盯着我这个刚入府的小丫头的。”赵如意挽着赵*氏秦**的胳膊,撒着娇道,“再说了,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虽然赵如意说得一脸轻松,可重生一次的她却是深知严嬷嬷那睚眦必报的个性。
自己今日得罪了严嬷嬷,她势必不会罢休,定会要给自己安排一个大家都不愿意去做的差事。
果然不出赵如意所料,自她们母女离开后,严嬷嬷就在自己家里发起火来。
她指着赵*氏秦**送去的四色礼盒道:“把这个拿去喂狗!”
这么些年了,谁见着她不是一副笑着讨好的模样?没想到今日却被一个黄毛丫头给怼了,这事要是传出去,她严嬷嬷的脸要往哪搁?
正在她气得肝疼的时候,她屋里的丫鬟春燕却是笑道:“嬷嬷莫气,我可是听说今年夕照堂的入画到了年纪给放了出去,正是缺人的时候,嬷嬷何不把那丫头给发配到夕照堂去?”
严嬷嬷听着就微微一击掌,并在心中暗道了一声“妙哉”。
她怎么忘了这一出了!
宁国公世子宋无忌的院子夕照堂,是这府里最不招人待见的地方。
自七年前先夫人徐氏病逝了之后,这宋无忌也染上了怪病,眼看着就危在旦夕,后来还是他的亲姨母也就是当今的徐皇后派了太医来诊治,才保下一条命来。只可惜从此之后,宋无忌就身体羸弱,整日地与汤药为伍,差不多就成了废人一个!
所有人都知道,他活着,不过是在熬时间。
国公爷之所以没有废了他的世子之位另立二公子,不过是看在皇后娘娘的面子上,想让他自己断气而已。
因此,到世子爷身边去当差,便成了宁国府中最没有前途也没有甜头的差事,众人都是避之不及。
那小丫头不是一副自命清高的样子吗?那自己就把她拨到夕照堂去,倒要看看她能硬气到几时!
到了入府分配差事的那一天,自然是几家欢乐几家愁,可大家听闻还有人分到了世子爷的夕照堂时,就纷纷向赵如意投来了同情的目光。
绑着一条*麻大**花辫的赵如意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棉布衣裳低着头站在人群的最末端,自然就没人能看见她微微翘起的嘴角。
看样子,还真的如意了呢!
赵如意就在心里得意地想。
上一世,她和这群人抢破了脑袋也没能得个善终;这一世,自己就顺其道而行之,不求大富大贵,唯求一生平平安安。
穿得一身富贵的严嬷嬷站在高高的台阶之上,目光凌厉地训着话:“不要以为你们入得府来就万事大吉,差事当得好,你们自会像嬷嬷我一样,有好日子过;倘若谁的差事当得不好,不小心损毁了这府中的物件,惹恼了主子,或打或卖那可就是随主子们高兴了!”
说完,她便意味深长地瞟了眼人群中的赵如意,眼神中满是看好戏的戏谑。
待严嬷嬷训完话后,也就有人领着她们这群新入府的小丫鬟在府中各处识路,并告诫她们这宁国府里规矩大,平日里没事千万不要乱闯。
新入府的小丫鬟们都是一脸的新奇。
而上一世在府里当过差的赵如意却是没有什么兴致,毕竟她对这儿的每一处角落都门清,也就没有什么心情跟着她们瞎转悠。
领路的那两丫鬟见状就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想着之前严嬷嬷的特别交代,便指着花园里一处露出的飞檐道:“赵如意,那儿就是夕照堂,你自己过去吧!”
赵如意听着却是挑了挑眉。
让她自己去?
难道不应该是她们领着自己,然后同夕照堂的人做一番交接吗?
但她一见到那二人有些躲闪的眼神,又有什么不明白的。
因此,她便对那两个领路的丫鬟福了福,道了一声“多谢两位姐姐”,便背着自己的包袱往夕照堂而去。
第003章
夕照堂在整个宁国府的西南角,原本只是宁国府花园里一处临湖而建的院落,供人游园时临时落脚、歇凉。
每到天气晴好的傍晚时分,落山的太阳便会照在这儿的白墙灰瓦之上,将这里的一切都镶上金边,染成醉人的晚霞色,与周围园子里的碧水绿树相互映衬着,自成一派美不胜收的景色。
可自从世子宋无忌得了怪病之后,国公爷怕他将病气过给其他人,也就将他迁至此处,美名其曰让他静养,可实则是让他来自生自灭的。
而且府里稍微上了点年纪的人都知道,先夫人徐氏在世时并不讨国公爷宋长盛的欢心,国公爷心里在乎的从来都是那个由姨娘扶正的继夫人薛氏,以及继夫人当年所生,仅比世子爷小半岁的二公子宋无忧。
如此一来,府里的人就更加懂得看碟下菜了。
好在当年先夫人徐氏留下了一笔丰厚的陪嫁和一群忠实的仆人,才能让宋无忌这些年在府里依旧过得衣食无忧。
赵如意一边回想着,一边沿着园子里满是落叶的石板小径走着,在小径的尽头见到了一张有些斑驳的朱漆门。
这儿……还真是有些荒凉……
赵如意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敲响了门上布满铜绿的大门环。
三声之后,那朱漆门发出一道刺耳的“吱嘎”声,然后从那微开的小门缝里露出了半张堆满褶子又好似僵尸般毫无血色的脸。
毫无心理准备的赵如意自是被吓了一跳,而门里那人耷拉着眼睛,低沉着嗓音问道:“找谁?”
“我叫赵如意,是夕照堂新来的丫鬟。”赵如意就忍着想要后退的冲动,微微咽了咽口水道。
“我们这不要什么新来的丫鬟,你回吧!”岂料门里的人丝毫不留情面地就把门给关上了。
不要人?
站在门外的赵如意曾想过自己可能会遇到的各种刁难,唯独没有想到过自己连门都进不去。
难道那严嬷嬷将自己拨到此处,却没有跟夕照堂的人打过招呼吗?
一想到今日严嬷嬷那有些自得的眼神,赵如意就觉得这样的事,严嬷嬷不是干不出来。
于是,她只得再次敲响了那大门环。
门再次“吱嘎”了一声,依旧还是那张脸,只是这次换上了些许不耐烦的情绪,那老妇不待赵如意开口便道:“你是听不懂人话吗?我们这不需要人!”
眼见着这老妇又要关门,赵如意赶紧跨过了门槛,将脚堵在了门缝里。
只是如此一来,她的脚也就被那门挤得生疼。
“你这丫头,怎么连个好赖话都听不懂呢?”门里的老妇就有些不耐烦地道,只是她手中的力道却明显轻减了。
赵如意也顾不得脚疼,而是趁着这个机会,把头手都挤进了门内,然后冲着那老妇嬉皮笑脸道:“大娘,您先别急,我真是分到咱们院来的小丫头!您要是不收留我,我就没处去了。”
说着,说着,赵如意就开始冲那老妇卖起惨来。
与此同时,那老妇也在上下打量着赵如意。
只见她穿着朴素,身上除了一根红头绳外,并无特别的装束,一双眼清澈明亮,小脸儿更是乖乖巧巧的样子,看上去并不是那种会起幺蛾子的人。
“咱们院里的事,我可做不了主,你跟我来吧!”那老妇说话的语气情不自禁地就放缓了几分,“能不能留下来,那得看你自己的造化!”
赵如意赶紧同那老妇道了谢,然后就被领到了湖边。
今日有风,将一池湖水微微吹皱。
湖边的一棵杨柳树刚刚抽了芽,嫩黄的芽点儿错落有致地嵌在垂落的枝条上,显出无限的生机。
杨柳树下的一张紫檀木雕花圈椅上却坐着一位面色白皙却五官精致的白衣青年正往湖里投着鱼食,惹得湖里那些长得比手臂还粗的锦鲤争先恐后地抢着吃食。
那人瞧着那些锦鲤,嘴角微勾,也就继续投喂着,只是他的举手抬足间却透着股弱不禁风的病态感。
因为宁国公世子惯于在这夕照堂里深居简出,上一世在府里当差的赵如意并不曾见过他,可今日一见才发现他竟是长得如此俊美。
世人都说,宁国公宋长盛生了一副好皮囊,年轻的时候更是貌比潘安,是名动京城的*男美**子。
只可惜她上一世伺候的二公子宋无忧却只能算得上清秀,直到今日见到世子宋无忌,赵如意才觉得那些关于国公爷貌美的传言或许都是真的。
就在赵如意站在那发愣的空档,宋无忌却是扭头看向了她,一双深邃幽静的眸子里满是打量之意。
“连婆子,这是怎么回事?”一个立在宋无忌身旁,梳着丫鬟双髻穿着青衫的白净丫鬟就有些不悦地问道,语气中隐隐有了责备之意。
被称作连婆子的老妇连忙回话道:“回世子爷的话,这小丫头自称是府里新来的丫鬟,要到咱们夕照堂来当差,奴婢跟她说咱们院里不要人,没想她却执意要留下来……”
“连婆子,你也是咱们院子里的老人了,该怎么当差原本也不用我教你,这样的人打发了就是,怎么还巴巴地带到世子爷跟前来了?”那丫鬟不待连婆子把话说完就开始教训道。
连婆子也就赶紧噤了声,低了头,不再说话。
赵如意见状,赶紧跪了下来,磕着头大声道:“奴婢名叫赵如意,是府里的家生子,因为爹爹意外受了伤不能再干活了,府里的姚大管家怜惜我们一家人生活不易,这才让奴婢进府来当差的,世子爷千万不要赶如意出去,不然我们一家人的生计便没了着落了。”
“你们一家人的生计没了着落与我们世子爷何干?既然有本事入府,那自然有本事在府里另谋差事!”那白净丫鬟有些气哄哄地道,“咱们院里要是缺人,自会叫人牙子来!反正咱们院里,就是不要那边送过来的丫鬟!”
那边是哪边?
上一世在府里当过差的赵如意微微一想,便明白这丫鬟所指的是住在馨香院的宁国公夫人薛氏。
第004章
现任宁国公夫人薛氏,从小便和国公爷宋长盛青梅竹马,而且两家的长辈也有结亲之意。岂料先夫人徐氏却因为钟情于国公爷的相貌,竟进宫求了嫡姐徐皇后和表姑母窦太后赐婚,而生生地拆散了二人。薛家只好为薛氏另谋婚事,岂料她却私底下和宋长盛珠胎暗结,当时已经有了六个月身孕的徐氏在得知事情的原委后,深明大义地让她入府做了姨娘,更是与她以姐妹相称。
后来,二人先后产子,徐氏因为生产时伤了身子,身体一直不太好,便将管家的大权交给了姨娘薛氏。可薛氏并不感激徐氏,在她看来这国公府里的一切本就是应该属于她和她儿子的。在徐氏因病离世后,薛氏也终于由姨娘扶正,如愿以偿地做了这宁国公夫人。
只是这样一来,她就更视徐氏所生的长子宋无忌为眼中钉了,一想到这诺大的国公府将来都要落到宋无忌的手上,而与她儿子没有半文钱关系时,她就恨得牙痒痒。
府里也就有了国公夫人与世子爷不和的传闻。
偏生这宁国公世子又是个病恹恹的人,将来有没有命接管这宁国府还不知道,因此府里那些精明的下人们就纷纷站了队,这里面就包括了上一世的赵如意。
重生后的赵如意想走一条和上一世不同的路,自然就不愿去重蹈覆辙,所以才有了她故意得罪严嬷嬷,被发配至此的事。
“府里有那么多可以当差的地方,怎么就你单单来了我这?”之前一直坐在圈椅内没有发声的宋无忌缓缓站起身来,一脸好奇地向赵如意缓缓走了两步,用手制止了身边本欲继续说话的白净丫鬟。
“因为奴婢得罪了严嬷嬷,所以才被发配了过来。”赵如意跪在那,并不敢抬头。
“发配?”宋无忌开始玩味起这两个字,赵如意则后悔得有些想咬掉自己的舌头。
就在赵如意在那冥思苦想要如何才能弥补自己刚才的口误时,却听得宋无忌颇有兴致地问道:“你是怎么得罪了那严嬷嬷的,说来听听。”
赵如意也就将严嬷嬷是如何讹钱,而她又是如何不让自己的娘拿钱孝敬严嬷嬷,以及她是如何怒怼严嬷嬷的事都一五一十地说了,然后就惹得宋无忌哈哈大笑起来。
只是他才大笑了几声,便转为了剧咳,惊得一旁的白净丫鬟赶紧端了茶过来让宋无忌润润嗓子。
好不容易才平息下来的宋无忌却是轻轻推开了丫鬟递过来的那茶盅,满是戏谑地笑道:“既是如此,你就留下来吧。”
接着,他又对身后那位白净丫鬟说道:“抱琴,这人就交给你了。”
抱琴还欲说什么,却被宋无忌一个眼神给制止住了,她就只能没好气地瞪了赵如意一眼。
这么说,自己能够留下来了?
依然跪在地上的赵如意心中就一阵窃喜,也就大声地表着自己的衷心:“如意一定会好好干活,不会让世子爷失望的!”
宋无忌听着又是一阵笑,踱着步子就要往回走。
抱琴见着,就连忙从一旁推出一辆做工精巧的轮椅来。
“难得今天天气好,我慢慢走着回去也是一样的,”宋无忌却是挥了挥手,同抱琴道,“倒是你,多花点心思带着她。”
抱琴点头称是,可是一抬头,看向赵如意的眼神却并不怎么友善。
一个新来的小丫鬟,不过三言两语就能将世子爷逗笑?她要真的留了下来,世子身边哪里还会有自己的位置?
自己得想办法将她赶走才是!
“在咱们院子里,做丫鬟就要有做丫鬟的样子,这样的辫子以后不准梳了!”满怀心事的抱琴将赵如意带至了专供下人居住的庑房,打开了一间积满了灰尘的小房间道,“咱们院子里的人少,不用和别的院子的丫鬟一样都挤在一处,这儿以后就是你的房间了。我们这卯时就要起,主子歇下了,我们才能睡,一年四季的衣裳不会少了你的,如果你想回家也只需同我报备一声就行,但是一定要赶在日落之前回来!”
赵如意就很是意外地点了点头,上一世她做了二公子身边的大丫鬟,才有资格住那两人一间的下人房,没想到在这夕照堂,自己一个新来的小丫鬟也有自己的房间。
虽然这房间很小,小到只能容下一张单人床。
“那我需要值夜吗?”想着自己上一世在二公子的院子里当差,总是免不了要值夜,赵如意便好奇地问。
没想却招来了抱琴的一记白眼。
“值夜那是上房丫头才要做的事,你一个粗使丫头值什么夜?”抱琴就没好气地对赵如意道。
但一想到世子爷对她的另眼相看,抱琴又多了一份心思:“以后你只管在院里当差,屋里的事不用你插手,你可懂得?”
赵如意听着心里一惊,暗道抱琴这就把自己给防上了?
她也不敢多话,而是乖巧地应了下来。
好在这一世她也没有那么多乱七八糟的心思,她只想在这府里好好地当差,帮家里挣些银两,好叫爹爹安心养伤。
因此,赵如意每日只管在院子里挑水、劈柴干些粗重的活儿,而且很有自觉地从不往世子爷身边靠,哪怕是抱琴让她送壶热水去正房,她也只将铜壶送至正房门口,绝不往屋里看一眼。
抱琴虽瞧她不顺眼,可到底也挑不出她的错来,也就只能听之任之。
赵如意手脚勤快嘴又甜,仅用了半个月时间,她便和院子里的人相熟了起来。
整个夕照堂除了在世子身边服侍的抱琴和负责看门和浆洗的连婆子以外,还有小厨房的周芮夫妇,以及在世子身边跑腿的小厮添福。
小厮添福是连婆子的孙子,他们和小厨房的周芮夫妇都是先夫人徐氏的陪房,因为他们的工钱都是从徐氏的陪嫁里出,自然也就不用听府里其他人的使唤了。
赵如意喜欢在得了闲的时候去小厨房帮忙,要么摘菜、洗菜,要么就是逗着周大娘家那五岁的小孙女妞儿玩。
那妞儿也喜欢赵如意,整日像个小尾巴一样地跟在赵如意的身后“如意姐姐,如意姐姐”地叫着。
第005章
这一日,赵如意忙完手里的活,却瞧见妞儿一个人坐在小厨房的门槛上,手里拿着一个破掉的风筝在那玩。
一看见赵如意过来了,她便三蹦两跳地跑到了赵如意的跟前,举起了手中那个破掉的风筝同如意道:“如意姐姐,如意姐姐,我们来放风筝吧!”
“妞儿哪儿得来的风筝?可惜坏掉了,怕是飞不起来了。”赵如意就接过妞儿手中的风筝,看了又看。
妞儿那原本充满期待的眼神一下子就变得沮丧起来。
正在小厨房里揉着面的周芮家的则是探出个头笑道:“她能从哪儿得个风筝去,还不是从天上掉下来被她捡了,自己拿着已经捯饬了好半天了。”
看着妞儿那失望的小眼神,赵如意就灵机一动,对妞儿道:“你去找添福哥哥要些薄纸来,咱们把这风筝补上一补,说不定还能飞起来。”
妞儿一听,又恢复了之前的机灵劲,蹦着跳着就去书房找添福了。
宋无忌因常年体弱多病,哪儿也去不了,最常待的地方便是书房,而且书房里的那些书,也成了他最为宝贝的东西。
他的书房在正房的东梢间,平日里一般不准寻常人靠近。
在得知妞儿是来寻自己要纸补风筝的,担心被世子爷责备的添福想也没想地就抽了几张自己平日里练字的毛边纸,赶紧将那妞儿给打发了。
没想此举还是惊动了躺在里屋看书的宋无忌。
在问清了原委后,宋无忌就笑着敲了添福一个爆栗:“人家要纸去糊风筝,你给她几张又粗又重毛边纸,这风筝还飞得起来吗?”
说着,他便在自己的书案上抽了几张上好的澄心纸:“还不快给人家送去!”
拿二十两银子一刀的澄心纸去糊风筝?
添福就微微有些迟疑。
可看着窗外明媚的*光春**,宋无忌又改变了主意。
他虽体虚,倘若只是在院子里慢走还是不成问题,而且许太医也常嘱咐他要多走动,千万不可总是躺在床上,将人都躺废了。
于是,他便出了书房,往小厨房所在的倒座房那边走去。
君子远庖厨。
若是平常,宋无忌决计不会靠近小厨房半步,可今日,他也想看看这风筝是如何糊起来的。
只是他人还没到小厨房,就听得里面传出来一阵欢声笑语。
宋无忌的脚下就一迟疑。
他身边的人好像很久都没有这样笑过了。
上一次她们纵声大笑是什么时候?
是母亲尚在世?还是他未曾得病?
宋无忌也就皱起眉头回想了起来。
好像自从他病倒后,身边的人就好像都安静了下来,那几个特别喜欢嬉闹的丫鬟,也被用各种理由逐出了院子,剩下的这几个就更加谨小慎微了。
慢慢的,整个院子也变得沉闷没有了生气。
难得她们今日兴致好,自己又何必去破坏呢?
罢了,罢了。
宋无忌也就将手里的澄心纸转身交给了身后的添福:“你给她们送去吧!”
说完,他便就有些落寞地回了书房。
添福捧着澄心纸站在那,有些不明白地看了看小厨房的方向,又看了看世子爷离开的背影,像个摸不着头脑的丈二和尚。
刚才他还瞧着世子爷的兴致挺好的呀,怎么突然一下又变得情绪低落了呢?
可他到底不敢耽搁世子爷交给他的事,赶紧将那几张澄心纸送去了小厨房。
小厨房里,赵如意正拿着妞儿要回来的毛边纸在那比划着,心想她到底是只补那风筝坏了的地方,还是将风筝上的纸都扒拉下来,重新换过一遍。
若是只补一部分,她担心这风筝左右的重量不一样,飞起来会翻筋斗,可若把纸都给换了,她又担心这风筝太重飞不起来。
而妞儿却是蹲在一旁,眼神里充满期盼地看着她,又让赵如意觉得压力倍增。
“要不用这个纸试试?”添福就有些不好意思地将手里的澄心纸递了过去。
澄心纸?!
赵如意看着就开始两眼发光。
上一世她在二少爷屋里的时候用过这种纸,薄似膜,白如玉,是纸中极品!
独自一人回了书房的宋无忌又拿起了自己之前看的那本书,只是这会子他却全然没有了看书的心情。
他的眼神总是时不时地飘向窗外,想看一看天上会不会飞起那只糊了澄心纸的风筝,整个人也跟着变得焦急和期盼了起来。
好在等待的时间也不算太久,终于让他瞧见一只糊着澄心纸的风筝歪歪斜斜地飞过了南边的屋檐,可不一会的功夫又栽倒了下去,惹得小厨房那边惊叫连连。
宋无忌便想起幼时,母亲让人带着自己放风筝时的情景。
那时候的母亲,总是面带笑容的在那坐着,看着自己扯着风筝线跑着,时不时地还要叮咛一句“别摔着”。
记忆中,风总是那么轻,阳光总是那么暖,日子总是过得那么舒缓……
看着那只几经起落,好不容易才踉踉跄跄飞上天空的风筝,满眼忧伤的宋无忌却嘴角浮起了一丝微笑。
风筝越飞越高,妞儿也跟着变得越发高兴起来,她又唱又跳的,还时不时地发出那种小孩子兴奋时所特有的尖叫声。
这叫声自然就惊动了在休息的抱琴。
这夕照堂里已经很多年没有人敢这么大声地吵闹了!
抱琴就带着些不悦,循着声音找了过去。
“你们难道不知道夕照堂里不准喧哗吗?”见着和妞儿玩闹成一团的赵如意,抱琴就很是生气地训斥着。
玩得正欢的赵如意自是心中一惊,手中拽线的力道也跟着一松,刚还空中摇曳着的风筝就这样飘荡了下来,还正好落在了抱琴的脚边。
抱琴先是不经意地扫了一眼,随后却是瞪大了眼睛指着那风筝一脸不敢置信。
她正愁抓不到赵如意的小辫子,没想她们倒自己送上门来了!
于是她故作夸张地喊道:“你……你们……怎么敢?这可是澄心纸,竟然就这样被你们糊了风筝?说!你们这澄心纸是怎么来的?你们竟敢擅自进入世子爷的书房偷东西?”
抱琴那咄咄逼人的气势,瞬间就将妞儿吓哭了。
“没,没有,是添福哥哥给我的!”妞儿一边抹着泪,一边为自己开脱着。
“这里面还有添福的事?”抱琴更是不依不饶地拖着如意和妞儿,“走!跟我去见世子!”
第006章
这院里自从入画走了后,就只剩下抱琴一个大丫鬟,院子里的事除了世子爷以外,就是抱琴说了算。
因此,平日里大家多少都有些让着她,却没想到她会变得如此不给人留情面。
周芮家的瞧着也急了。
说来说去,都是因为她们家的妞儿想要放风筝,才把如意和添福给牵扯了进来。
她连忙跑了上来,拉住了抱琴道:“我的好姑奶奶,您就发发善心,饶了她们这一回吧!”
“饶了她们?”抱琴却是振振有词道,“周大娘你也不是第一天来咱们夕照堂了,世子爷立下的规矩你又不是不懂,私拿财物者,杖二十并逐出府!”
“可这不过就是几张纸而已……”周芮家的听着竟然还要撵人,便觉得抱琴太过小题大做。
“就几张纸?”抱琴却是挑了眉,她指着小厨房里案桌上一大盆猪肉道,“这几张纸的价钱可抵得过你案上的那一大盆猪肉了,你还会说这只是几张纸么?”
这纸竟这么值钱?
周芮家的瞬间就变得汗涔涔起来。
她很是无助地看向了赵如意,一时竟也没了主意。
抱琴则是一路雄赳赳气昂昂地将赵如意和妞儿推到了世子的书房前,并厉声道:“你们在这等着!”
自己则拿着那只风筝进了宋无忌的书房,添油加醋地告起状来。
抱琴在说些什么,宋无忌是一句话也没听进耳,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那只风筝之上。
没想到那丫头的手竟是如此的巧!
澄心纸本就薄,装裱时一个不留心,就有可能弄破了纸张,她却可以将其贴得如此平整和熨帖。
这反倒叫他对那个叫做“如意”的丫头生出了几分兴趣来。
“把门外那两个丫头都叫进来吧。”宋无忌用指腹慢慢地摩挲着风筝的龙骨,神情淡淡地道。
抱琴的心里就升起了一丝窃喜,并将二人叫进了书房。
“这是你做的?”没想宋无忌并没问那么许多,而是举起了手里的风筝道。
赵如意点头称是,正想要一人做事一人当时,却听得坐在上首的世子爷笑道:“你们家是做什么的?为何能将风筝糊得如此精巧?”
“我娘有时候会替人糊灯笼贴补些家用,我常帮她干活,也学会了些……”见世子爷并不追问澄心纸的来历,赵如意就暗自松了口气。
“可我记得你曾说过你是家生子?”瞧着眼前这个穿着朴素的丫头,宋无忌就有些好奇地问。
赵如意便抓了抓身侧的衣裳,小声道:“奴婢的娘原来是夫人房里的大丫鬟,后来被国公爷指给了奴婢的爹为妻,奴婢的爹是替府里赶车送货的,常年不在家,奴婢的娘便带着奴婢在家里接些零散活儿贴补家用。”
“你娘……曾是宁国公夫人房里的人?”宋无忌听着就微眯了眼。
听着世子的语气中明显有了不满之意,赵如意赶紧解释道:“不是的,奴婢的娘*春叫**华,是先夫人跟前的人!”
春华?
宋无忌就在记忆里搜索着当年母亲身边那些丫鬟的名字,而印象中并没有这么一个人,不过他倒不怕这小丫头说谎骗他,因为他只需稍微去问上一问便知真假。
于是他便把此事先丢在了一边,而是拿着那只风筝问一直躲在赵如意身后抽泣不止的妞儿道:“你喜欢这只风筝吗?”
“喜……喜欢……”大概是觉得自己今天闯了弥天大祸,妞儿脸上的泪就没有干过,早已将自己哭成了一只大花猫。
“既然喜欢,那就拿回去吧。”宋无忌便把那只风筝搁在了书案之上。
见世子爷闭口不提澄心纸的事,一旁的抱琴就变得心急起来。
她刚要开口提醒一二时,却见世子爷云淡风轻地闭上眼睛:“我有些累了,如意和妞儿下去吧,抱琴留下。”
赵如意就意味深长地看了抱琴一眼,然后赶紧拿了风筝,牵着妞儿出了书房。
只是她还没有走出两步,就听得屋里世子爷训斥抱琴的声音:“你也是我屋里的老人了,难道不知道该怎么当差吗?不过是几张纸,为何要小题大做?”
紧接着,赵如意就听了抱琴“嘤嘤”地求饶声。
看来自家的世子是个明白人呀!
非礼勿听!
赵如意便嘴角微翘地带着妞儿赶紧离开了。
小厨房里,周芮家的和连婆子却是愁成了一团。
“要是入画还在就好了!至少她还可以帮我们劝着抱琴一点,还能帮我们去世子爷跟前求求情。”连婆子唉声叹气地说道,“以前抱琴不是挺知情达理的么?怎么自打入画走了以后,她就像换了个人似的?”
“什么知情达理?”周芮家的一想着抱琴的狷狂样,就气不打一处来,亏得自己平日里还给她私下里做了那么多好吃的,刚才竟是一点情面也不给,“以前是有入画管着她,她不得不收敛着点,现在入画走了,她便惦记上这院子里姨奶奶的位置了!”
连婆子一听,就连忙捂住了周芮家的的嘴巴,神色紧张地往四周瞧了瞧,然后拍打着周芮家的道:“要死啊!这种话也敢说,也不怕隔墙有耳!”
周芮家的却是翻了个白眼:“怕什么?这个院子统共就我们这几个人!这一次她若真害得我家的妞儿被赶出去了,我就满府的嚷嚷去,我倒要看看她还要不要这个脸皮!”
她们二人正在那义愤填膺地说着,就瞧见赵如意带着妞儿一路说说笑笑地回来了。
“怎么?没事了吗?”周芮家的连忙迎了上去,拉着赵如意和妞儿是看了又看。
“没事了!”赵如意笑嘻嘻地同周芮家的道,“不但没事了,世子爷还把风筝还给了妞儿!”
“阿弥陀佛,真是菩萨保佑哟!”周芮家的双手合十地和连婆子对视了一眼,“你们和世子爷说了什么?竟让世子爷不再追究?”
这一次,却是妞儿兴奋地抢答道:“如意姐姐说她娘*春叫**华,夫人房里的人,世子爷便没有再追问我们了!”
“你……你是春华的女儿?”听得妞儿这么一说,周芮家的和连婆子均是惊愕地看向了赵如意。
赵如意便点了点头。
周芮家的就有些兴奋地擦着泪,同赵如意契阔了起来,而她和连婆子自此后更是将赵如意当成了子侄一般的照看了起来。
抱琴被宋无忌训斥了一顿,还被要求面壁思过,可抱琴却觉得自己没有错,反而对赵如意更加的嫉恨上了。
这些,自然都是后话。
第007章
日子一转眼就到了五月,宁国府里就四处艾叶飘香。
已经换上夏装的赵如意就带着妞儿用五彩丝线做起了五毒荷包。
周芮家的则是泡了一大盆的糯米和粽叶,准备包粽子。
“如意姐姐,为什么要做五毒荷包呀!”妞儿用手支着下巴,盯着在绣花绷子上飞针走线的赵如意,很是奇怪地道。
“当然是为了避邪呀!”绣着花的赵如意却是头也不抬地说道。
“那为什么要做这么多呢?”妞儿又瞧了眼赵如意身边的针线笸箩,里面已经有了三四个已经做好了的五毒荷包。
“那当然是为了送人咯!”赵如意笑着放下手中的针线,先是点了点妞儿的小鼻子,随后从针线笸箩里挑出了一个粉色的五毒荷包挂在了妞儿的脖子上。
荷包里放上了艾叶、菖蒲、苍术等物,闻上去自是香香的,妞儿高兴得爱不释手。
周芮家的更是抚着那荷包上那栩栩如生的绣活感慨道:“你这手艺还真是得了*娘的你**真传,我们那时候都喜欢磨着你娘做些小东西,她也来者不拒,所以只要一得空,她不是在绣花便是在打络子,都没个闲的时候。”
赵如意听着就笑了笑。
上一世,她也做过不少小东西送人,只可惜有些人却并不念着她的好,到了该落井下石的时候,没有一个心慈手软的。
这也让她明白了一个道理,有些人值得深交,有些人是根本混不熟的,自己根本不用浪费时间去讨好。
不过两三日的功夫,夕照堂众人的腰上差不多都别上了一个赵如意做的五毒荷包,而且荷包上还特意用五彩丝线打了络子,看上去特别的精巧别致。
添福自然也得了一个。
只不过他别在腰上才半日的功夫,就被宋无忌顺手给摘了去。
赵如意做给添福的荷包是个葫芦,寓意着“福禄”,葫芦上用五彩的丝线绣着壁虎、蜈蚣、蝎子、蟾蜍和蛇,另外还打了两个凤尾结垂落下来,一看就知道花了不少心思。
“行啊,竟然有人偷偷给你小子送荷包?”宋无忌将那荷包攥在手心里,就拿着添福打趣。
添福的脸刷的就红了,却还是要替自己辩解道:“这是如意做的,咱们院里人手一个,并不是我一个人才有!”
宋无忌听着就直挑眉。
“院里人手一个?那为何小爷我没有?”宋无忌就有些不满地看向了添福。
添福的心里那个悔啊!他没想到自己三言两语地就把如意给卖了。
可他也没想到,如意给院子里的每一个人都做了,怎么单独就把世子爷落下了。
现在世子爷问他原因,他又哪里知道是什么原因!
“行了,我也不为难了你了,去把那个如意给我叫来,我亲自来问她!”宋无忌就神色不虞地将手里的荷包往书桌上一扔,随手抄起桌上的一本书道。
添福觉得自己这大概替如意闯了祸,于是他很是自责地寻到赵如意,磕磕巴巴地说了事情的原委。
而赵如意也瞪大了眼睛。
整个院子里,只有世子爷和抱琴两个人她没有打算做荷包,一个是因为担心瞧不上,另一个则是觉得完全没必要。
可是世子爷竟然会为没有收到荷包而生气,这还真是她所料未及的。
她赶紧回了自己的房间,东摸西搞地耽误了好一阵,这才抱着个针线笸箩去了世子的书房。
书房里,宋无忌的余怒未消。
他故意没有理会低头进来的赵如意,而是继续半躺在榻上,装成在专心致志地看书。
赵如意自然不敢上前打扰,只得老老实实地候在了一旁。
可也不知道站了多少时辰,赵如意左脚换到右脚,又从右脚换到左脚,两只脚都快站得没了知觉,都不见世子爷发话。
他莫不是睡着了吧?
可世子的面前正挡着一本书,她也看不真切。
自从上一次的风筝事件后,赵如意便觉得自家世子是个面冷心热又通情达理的人,因此她并不惧怕于他。
赵如意左右瞧了瞧,发现书房里并无旁人,就连添福都被世子爷给遣了下去,于是她的脑海里就冒出了个大胆的想法。
她蹑手蹑脚地走到宋无忌的跟前,轻轻地拿下了他挡在面前的那本书,结果却正好和世子爷来了个四目相对。
世子爷正瞪着眼睛瞧着她。
“赵如意!你好大的胆子!”宋无忌就拍着床榻坐了起来。
显然是因为起得有些急,他便开始干咳了起来。
赵如意瞧见了,就连忙端了一旁的茶递过去,并跪着道:“是奴婢的错,是奴婢的错,世子爷先喝口水,顺顺气!”
“你错了?错哪了?”宋无忌就没好气地看了她一眼,可到底还是拿了她手中的茶盅轻呷了一口。
“奴婢……奴婢哪都错了……”赵如意就咬着唇,后悔着自己的鲁莽,“奴婢不该不给世子做荷包,也不该擅自凑上前来,害得世子爷生气咳嗽……”
听得赵如意这么一说,宋无忌那郁结的心气到底顺了些。
“那你倒是给我说说,为什么院子里人人都有,就单单落下了我?你的眼里到底还有没有我这个主子?”宋无忌的心里多少还是在纠结着这件事。
赵如意听着,也是满心的委屈。
平日里她还什么都没做呢,抱琴就一副跟她过不去的模样,倘若她还不知死活地做个荷包“献殷勤”,那还不得被抱琴给生吞活剥了!
可这样的话,她又怎么敢当着世子的面说出来?
她只得给自己另了寻了个借口:“不是不给世子爷做,世子爷的荷包自然是独一份,如意得更加花些心思不是?”
说着,她便将自己带来的针线笸箩拿了出来,并且翻着里面的碎布头很是为难地道:“只可惜如意手头只有一些这样的破布头,做出来的荷包、香囊挂在咱们这些下人的身上自然是无妨,可世子爷是主子,怎么能戴着这样粗陋的东西,那岂不是叫人凭白笑话?”
第008章
宋无忌见她说得真挚,而她的那些碎布头里确实也没有好布料,心气又顺了些。
“添福!”宋无忌就大喊了一声,将候在门口的添福给叫了进去,“你去找抱琴,让她去库房里挑两匹花色时兴的锦缎出来给如意送去!”
“哎!”添福刚才一直在门口悄悄打听着屋里的动静,他自然就听到了赵如意所说的那些话,也替赵如意捏着一把汗,听得自家主子好似没有了责备之意,反倒还让抱琴去取些锦缎来,他便知道如意这是转危为安了。
依旧跪在屋里的赵如意却是转起了她那咕噜噜的大眼来。
不过是做几个荷包这样的小东西,哪里用得着整匹整匹的布料?那剩下的料子,她是留着?还是留着呢?
于是她就试探着道:“世子爷,做荷包也用不了多少布料,那剩下的那些……”
“赏你了!”宋无忌却是云淡风轻地道,“但有一样,你做出来的荷包,只能比这个好看!不然的话,我就会让你好看!”
“这个如意自然是知道好歹的!”赵如意就笑嘻嘻地应着,心里就已经开始盘算着拿那些布料给爹娘做新衣裳了。
抱琴那边却是大吃了一惊。
世子爷竟然让自己去库里挑两匹花色时兴的锦缎赏给如意?
这个死丫头又整了什么幺蛾子?!
她就看了眼前来传话的添福,并扯出个笑脸道:“世子爷可有说过是为了什么?不然的话,我这锦缎的花色也不好挑呀!”
可是因为上次小题大做的事,抱琴差不多将整个院子里的人都给得罪了,添福的心里自然也记着这件事,因此他并不想同抱琴多说话。
“是给如意做五毒荷包用的!”添福就负了手道,“世子爷说了,得挑两匹花色时兴一点的赶紧给如意送去!我前边还当着差呢,也就不与你多说了。”
说完,他就好似脚底抹了油一般地溜之大吉了。
在了解到是世子爷钦点了赵如意做荷包时,抱琴心里就算再不平也只能作罢。
谁叫她的女红不好呢?
因为和国公夫人的关系交恶,这些年世子爷的衣衫都是在外面的成衣铺子做的,她们根本不同针线房的人打交道。
抱琴虽然为之气结,可世子爷交代下来的差事却不能不办。
只是她并未从库中选取最新的布料,而是挑了两匹存放的年头有些久的蜀锦给赵如意送了过去。
“真是没瞧出来,你的鬼主意还真多!”抱琴见到了赵如意,自然就没有什么好脸色,“不过我还是要奉劝你一句,在夕照堂,可千万别想什么鬼点子,动什么歪脑筋。”
这话,却听得赵如意直想笑。
在她看来,抱琴的那点小心思根本就不够看。
不管怎么说,上一世她也是凭自己的本事坐上了二公子房里大丫鬟的位置,对付像抱琴这样的人,她有的是方法和手段。
好在这一世,她少了那些争强好胜之心,不然的话,别说是一个抱琴,就算是十个,她赵如意也不放在眼里。
不过,既然自己选择了示弱,那就要有个示弱的样子。
赵如意就装出了一脸的惶恐,连连说着不敢。
待抱琴离开后,赵如意便查看起那两匹布来。
虽然一早就有了心里准备,对这两匹蜀锦也没有太高的期望,可看着那长霉又泛黄的素色布面,赵如意还是觉得抱琴这差事当得太过敷衍。
好在做荷包要用的布料并不大,赵如意挑了最干净的地方,做了一个月白色的元宝荷包和一个烟灰色的蟾蜍荷包送到了宋无忌的跟前。
因为有言在先,要做得比添福的那个葫芦荷包还要用心和好看,赵如意在这两个荷包上也是下了大功夫,不但针脚细密,还用了几年后京城里才会流行的五彩穿珠绣,让人一瞧就觉得新奇。
得了新荷包的宋无忌自然就将之前那个葫芦荷包丢还给了添福。
宋无忌微笑着把玩着手里的新荷包,可不一会儿的功夫,他的眉头便皱到了一起。
虽然他不常出门,可他也认得出用来做荷包的布料是几年前京城曾流行过的蜀锦,早几年他就有两件这种面料的直裰。
依照京城一年一流行的势头,当年的蜀锦怎么也不可能是眼下时兴的花色。
尽管这蜀锦如今不流行了,可当年也是卖到了一二十两银子一匹,赵如意的手上决计不会留有这种寸头,也就是说她用来做荷包的底布,只有可能是抱琴给的。
虽然这些蜀锦用来做荷包已经是大材小用了,可是抱琴对他的话却是阳奉阴违,这就让他不能忍。
“你确定同抱琴说了,是让她挑两匹时兴的锦缎给如意么?”宋无忌就有些不悦地看着添福道。
添福忙不迭地点头:“小的的确跟抱琴姑娘说了,她当时还问小的要时兴的锦缎做什么,小的说是做五毒荷包来着。”
了解到所有的症结都是出在了抱琴身上后,宋无忌自然又训斥了抱琴一顿。
“我原本以为上次对你进行了一番敲打之后,你会有所收敛,没想到你却还是老样子,”心里有些失望的宋无忌看都没有看抱琴一眼,而是任其跪在那哭泣,“是不是你觉得自己是我身边大丫鬟,是这个院子里的独一份,所以便可以为所欲为了?如果是这样,那从明日开始,赵如意也升成一等丫鬟,到我身边来端茶倒水吧!”
抱琴听着这话,整个人就瘫软了下去。
没想到她一直像防贼一样防着的赵如意,竟然来了三个月不到,就这样和自己平起平坐了?而且这种局面还是自己一手造成的!
抱琴的心里那个悔啊。
可她也知道,只要是世子爷已经决定了的事,就没有更改的余地,如果自己再在这件事情上反复纠缠,很有可能会让世子爷迁怒于自己,反倒要让自己听命于赵如意。
因此抱琴只得咬碎了一口银牙,将这一消息告知了赵如意。
第009章
赵如意也成了个院里的大丫鬟,最高兴的就莫过于周芮家的和连婆子了。
她们二人还悄悄地给赵如意张罗了一桌饭菜,以示庆贺。
赵如意却觉得这简直就是天意弄人。
上一世的她,急切地想往上爬,也不知道踩了多少人,也不知道被多少人踩,才当上了二公子房里的大丫鬟。
可这一世,自己什么都还没有做,却莫名地成了世子爷身边的大丫鬟,这幸福也来得太突然。
而且之前做小丫鬟的时候,她一个月才三百文,可升成大丫鬟后,一个月就有二两银子的月例,再加之逢年过节的打赏,一年便能攒够差不多三十两。
三十两呀!以前他们一家人拼死拼活,两三年也挣不到这个数啊!
到时候他们就可找城里的张木匠给爹爹装一条假腿了吧?
一想到这,赵如意便忍不住小小地兴奋起来。
赵如意和抱琴分了工。
抱琴负责每天的值夜,而赵如意只用管白天的端茶倒水,而世子爷每天要服用的汤药则由添福熬制,不用她们二人插手。
对此,赵如意并无异议,毕竟值夜的活并不轻松,她也不想上前凑那份热闹。
一切都好像变得相安无事。
可过不得几日,抱琴却又生出不满来。
在她看来,白日世子爷还会同赵如意有说有笑,可到了她这,世子爷总是洗洗便睡了,真要说起来,还是白天和世子爷相处的时间更多一些。
于是,抱琴又与如意重新分工,她除了值夜之外,白日再与如意轮值,还美名其曰担心如意是新手,怕她有所闪失。
如此一来,赵如意的活又轻松了不少,她自然没有异议。
于是她也不与抱琴争抢,大家各司其职。
过了端午,日子便是一日热过一日,如意在庑房的那间小房间因通风不畅,也变得越发的闷热。
因此白日得了闲的她并不急着去补眠,而是带着妞儿在院子里扔沙包玩。
有一日,她们二人玩得正是高兴,却突然听得书房方向传来一阵碎瓷声。
她与妞儿面面相觑,都同时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同时看向了书房。
这些日子,世子爷将添福派了出去,因此书房的扫洒也落在了她们二人的身上,那抱琴因嫌弃如意,也就一人包下了扫洒书房的活。
“如意姐姐,抱琴姐姐是不是砸破了什么东西呀?”妞儿倚在赵如意的身边,就有些幸灾乐祸地问道。
赵如意听着,就捏了捏妞儿的小鼻子:“你个小促狭鬼,又想在一旁看热闹了吧?”
“妞儿只看抱琴姐姐的热闹。”小小的妞儿站在那,抱着赵如意撒娇道。
赵如意也就牵了妞儿的手,往书房走去,却发现抱琴手足无措地瘫坐在地上,她的面前除了一个跌落在地上已经砸得粉碎的花瓶外,还有一本正浸泡在水里的书。
见到这样的场面,赵如意的脸都白了。
在这个书房里,世子爷最宝贝的就只有书了,而他的书现在却正泡在水里,真不知道他知道了之后会不会大发雷霆。
抱琴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见到赵如意要俯身去捡书,她马上一个纵身跳起,从地上抢过书,想也没想地就拿衣袖去擦水。
这个书房里的书,多数都是宋无忌搜集来的古籍善本,而这些善本的纸张多数又脆弱,平日里翻阅的时候都需要小心翼翼,就更别说在泡过水之后了。
抱琴显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随着她袖口的这么一蹭,那本书上竟被她蹭裂了好几张书页。
这一下,抱琴是真吓傻了。
“啊!不是我,不是我!”抱琴惊叫着把书丢向了赵如意,自己则像只没头苍蝇一样地乱撞了起来。
闻讯赶来的宋无忌便刚好看见了抱头乱窜的抱琴和拿着一本破书的赵如意,以及满地的狼藉。
见着赵如意手里那本已经破了一半的书,宋无忌的脸都黑了,那是一本他新近好不容易才淘到的医书,上面记载着各种疑难杂症。
俗话说久病成医,宋无忌本想在上面找一找有没有和自己相似的病例,没想到这本书竟这样被毁了。
心痛之余,他便将怒气都撒到了如意和抱琴的身上。
抱琴就瑟缩了一下身子,想也没想地就指着赵如意道:“是她,是她,是她弄坏了这本书。”
赵如意完全没想到抱琴会来一个恶人先告状,但又觉得这符合抱琴一贯的行事风格,也就见怪不怪。
反倒是一直陪在如意身边的妞儿忍不住了,她指着抱琴道:“你血口喷人,明明是你打坏了花瓶,弄坏了世子的书,却要怪罪到如意姐姐的头上!”
宋无忌考究的目光就在抱琴和赵如意的身上踱来踱去,仿佛是在判断到底是谁说了谎。
相对于赵如意的镇定,抱琴就更为紧张了,眼神也一直躲闪着,完全不敢直视世子爷的眼睛。
谁在说谎,一目了然!
赵如意心里很是明白这本书对宋无忌而言到底有多重要,因此也就觉得现在的当务之急并不是争论谁是谁非,而是要想办法看看这本书还有没有挽救的余地。
抱琴虽然擦破好几页书纸,可到底还没破成完全不能修补的地步。
因此她便小心翼翼地道:“世子爷,这本书或许还有修补的余地,咱们要不要试上一试?”
果然,宋无忌的注意力一下子就被她吸引了过来。
“补?如何补?”宋无忌就冷冷地看着赵如意,可心里却生出一些期盼来。
“咱们先把书晒干,然后再用浆糊粘上薄宣纸贴在其上,最后再将盖住的字描出来,”赵如意便一步一步地说着自己心里的想法,“补出来的书,虽然不能像先前那样平整,但至少不会影响翻看……”
宋无忌一想,此法甚好,值得一试!
于是他清空了书案,将场地让了出来,而赵如意则回房取了干帕子和针线笸箩来。
那本书并不是全湿,可是有几页却是完全泡在了水里,变得软绵绵的。
泡过水的纸若是没有撑平,干了之后必会留下褶皱。
赵如意便拆了那本书的装订线,将湿了的那几页纸拿出来,在桌面上用毛笔蘸水将其掸平,那手法,竟有点像那些字画装裱店里的大师傅。
一时竟将宋无忌给看呆了。
第010章
赵如意自然不会说自己上一世曾特意去学过补书。
因为二少爷宋无忧这人对读书根本没有什么兴趣,可书囊里的书却经常被他弄坏带了回来。
赵如意为了能讨好他,特意去装裱店学了怎么修补纸张,然后帮着宋无忧修补书籍。
她没想到自己上一世学到的技艺,这一世竟然也能派上用场。
“好了,现在就只能等着它们自然风干了。”撑平了那几张书纸后,赵如意便故作轻松道,然后就看向了一直立在屋里未曾离开的抱琴。
从刚才起,一直忽略了抱琴的宋无忌这时也想起了她。
满心紧张的抱琴赶紧跪了下来,不断地给宋无忌磕着头道:“世子爷,您就饶了我这一回吧,我真的是不小心才打破的花瓶……”
好在那只花瓶是官窑烧制的东西,而不是什么祖传的古董花瓶,不然真是卖了她都赔不起。
想着抱琴在闯了祸后,竟不是主动承担责任,而是妄图将罪责推到其他人的头上,宋无忌便觉得自己不能坐视不理。
“这些日子你先去挑水劈柴,好好地反省反省吧!”宋无忌满眼失望地看着抱琴道,“若今后还是这样,你就已经不再适合待在我的身旁了。”
“世子爷!”抱琴就惊恐地看向了宋无忌。
世子爷的这话是什么意思?
难道他要赶自己走吗?
从小便是孤儿的她,若不是被入画捡了回来,她恐怕早就饿死了。
如果她被逐出府去,是不是又要在街上乞讨度日?
一想到那种吃了上顿没下顿,还总会被人无端殴打的日子,抱琴就浑身都瑟缩了起来。
可宋无忌的心思此刻都放在了那本书上,哪里还有心思理会抱琴。
于是他很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示意抱琴离开。
抱琴失魂落魄地离开书房,可心里却把赵如意给恨上了。
她觉得赵如意的八字肯定与自己相冲,不然为何自从这赵如意来了之后,不管她做什么,都变得棘手起来。
也好在天气炎热,赵如意摊在书案上的纸不过一天的功夫便晾干了。
赵如意小心翼翼地将那些纸揭下,再将事先裁剪好的同色薄宣纸条用毛笔刷了浆糊补了上去,待干透后,又挑了一支小狼毫沾墨,将被糊住的字都给描摹了出来。
宋无忌在一旁细细地看着,大气也不敢出一下,生怕因此而惊扰了赵如意而让她的手下有所闪失。
可见着赵如意拿起笔,有模有样地写着字时,他还是不免惊道:“你竟识字?”
赵如意一开始并未理会,而是专心致志地写完手上的那个字,放下笔后才道:“奴婢不曾识字。”
宋无忌听着就满是惊奇:“既是不识字,可你为何能写得出一手漂亮的簪花小楷?”
赵如意就面色一红。
这自然也是拜上一世二公子宋无忧所赐。
宋无忧不喜读书,还经常闯祸被学堂里的夫子罚抄。
他自己自然是不会抄的,可就苦了他身边的小厮和丫鬟了。
赵如意不识字,她每次就将要抄的经文当成花样子描摹,描摹的次数多了,竟练出了一手好字来。
“当成花样子描摹?”对于这样的说辞,宋无忌显然是有些不信,因为他看赵如意写字的功力,不练个几年是根本出不来的。
“世子爷不信,我也没有办法。”赵如意就继续拿起了笔,一笔一笔地描摹了起来,“真要我说,这写字可比我们平日里描花样子容易多了,我们平日里描的花样子还曲里拐弯的,可这字却直是直来平是平,而且每一笔间还有章法可寻。”
说话间,她便描完了一页纸,邀功似地拿给了宋无忌看。
赵如意拼补得很是精巧,若是不仔细看,还真瞧不出来。
宋无忌没想到跟前这个十五六的小丫头心思竟是如此灵巧,也就眼带欣赏地道:“想不想要我教你识字?”
赵如意就眨巴着眼看向了宋无忌。
“世子爷,您真的愿意教我识字吗?”赵如意就变得很是激动地道。
宋无忌却是觉得自己每日闲着也是闲着,以前他整日地压着添福识字练字,就是不想他在出门办事时,因为不识字而吃了别人的暗亏。
他也曾想过教入画和抱琴识字,入画还好一点,至少能背下个三字经,可是抱琴却是一碰书本就瞌睡的人,整日的还诸多借口,最后他便只能作罢。
可像赵如意这样,听到自己愿意教她识字,眼睛里能放出光来的,却是第一次见。
宋无忌的嘴角就情不自禁地浮起了微笑。
“你先将这本书修补完!”宋无忌便心情大好地揉了揉赵如意的头,“修好了,我便教你‘人之初,性本善’!”
然后,他便哈哈大笑地出了书房。
宋无忌的笑声传到了南边的小厨房,在小厨房里摘菜的连婆子和周芮家的则是互相递了个眼神,这夕照堂里有多少年没听过世子爷如此开怀地大笑了?没想到赵如意还真是有些本事。
“要我说呀,如意这孩子的面相不错,是个大富大贵的样貌。”周芮家的就颇为自得地看了眼连婆子,小声道,“你瞧着吧,她肯定比常人更有造化。”
“嘘!”连婆子却是做了个噤声手势,然后瞟了眼正在打水的抱琴。
从来没干过这种粗活的抱琴总是打一桶洒半桶,一上午愣是连一缸水都没有打满。
这事若是换成了如意,连婆子和周芮家的自是要上前帮忙的,可谁叫抱琴之前得理不饶人地将二人都给得罪了,因此她们二人也都懒得去搭把手。
连婆子不瞟这一眼还好,可她这一瞟,反倒提醒了周芮家的。
周芮家的故意拉高了声调道:“所以说啊,这人还是要看命啊!如意就是命好,这才多久的时间呀,就得了世子爷的青眼,可有些人就不一样了,生来就是只乌眼鸡,哪怕落在了梧桐树上,也成不了凤凰!”
正在打水的抱琴听得周芮家的这番指桑骂槐的奚落,气得将手里的水桶都给扔了,然后抱着双膝蹲在水井边嘤嘤地哭了起来。
第011章
宁国府的后街上,严嬷嬷刚从宁国公夫人的馨香院退下来,正想躺在榻上歪一歪的时候,屋里的春燕却是神色匆匆地赶了过来,在她耳边耳语了一番。
严嬷嬷就很是惊讶地翻身坐起:“你说的可是真,那丫头真的当上夕照堂的大丫鬟了?”
“这事我怎么敢骗嬷嬷,自然是打听得真真的,才敢来告诉嬷嬷呀!”春燕就小心翼翼地打量着严嬷嬷脸上的神色。
毕竟当初是她出的主意让严嬷嬷将那个赵如意弄到夕照堂的去的,没想到这才多长时间呀,那赵如意竟然爬到了大丫鬟的位子。
“我可是打听清楚了,世子爷不但升了她做大丫鬟,还赏了她绫罗绸缎,这如今更是教她读书认字起来。”同是当丫鬟,春燕又怎么不羡慕嫉妒恨。
听得春燕这么一说,那严嬷嬷愣了好一会,随后便哈哈大笑起来。
“原来咱们世子爷竟是喜欢这种伶牙俐齿的,”严嬷嬷好似恍然大悟道,“咱们先前看着入画那丫头在世子身旁伺候多年,还以为世子喜欢那种木讷寡言的,结果却是一个也送不进去,没想这次误打误撞的送进去一个,还当了大丫鬟!”
说着,严嬷嬷就很是玩味地转着手上的金戒指道:“看来咱们得找个时间好好会会那个赵如意,若是没有咱们,哪会有她的今天呀!”
春燕在一旁就赶紧搭腔道:“嬷嬷请放心,我一定会盯紧那个赵如意的。”
严嬷嬷就赏了她一盘点心:“就属你是个机灵的,也不枉我亲自将你带在身边调教。”
赵如意这边,却有些不大如意。
世子赏下来的蜀锦虽然有些泛黄和发霉,可是将那些布料清洗晒干后,还是可以用的。
而且她的爹娘都没有穿过这么好衣料,她就想着给爹娘一人缝制一件新衣裳。
可自从抱琴被罚去干粗活,而她这边又要开始读书识字后,她就发现自己的时间根本不够用,只得等到世子睡下后,她才能挑着灯赶工。
如此一来,她睡觉的时间又不够了,再加之夏日里本就容易让人昏睡,以至于她白日里当差时总是哈欠连连,抓笔练字时能瞌睡得睡着。
宋无忌瞧见了,自然就变得不大高兴了,因为之前他教抱琴认字时,抱琴也是这个样子。
“既是不想学,那便不要学了吧。”说这话时,宋无忌连眉眼都没有抬一下。
正昏昏入睡的赵如意听得这话便是一个激灵,可手中毛笔上沾上的墨汁却跟着滴落了下来,在纸上化成了一个大墨团子。
这一下她彻底地清醒了过来。
因为这个墨团子,这张她已经抄了一半的经文,得重新来过。
但她更多的,却是听出了世子爷的不耐烦。
可这件事,她又不知道该如何替自己辩解才好,因此她也只能一脸委屈地跪了下来求世子爷原谅。
宋无忌一见到赵如意那可怜巴巴的小表情,就更加气不打一处来了:她这是什么意思,觉得自己冤枉了她不成?
一旁的添福瞧见了,就忍不住为赵如意求情:“世子爷,这事不能怪如意,听我阿奶说,如意这些日子总是很晚才睡,白日里没有什么精神,是因为晚上睡少了……”
赵如意听得添福这么一说,就赶紧给他使眼色,可添福的嘴巴却像竹筒倒豆子一样,吧嗒吧嗒地全都倒了出来。
“赵如意!他说的可是真?”在听闻赵如意竟是为家人赶制衣裳而没有睡好后,宋无忌的脸色这才缓和了下来,“给爹娘做衣裳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以后你不用再躲着做针线活了。再说,晚上赶工,废蜡又伤眼,以后万万不许了。”
既然得了世子爷的允许,赵如意便将自己做了一半的衣裳都拿了出来,宋无忌这才知道当时抱琴拿给如意的竟是两匹发了霉的布料。
他纵然是生气,可也不能为了这件事罚两次抱琴,因此只得同赵如意道:“你自己再去库房里挑两匹好点的料子吧,这样的东西,可别拿出去说是我赏的。”
可如意却是个知道分寸的人,世子爷虽这么说,自己却不能不知好歹地得寸进尺。
于是她也就同宋无忌嗔道:“世子爷可别再赏了,就这两匹料子,我都做了一个月有余了,倘若世子爷再赏下布料来,奴婢怕是得天天缝衣裳了。”
宋无忌听了赵如意的这话,虽然知道她只是在说笑,可到底没有再坚持。
因为不用再偷偷摸摸,赵如意很快就做好了给爹娘的新衣裳,因此她特意同宋无忌告假,将新做的衣裳打了个包袱,并带上了这些日子攒下的银子,欢天喜地的回家去了。
其实出了宁国府便有马车可乘,可赵如意却想多省些钱回家,宁愿走着回家。
赵如意的家在外城,出了西直门,还得走上三四里地。
因此,她差不多花了一个时辰才走到了家,再加之天又热,天上的日头也就将她那原本白皙的皮肤晒得通红。
赵*氏秦**瞧见了自是心疼。
“怎么在这个时候回来了?”赵*氏秦**连忙打水让如意梳洗了一番,又提了一大壶的茶水过来让如意牛饮。
眼见着就要到中元节了,赵*氏秦**去了后街的香烛铺子里接了一些糊纸人的活,因此满屋子都花花绿绿的彩纸,和一些已经糊好了的纸人儿。
锯了一条腿保命的赵老爹自然是不能再去赶车了,如今哪儿也去不了的他只能每日都呆在屋里的炕上,和赵*氏秦**一起糊纸人,做一些零散的活儿。
“可是在府里受了什么委屈?”赵老爹却是一直打量着赵如意的神色,“国公府里规矩大,若是觉得委屈,咱就回来。”
赵老爹原本是个老鳏夫,前头的那个妻子在生孩子的时候一尸两命,他也就没想着再娶。
可没想到后来国公爷竟然指了如花似玉的*氏秦**给他,而他的年纪都可以当*氏秦**的爹了。
他深知道跟着自己,肯定是委屈了*氏秦**。
因此他就和*氏秦**商量着,两人对外称是夫妻,私底下却可以父女的关系相处。
而*氏秦**却说,他也是个苦命人,不如两人就这样搭伙过日子吧。
就这样,赵老爹到了四十多岁的时候才得了赵如意这么一个闺女,他和赵*氏秦**自然就将这个女儿看得特别的贵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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