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相信,有人在少女时代读到三毛的故事,能心如止水,无动于衷。
1943年,三毛在重庆出生,五岁时随父母迁居台湾。小小年纪就开启的第一段旅行,也打开了她一生的旅行大门。
三毛有两个头衔,作家和旅行家。她在西班牙留学,去德国美国旅行,去中南美洲旅行,而她最具异国他乡风情的故事,却留在非洲的撒哈拉沙漠里。

我在高中时无意中看到一篇《撒哈拉的故事》里其中的一篇——《沙漠观浴记》,这篇文章记录了在缺水的沙漠里,沙漠人是如何清洗身体的。写这篇文章的三毛对沙漠人的洗浴习惯非常震惊,看这篇文章的我也是震惊又惊奇,对在环境如此恶劣的沙漠生活的三毛,更加佩服。
但三毛笔下的非洲和沙漠,却不显得困苦,反而浪漫迷人,她的经历,充满了诱惑力,以至于她离世二十多年,还有人去寻找她的足迹。只有真心爱非洲和沙漠生活的人,才能忍受那样困难的生活吧,对沙漠那样迷恋,好像灵魂被沙漠的精灵撅住。
但今天的这篇文章,却不是献给三毛,而是献给活得比三毛还要精彩的一位西方女性——柏瑞尔·马卡姆,献给柏瑞尔的《夜航西飞》。

1940年,柏瑞尔·马卡姆和一位风流俊逸的男士再次在纽约相遇,他是个法国男人,名叫安东尼·德·圣-埃克苏佩里。
他们也许一起吃了晚餐,交谈了很久,最后,他说:“你该写写这些事,你知道吗,你应该写!“于是,柏瑞尔开始写了。
柏瑞尔有太多故事可写,但总体来看,在这本自传里,柏瑞尔只写了两件事,飞行和养马。
柏瑞尔擅长和男人打交道,在序言里,玛莎·盖尔霍恩写道:
“那时候柏瑞尔已经快七十了,我却以为她是个容貌出众的四十岁的女人。我们漫不经心地说着些无关痛痒的话,我猜她跟女人相处时一定不太自在,尽管她对驾驭男人很在行,对马就更不用说了。”
柏瑞尔的一生里,总是不停的与传奇男人相遇。除了劝说她的安东尼·圣·埃克苏佩里,还有男爵布里克森,威尔士亲王,传奇飞行员汤姆·布莱克是她的飞行导师,也是她的同事,他在1934年驾驶“彗星”号环球飞越了七千英里,她还在非洲担任过猎象向导的职责,丘吉尔曾是她的客户。
人们对她情史更是好奇,但在这本书里,她却将这些值得“炫耀”的事件剔除在外。

1942年,海明威读完《夜航西飞》,在古巴的寓所里给文学编辑马克斯威尔·帕金斯写了一封信,信中如此写道:
“你读过柏瑞尔·马卡姆的《夜航西飞》了吗?在非洲时我和她很熟,从不怀疑她有朝一日会在记录飞行日志之外,拿起笔写写别的。如今所见,她写的很好,精彩至极,让我愧为作家。我感觉自己只是个处理词语的木匠,将工作所得拼装到一起,有时略有所成……由于我彼时正在非洲,所以书中涉及的人物故事都是真实的。我希望你能买到该书,并读一读,因为它真的棒极了。”
海明威如此盛赞《夜航西飞》,然而很多读者却怀有一种困惑,一个长期忍受孤独的女飞行员写下的作品,真的会是这样的笔触和口吻?
在《夜航西飞》的扉页,柏瑞尔表达了对拉乌尔·舒马赫的感谢,因为这个人的不断鼓励和帮助,才有此书的顺利问世。
拉乌尔·舒马赫是好莱坞的影子写手,也是柏瑞尔的第三任丈夫。柏瑞尔给他看了自己已经写好的最初几章,舒马赫便发挥所长,担任编辑的角色。
这次的合作,也带来了一个无解的谜题:此书的作者是柏瑞尔,还是柏瑞尔口述,舒马赫代写。

事过经年,已经无法知道到底谁才是真正的作者,但毫无疑问的是,书中的故事,的的确确是柏瑞尔·马卡姆的真实经历。
想来,海明威盛赞这本书,不是因为作者写作时的克制,不是因为第一次写书便是上等佳作,而是因为作者对非洲像呼吸一样熟悉。柏瑞尔出生在英国的莱斯特郡,四岁时跟随父亲克伦特巴克上尉到了英属东非,以后的人生,便一直与非洲这片土地仅仅相连,她是一个被非洲领养的白人姑娘。所有的故事都是亲身经历,她用平静的不带炫耀的口吻,在记忆的花园里随意穿行,而不是局外人式的猎奇。
柏瑞尔已经在非洲生活了三十多年,但她在记忆花园里选出的第一朵花,开在1935年,从内罗毕飞往南格威的旅行。
1935年6月16日的凌晨一点,柏瑞尔收到一则电文,要求她立即用飞机送一贯氧气到定居点,抢救一位因为肺病而奄奄一息的矿工。
柏瑞尔是非洲唯一的专业女飞行员,在肯尼亚,她也是唯一的自由飞行员,不受飞行公司约束,自由决定是否“接单”。
柏瑞尔接到这则电报时,她心里还想着要去寻找已经失踪了两天的朋友——飞行员伍迪。尽管怀着对伍迪的深深担忧,柏瑞尔还是奋力抵抗着夜和睡眠的纠缠,载着氧气罐飞往南格威。
即使科技发展到今天,飞机失事的悲剧事件也时有发生。更何况是飞行还是稀有事件的20世纪呢。
1903年12月17日,莱特兄弟进行了“第一次重于空气的航空器进行的受控的持续动力飞行”,而柏瑞尔·马卡姆只比飞机大了一岁,柏瑞尔的飞行者朋友,知名作家,写过《南方邮航》、《夜航》,还有《小王子》的安东尼·圣·埃克苏佩里的飞机曾在非洲失事,那次事故,被他写进《小王子》里。

《走出非洲》的男主角原型,飞行员丹尼斯·芬奇·哈顿,属于全世界的人。在凯伦·布里克森的回忆里,他是一位贵族出身的空军飞行员,却拥有游侠气质,退役后在肯尼亚游猎,仅仅几年,他就获得了最优秀的白人猎手的盛名。
柏瑞尔经常和他一起飞行,1931年,丹尼斯邀请柏瑞尔一起飞沃伊,他想试试看能不能用飞机侦察大象,对这个想法,柏瑞尔心情激动,一口答应了。
她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她的飞行导师汤姆·布莱克,汤姆用一种超天然的预知力,要求柏瑞尔延迟飞行。
丹尼斯于是撇下柏瑞尔独自飞往蒙巴萨,降落时他的螺旋桨被一块珊瑚碎片刮碎,备用螺旋桨安装好了,丹尼斯和仆人再次起飞,折返回内陆飞往沃伊。但飞机从跑道上起飞,盘旋了两种,然后坠向地面,当即起火,没有人知道原因。
经过三十年的成长,飞机并没有变得坚不可摧,也没有变得完美无瑕,也许塔永远也不可能完美无瑕。
总之,柏瑞尔忧心忡忡的寻找着的失踪了两天的飞行员伍迪,就是因为一个不完美,而导致飞机坠落。伍迪的飞机配置不算高,机翼、机身、螺旋桨以及诸如此类的小部件,都是木头制成的,不过问题没有不在这些木头制成的零部件上,而在于金属制成的磁力发电机。
伍迪的运气还算不错,但也算是从鬼门关走了一趟。回去的路上,他不禁发问:“我们为什么飞行?我们该做别的工作,我们可以在办公室上班,或是经营农场,或是当公务员,我们可以......”
柏瑞尔说”我们可以放弃飞行“,”你可以忘记这一切,离开非洲到某个地方,从此再也不打量飞机一眼。“
虽然这样抱怨着,若是真的要放弃飞行,却如何也放不下。伍迪,这个东非航空公司的飞行员,最后有没有放弃飞行呢,不知道,但想来,是没有的,体验过飞行带来的快乐,就再也无法忍受平常生活的无聊。

选择飞行,就是选择同一个危险又不靠谱的伙伴去深夜探险,这个伙伴无声无息,既坚强又脆弱,它还十分骄傲,只有用一颗智慧的脑袋、一双好手,还有一身的勇气,才能勉强征服它。
恰好这三者柏瑞尔都拥有,除了这三者,柏瑞尔还有一群支持她飞行的朋友和绝佳的气运。
1936年9月的某天,柏瑞尔将以上五种特质发挥到极致。
柏瑞尔驾驶由佩斯瓦飞机制造公司制造的一架名为“织女银鸥”的飞机,从英国出发,一路向西飞行,由于冰块阻塞了最后一个油箱的空气入口,部分阻挡燃料进入汽化器,在加拿大坠落。
这次创纪录飞行,虽然没有顺利到达目的城市纽约,却因逆风飞行带来的困难,让这次行动被诗人瞩目。柏瑞尔一抵达纽约,就立刻成为头条新闻的焦点。
但创飞行记录,被记者写进头条新闻里,被世人崇拜,不是柏瑞尔的目的,享受和忘却,才是她的目的。
柏瑞尔的一生由传奇构成,当她还是个10岁的孩子,在内罗毕的邻居,吉姆·埃尔金顿家的农场养了一头狮子,虽然被人类豢养,却血性未除。有一次,柏瑞尔大胆的经过狮子,还唱着国王步枪队的操练歌曲,也许是听从了身体里捕猎之血液的召唤,也许是听懂了柏瑞尔的歌,在柏瑞尔快要离开视线时,狮子快速跟上,重击将其扑到。
甚幸,当狮子开始行动时,立即被勇士赶跑。
柏瑞尔的这次受伤,有一点自作自受的意味。假如她不曾靠近狮子,加入她不曾哼唱那首刺激性的歌,然而,假如柏瑞尔听从了这些“假如”,她就不是柏瑞尔了。
挑战强者,绝不示弱,是战士的血性。小时候的柏瑞尔整天和纳迪土著在一起,光脚在河谷或是悬崖旁的雪松林里狩猎。参与狩猎的都是纳迪的战士和勇者,柏瑞尔跟随纳迪土著朋友了解动物的习性,学习捕猎的技巧。
如果主人从不狩猎,最有血性的猎犬的牙齿,也会退化成只能啃食煮烂的骨头的宠物,显然,柏瑞尔的布勒不在其中。
布勒强壮、勇敢而好斗,每到狩猎的日子,当清晨的钟声敲响,它便会跟随主人柏瑞尔,出发与非洲强壮的疣猪、矫健的羚羊战斗。布勒是最好的猎手,也是最勇敢的护卫,有一天晚上,一头豹进入柏瑞尔的小屋,布勒立即还击,当主人找到它时,它已经奄奄一息,而那只豹,在布勒的攻击下,失去了耳朵,仅剩下部分喉管,而布勒,将养十个月之后,又是一条好狗。

在恩乔罗农场,柏瑞尔的父亲在养了一个女儿,一只鹦鹉,一群猎犬,还有他最爱的赛马,他年届七十时,成为德班最顶尖的驯马师。有其父必有其女。柏瑞尔继承了父亲热爱狩猎的冒险,也继承了父亲热爱赛马的温情。
狗和马,是柏瑞尔最爱的两种动物。“如果没有马或者狗可以照料,我也会觉得和这个世界断绝了联系,如果那样,我就会忧心忡忡,就像一个信仰佛教的僧人失去了与涅槃的关联。”
柏瑞尔从小便会帮助照顾父亲的马,她爱每一匹马,即使她曾经被愤怒的马蹄踹伤,第二天,她还是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去照顾那匹伤了她的马。
十五岁那年,她成功为一匹马接生,因此父亲将那匹小马驹奖励给她,十七岁那年,她骑着这匹马,一路向北,一年后,她便成为非洲首位持有赛马训练师执照的女性。她训练了一匹受过伤的小母马,打破了赛马会的记录。

当她训练赛马的事业正稳步获得认可时,汤姆·布莱克驾驶着一架单翼飞机,送来一位伤者,也给柏瑞尔送来新生。
柏瑞尔几乎是在看到螺旋桨的那一刻,立即决定放下一切去学习飞行。说干就干,汤姆·布莱克成了她的飞行导师,大约十八个月后,她拥有了一千个小时的飞行经验,她获得B类飞行执照,可以靠飞行自力更生。
一开始,她规规矩矩的搭载乘客、邮件和补给品,当丹尼斯·芬奇·哈顿告诉她一个驾驶飞机游猎的主意。柏瑞尔不顾汤姆的忠告,加入了白人猎手冯·布里克森带领的狩猎队伍。
当游猎成为常规任务后,有一次,他们接到一个来自英国的了不起的人物的担任游猎向导的任务。柏瑞尔在书中写下了这次游猎惊险的过程,却只字未提她的客人的身份,在她眼中,他只是个高大强壮、体重超标但游猎技巧过人的客人而已,她尊敬他,仅此而已。
在她眼里,飞行员、驯马师、骑师、高贵的猎手,才是真正的朋友。柏瑞尔享受着狩猎、驯马、飞行、游猎,丝毫不在乎她的伙伴是她贫穷的玩伴,还是赫赫有名的大国领导。
比起关注这些虚无,她更注重自我感受。
“可能等你过完自己的一生,到最后却发现了解别人胜过了解你自己。你学会观察别人,但从不观察自己,因为你在与孤独苦苦抗战。”
也许这也是她不愿意写她与人社交以及自己的婚姻,因为社交和爱情,都是需要在别人身上投注大量时间和热情的事。
而她,即使有三段婚姻,仍旧只忠诚与马和飞行。

对于出名这件事,柏瑞尔显得相当佛系。
柏瑞尔把波澜壮阔的一生,用诗意的抒情的文字,写进一本散文里。
在序言里,玛莎·盖尔霍恩说《夜航西飞》是个错误的书名,不恰当的暗示了书的散文式文体,而这种文体抚平了太多的胆战心惊。如果不是恰逢绝好的出版时机,以及其后海明威的书信的推介,这本书大概率会面临被埋没的命运。
她曾经有拍电影的机会,虽然合作没有实现,她也不曾再另找机会。
她不渴望人们的关注,她享受着生命、马和飞行带来的喜悦,她生活在内罗毕,在那座城市充满物质主义与愤世嫉俗,享受着被忘却的自由。
在柏瑞尔的笔下,你会看到一个真实的非洲,它残酷,自然与人争夺生存权,也许是人死于虎口,也许是狮死于枪下,但总体而言,是自然趋于弱势,无数的征服者前来*躏蹂**这片土地,而不是为其带来生机。土地上洒满了部落战争,以及其后的世界战争中战士们的热血,连孩子在为战争狂热。非洲的气候,是个喜怒无常的女人,有时候,不管人们如何期待,她就是不愿意给一个好脸,叫人知道知道她的厉害,这时,依靠土地为生的农民、农场主们,只有暂时离开,待她情绪平稳后,再归来。

“黑”非洲是残酷的,她早就让柏瑞尔明白死亡的不可抗力,甚至会在睡梦中被毒蛇咬死,就像她的马伯伽索斯。
可也正是柏瑞尔温情脉脉的语言,让人看到,非洲那片土地上,人们带着苦难向死而生,他们遵循着自己的生存规则,热爱那片土地,即使那片土地有时候不仁慈,他们也坦然接受。
柏瑞尔为她快乐的乡下人身份自豪,她曾在伦敦生活了一年,伦敦的都市生活却让她明白需要用脑的生活是多么无聊。
所以,当1950年,她结束飞行事业,回到肯尼亚,重操赛马训练时的职业,直到1986年去世,一直住在租来的房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