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苗苗在家发奋图强这阵子,张燕南已经置身远翔集团七楼会议厅,认真聆听万嵩总裁的重要发言。
这个会议只有万嵩、杨小玲以及远翔各部门经理参加,但意义却十分重大。万嵩站在零售业整体高度上,从国外到国内,从国内到华北,指出这个行业的竞争越来越激烈,以及目前供应商的业内行情。接着话锋一转,指出沃而马等零售业大鳄严控提价,从而给中小供应商带来不容乐观的窘境:
“沃而马他们打的幌子是让利于民、薄利多销,其实归根结底,这些成本要转嫁到我们这些中小型供应商身上。像宝洁那样的大型供应商,拥有自己的品牌,为了通过大超市来维护他们的品牌,即使无法提价,他们也会心甘情愿把产品提供给大超市。可是像我们这种中小型供应商,如果老是被压住价钱,就会感到非常吃力,有的甚至会破产……”
这时,销售部经理李华插口道:“万总,我和沃而马和嘉乐福两位经理谈过几次,要求他们适当提价。刚开始他们没答应,后来又露出口风,说提价可以,不过前提是供应商必须保证商品质量。您知道,我们远翔前段时间因为顺德涂料那批货,短时期内在质量上已经很难拍胸脯保证了。”
万嵩点点头,一边打开笔记本电脑,一边说道:“质量等于信誉,这两个字是远翔的核心理念,也是张董事长一贯强调的经营原则。顺德涂料事件,影响很坏,需要在座各位想办法去弥补、抢救。今天,我要透露一个值得大家重视的信息。”
说到这里,万嵩轻点键盘上的功能键,投影机在左侧投影幕上投出“北京振东集团公司简介”的字样,他接着说道:“上次顺德涂料事件,我们董事长敏锐地感觉到应该是振东做了手脚,现在经过我们广州分公司的调查,证实董事长猜测基本上正确。可惜,我们目前还没能掌握第一手证据,否则完全可以用《反不正当竞争法》起诉振东!”
张燕南和诸位经理听到这里,不由得凝神屏息,倍加认真地聆听下去。只听万嵩继续说道:“很显然,振东这次捣鬼,跟大超市压价是有逻辑关联的。供应商们都被价钱压得喘不过来气,这时必须找个替死鬼,然后他们都变成开心鬼——沃而马首先松动,提出以质涨价,振东他们商品质量没有问题,自然就能获得提价的机会了。”
万嵩说到这里,又点了点键盘,投影幕上现出一位年轻女性的生活照。张燕南放眼瞧去,只见她年约三十,容颜秀丽,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薄薄的嘴唇,以及眼镜后面那双略带冷漠的眼神,都让人觉得这是个容易产生距离感的知性女子。
“这个人,名叫叶紫,振东集团副总裁,业务能力非常强,深得振东董事长李振东赏识。以后,大家如果业务上跟她有什么交锋,一定要战略上蔑视,战术上重视……”
万嵩讲完话后,现场气氛比较凝重,幸好副总杨小玲给大家带来一个比较利好的消息:明年中旬左右,亚洲最大零售集团之一的永王国际商城,将在回龙观地区试运营第1号店,如果远翔能够拿下永王10%的年度供应份额,那将是个高达亿的巨款订单。
“希望大家群策群力,争取拿下永王,”杨小玲意气风发地说,“特别是咱们销售部的,近期务必要把永王放在第一位,多想想,多动动,多跑跑。《棋经十三篇》说:‘宁输数子,勿失一先。’这一次,咱们决不能再被振东抢去先手!”
众人鼓掌,以表决心。
散会之后,张燕南忽然记起一事,便叫住销售部经理李华,问她销售部能否添个比较有潜质的新手。
李华笑盈盈地说:“本来销售部下半年没打算招人,不过,既然是您张经理推荐,那一定是个人才了,我就要了吧。”
脱颖而出(1)
“嗤——”
蒸屉打开,水蒸汽缭绕中,一页盛满雪白馒头的蒸格被端到厨房长条案桌上。
厨师、配菜、打荷工、服务员等人拿了馒头,罗豆才捱将过去,伸手捉了五个馒头排到盘里。来“失乐园”二十余天,每天繁重的体力劳动,使他饭量大增,身子骨也饱满许多。
罗豆端起盘子,正准备往大厅走去,不料脚下一滑,盘子晃动,五个馒头全掉将下来。厨房地面上湿漉漉的,也不分不清是水迹,还是油迹,那白馒头滚了数滚,都变得黑煤球也似,眼见不能吃了。
“给我捡起来吃喽!”厨房负责面食的李师傅一声断喝,杀气腾腾冲到罗豆面前。
罗豆看了李师傅一眼,嘴角蠕动,意思是提醒他馒头没法吃了。李师傅年近六旬,两鬓已然花白,两只眼睛却射出凶狠目光。罗豆稍作犹豫,李师傅身边围拢几名厨师厨工,恶狠狠地瞪着罗豆,其中一名厨师骂道:“锤子,要不吃了这五个馒头,我打死你个龟儿子。”
这厨师浓重的四川口音,促使罗豆恍然大悟。“失乐园”主打粤菜,附带川菜,因此厨房里分成广东厨师和四川厨师两个阵营。前两天,一位广东厨师和一位四川厨师同时指使罗豆,由于他离那广东厨师较近,便先替那人帮忙,四川厨师感觉受到冷落,便拿勺子敲了敲灶台。后来生意忙碌,四川厨师估计把这点小事忘了,也没找他算账。谁知今天,他们居然会借题发挥……
“听到没有?”胖乎乎的川籍厨师逼上两步,语气充满威胁。罗豆僵持片刻,终于服软,过去俯身捡起黑馒头,慢慢咬了一口。
“哈哈哈……”周围爆发出快活的笑声。那李师傅笑得满脸皱纹,嘴里残缺不全的黑牙也很一目了然。
罗豆心里喟叹,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人类丛林法则看来无处不在。荀子主张人性本恶似乎颇有道理,无论男女老少富贵贫贱,身上多多少少潜伏着“恶”。富贵的欺凌贫贱的,贫贱的欺凌更加贫贱的;领导拿职员出气,职员回家拿老婆出气,老婆拿孩子出气,孩子拿宠物出气……人大致可以分为两种:经常欺负别人的人,经常被别人欺负的人。可以既不受人欺负,也不欺负别人吗?
大家都去前厅吃早饭,厨房寂静无声,只有罗豆嘴里慢慢咀嚼黑馒头的轻响。他麻木地咬着馒头,却努力抬起头,因为这样眼泪就不会流下来。
就在这个时候,一只手悄无声息伸过来,拿走罗豆手里剩着的小半个黑馒头。他侧眼瞧去,正是前厅领班白艳。
“脏了就别要了。我刚才多拿了两个,给你吃吧。”白艳端过来一个盘子,上面摆着两个雪白的馒头。
罗豆感激地看了她一眼,并没有接过盘子,还是过去捡起地面上那四个馒头,放到水龙头冲了冲,然后大口大口咬了起来。他微笑着对白艳说:“馒头就应该泡一泡才好吃。嗯,让你猜个谜语——馒头泡在稀饭里,猜一个著名的电影明星。不知道吧,是周润发(粥令发)。”
白艳定定的凝视他,轻声说:“你这人怪怪的。不过,我知道你是个有文化有修养的人。你……你为什么要来失乐园做杂工呢?”
“你长得漂亮,我为了一近芳泽嘛。”话刚出口,罗豆内心就生起悔意。他有时明明没有那种意思,却喜欢口头上轻薄一下。另外,他现在只是一个低三下四的杂役,哪有资格风花雪月呢。
白艳俏脸微红,深深地看了罗豆一眼,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往前厅走去……
这场“馒头事件”,只是让罗豆当时稍微难受,并没有让他产生奇耻大辱的感觉。将近一个月的杂役生涯,做牛做马被人呼来唤去,他已经棱角尽磨,宛如一块光滑坚固的鹅卵石,静静躺在河床上。
那天以后,罗豆刻意和四川籍厨师搞好关系,比如经常给他们敬烟,或者把他们的炒灶和案板收拾得倍加亮堂。这一切,自然被那帮广东厨师瞧在眼里,但他们并没有刁难这个偏心的杂役。
对此,罗豆丝毫不觉奇怪。广东厨师拿着高薪,在整个饭店都受到尊敬,拥有很高的地位,如果他们刁难一个杂役,显然会大跌份儿。罗豆由此悟出一个道理:和鸡斗得昏天黑地津津有味的,永远是鸡,绝不会是百兽之王的老虎。街头欺负老百姓的,永远是无名小混混,绝不会是洪兴龙头陈浩南;喜欢给员工小鞋穿的,永远是领班主管之类,经理以上级别都很少见。
这些道理,罗豆不动声色揣在心里,表面上对四川厨师还是格外尊敬。他既如此低调,大家总算相安无事。谁知有天晚上,失乐园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情,极其偶然地把他推到风口浪尖。
脱颖而出(2)
那天晚上大概十时左右,厨房里已经空闲下来,厨师聚在一起抽烟,厨工忙着收拾灶台案桌,大家都准备收工打烊了。
罗豆正一勺勺把大桶里的剩菜剩饭掏到黑色垃圾袋里,准备拖到外面,交给那个天天来收泔水的工人。就在这当儿,前厅一名服务员匆匆奔进厨房,跑到厨师长身边耳语两句。只见厨师长眉毛一扬,对大家挥手说道:“前厅有客人闹事,兄弟们抄家伙。”
众人发一声喊,有抄勺子的,有抓擀面杖的,也有掂菜刀的,纷纷往前厅奔去。罗豆一双手停在泔水桶里,不清楚像他这样的杂役,有没有粉墨登场的份儿。正自犹豫,边上有人过身,顺便踢他一脚,骂道:“格老子,*日我**你先人板板,快跟老子出去打架——尿了裤子老子帮你换还不行吗。”
罗豆苦笑,慢慢把手拔出泔水桶,心里泛起层层苦涩。除去前几个月在信息中心和孙宏新打过一架,他已经很久没跟人动手动脚了。
来到前厅,失乐园员工已经将一张桌子团团包围。吧台附近,几名领班和服务员在低声安慰白艳。她以手掩面,双肩耸动,很是伤心地抽泣。
罗豆暗暗吃惊,悄声问过服务员,原来有一桌客人从晚上5点喝到10点,其中一个估计喝高了,趁白艳过去添酒,顺手把她抱住,又摸又搓,非要人家陪他喝酒。白艳自然不肯,那人便甩过来一巴掌,骂骂咧咧地说,臭娘们装什么正经,老子不差钱。白艳哭着跑开,那人拍桌拍凳,指责失业乐园服务态度恶劣,他们拒绝结账……
“狗眼看人低,不知道老子是谁吧。老子有枪,你们统统滚开!”人墙中央一个声音大舌头郎当地喝道,接着只听“啪”地一声闷响,似乎有人将硬物重重拍到桌上。那人墙便如同潮水,哗然退开老远。
罗豆抬眼瞧去,那桌子中央赫然放着一把手枪!
失乐园厨房有几十名员工,还有三楼酒吧那些剽悍的保安,大家原本神情狰狞浑身杀气,此时见到真家伙,立即脸露惧色,避之唯恐不及。罗豆注意到,那天打他最狠的黑衣青年,这时居然退得最远。很多人都这德性,在弱势面前装成恶狼,在强势面前变成绵羊。
“王哥,收起来吧,小心走火。”同伴似乎怕将事情闹大,开始向掏家伙的婉言进劝。
那王姓客人把枪抓到手里,起身向门口走去,同时指着失乐园一干人恫吓道:“来啊来啊,有种的来啊,老子好跟你丫结账啊。”失乐园员工哪敢直撄其锋,只能眼睁睁瞧着他们四个逶迤而来,扬长而去。
就在这个时候,厨房杂役罗豆做出了令人吃惊的举动。只见他快步抢到王姓客人面前,冷不丁将他截住,客客气气地说一句:“好像,不能就这样走了吧。”
众人全然愕住,大厅里顿时哑雀无声。王姓客人回过神来,哈哈干笑两声,随即拿枪指着罗豆鼻尖:“*他妈你**算哪根葱?枪子没长眼儿,担心一枪送你去见阎王老爷。”
罗豆现实中只见识过两种枪,一种是运动会上的发令枪,一种是乡下人打猎用的鸟枪。现在,面对王姓客人手中那黑洞洞的枪口,一点凉意很快自脊梁氤氲开来。罗豆恍然觉得,自己便如一只栖在枝头的寒鸦,只要猎手扣动鸟枪扳机,他便会羽毛纷飞,一头栽下树来。
尽管阵阵紧张,罗豆还是一脸镇定,语气坚硬地说道:“把单结了,然后再跟女孩道个歉,你就可以走了。”
王姓客人脸上一阵扭曲,拿枪抵住罗豆下巴:“信不,我他妈一枪打死你丫挺的!”
罗豆盯着对方眼睛,轻声说道:“你开枪啊。呵呵,你不敢的。我贱命一条,你开枪只是浪费*弹子**;不过,恐怕明天就有人在网上发帖,宣传某某吃霸王餐、*戏调**民女、枪杀无辜市民。然后通过人肉搜索,网友发现某某居然是——”说到这里,罗豆戛然而止,意味深长地看着王姓客人。
随身携枪的,无非有两种人,一种是黑道,一种是白道。黑道能够携枪的,又分两类,一类是老大级别,一类是有明确任务的亡命之徒。很显然,这两类人不可能为了一顿饭或一个女人而轻易动枪。那么根据排中律,可以判断这名王姓客人定属白道中人。当然,即使判断出对方是白道,罗豆这样做也需要极大勇气:万一对方喜欢草菅人命怎么办,或者真喝醉了开枪怎么办?罗豆咬咬牙,只有赌一把了。
幸运的是,罗豆押对了宝。那王姓客人眼角不停抽动,瞪了罗豆半天,终于把枪插回腰间皮套,并从钱包里掏出几张百元大钞,朝不远处的服务员挥手:“过来,我埋单!”
罗豆边上轻声提醒:“埋单挺其次的。你得跟那女孩道歉。”
那客人大约知道今天遇上刺儿头了,低声说,“你个小勾儿的,算你狠,”随即冲吧台那方向大声说道,“那什么,姑娘!今儿个喝高了,我对不起您咧!
白艳在同事劝慰下,本已渐渐止住哭泣,随后罗豆出来逼那家伙道歉,她便为他提心吊胆。这时节听到道歉,眼泪又不争气地流了下来。她没再理睬那失礼的客人,只泪眼朦胧地盯着罗豆看。在她心目中,他不是失乐园一名普通的后厨杂役,而是人世间一位儒雅、勇敢的英雄……
遗憾的是,失乐园很多人并没有像白艳那样,把罗豆当英雄看待。他们只是把他看成一只喜欢出头的鸟儿。
中国有两句俗话,分别叫“出头的椽子先烂”、“枪打出头鸟”,确实挺有道理。自从那天罗豆斜刺杀出、逼迫客人就范后,厨房一帮人包括那些广东厨师,都把罗豆视为眼中钉、肉中刺,每个人都变着法儿整他,络绎不绝给他小鞋穿。估计他们都这样寻思:你英雄是吧,你牛逼是吧,那老子把你当孙子玩儿,岂不是更加牛逼了。
正在罗豆无比郁闷的当儿,平时极少现身的失乐园袁总经理,把他叫到四楼一间办公室。
经过半个多小时的交谈,袁总从坤包里摸出一盒紫罗兰女士烟,熟练地取出一支噙到涂过淡淡口红的嘴里。罗豆麻利地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替她点上。
袁总吐出几个烟圈,盯着罗豆说:“上回的事儿,我听说了。你在后厨干活,屈才。这么着吧,来二楼做包厢经理……”
这当然是个好消息,可惜罗豆还没来得及做好心理准备,因此人就有些愕然。
“我做餐饮二十多年了,和各种各样的人打过交道,”袁总又吸了一口烟,烟雾升腾之中,她那保养极好的脸儿透着几分神秘,“我看人一向很准。你能行的。”
袁总如此信任,罗豆只得感激领衔。工科出身,居然转行做起管理,何况还是九流三教都会光顾的饭店管理,罗豆不由得对自己的胆量深感佩服。
事后证明,他这步棋又走对了。失乐园附近那些公司企业的高管,经常会来失乐园二楼吃饭。他和振东集团剪不断理还乱的人事、情事,便发轫于此。
十月早晨,阳光斜斜照在通惠灌渠上,只见波光鳞鳞,仿佛无数妖精在跳荡*舞艳**;又好像无穷无尽的欲望之兵,披着盔甲战袍,一波紧随一波往前开拔,“甲光向日金鳞开”。
“您好,方庄嘉乐福吗,我是远翔销售部苏苗苗,麻烦找下季经理……他还没来呀,噢,谢谢。”
“您好,定福庄易初莲花吗,我是远翔销售部苏苗苗,麻烦找下邢经理……邢经理您好……什么,这个月采购任务已经完成了?噢,那打扰了,有空我去拜访您。“
……
临近通惠灌渠的远翔大厦八楼销售部办公区,苏苗苗一手拿电话,一手摁住那几张A4纸慢慢往下移动。那上面印满北京各大超市总店分店采购经理、助理的电话,遇到可以拨打的号码,苏苗苗纤长手指便停于纸面,拨通电话,用甜美、流畅的声音跟对方沟通。尽管有时说不了两句,对方就要匆匆挂掉电话,她却始终脸带微笑,保持客气。
是的,进远翔做销售已经两个多星期,别说拿下一个五六万这样的小单,她甚至连一个跟客户预约的机会都没把握到。不过,苏苗苗并没有感到气馁。这世上马到成功的好事毕竟很少,多半是厚积薄发而来的,所以平时的铺垫工作必不可少。她想起多年以前寒假作业本上的一个小故事:古时候有个脑袋不大灵光的人,一连吃了六个烧饼都没饱,直到吃下第七个,终于饱了,他摸摸肚子说,早知第七个才能吃饱,那何必吃前面那五个呢,真是浪费。呵呵,他不明白,如果没有前面那六个烧饼垫底,第七个怎么能填饱肚子呢……
办公区玻璃门响起推拉声,销售部的同事陆续进来上班。苏苗苗收起思绪,将蓝色滑轮办公椅调整到正对自己办公桌。桌角水瓶里插着一束玫槐花,已经微微露出枯萎趋势。
苏苗苗心里却鲜活起来。这束玫瑰是张燕南送给她的。自从她来远翔后,他每天早上都要非常绅士地给她送花。刚开始,苏苗苗就像花瓣上的水珠,被幸福撞到颤抖不已;后来,她无意中看到同事用异样的目光*窥偷**自己,才隐隐觉得不妥,便婉言提醒张燕南,让他以后别再公开给她送玫瑰。由于几天没再更换,这束玫瑰便开始慢慢枯萎。苏苗苗舍不得扔掉,便由着它耷拉在瓶子里。
苏苗苗就像老鼠爱大米那样爱着张燕南,不过感情归感情,工作归工作,她必须让两者泾渭分明。她要用实际行动证明给那些目光异样的同事们看,没错,苏苗苗和董事长侄子有情侣关系,可她本身能力很强,是有过人之处的!
为了不给大家造成她苏苗苗是依靠张燕南这棵大树才直起腰的错觉,苏苗苗不仅谢绝了张燕南送花,甚至每天上下班,她都不爱坐他的奥迪a6,而宁愿去挤公共汽车。张燕南怜香惜玉,好几次强行把她塞进车内,可车子还没驶过那道横跨通惠灌渠的小桥,苏苗苗便要强行下车,自己步行来远翔……
“苗苗,这几天进展怎么样呀?”销售部经理李华端杯热气腾腾的咖啡,走过来笑盈盈地问。书包 网 bookbao.com 想看书来书包网
玉足与荆棘(2)
苏苗苗满脑子都是张燕南影子,被李华冷不丁发问,双颊微微发红,一时来不及措辞,只好学电视里洋人模样,耸肩摊手,然后勉强挤出一丝笑意。
李华呷了一口咖啡,安慰她说:“没关系的。坚持就是胜利。”随后,李华拿过那沓客户资料,翻了翻,向苏苗苗面授打电话的诀窍,例如哪些应该天天打,哪些应该隔几天再打。
最后,她指着那家名叫“舜天府”的连锁超市告诉苏苗苗:“像这家超市,基本上都不用打了。他们从2001年开业,直到今天,日化用品一直由振东供货,别人根本撬不动。知道为什么吗?”
李华故意卖个关子,拿汤匙轻搅咖啡,直到苏苗苗睁圆那双美丽的大眼睛,还有坐在隔壁的销售代表马小斌也伸长脖子,她才笑呵呵续道:“不是我们太无能,也不是*太狡猾,这是因为舜天府老板庄克敏,他和振东总裁叶紫有着很铁的同学关系。这是别人无法轻易取代的。”
苏苗苗点点头,心里却想,燕南说得对,他说大学里知识其实并不重要,真正重要的是在里面可以编织关系网,这才是以后受用无穷的资源。唉,自己别说大学,便连初中都没读完,能有什么同学呢?蜘蛛喜欢辛苦织网,可它必须依靠墙壁才行,有哪只蜘蛛可以凭空织出一张大网呢?幸好,燕南他……
苏苗苗低头出神,那马小斌却脸露惑色问李华:“李经理,有一事儿我挺纳闷,庄克敏据说都50多了,可那叶紫好像才刚30吧,他俩怎么就、怎么就同学了呢?”
李华告诉马小斌,庄克敏毕业于北京轻工学院,叶紫则北京商学院出身,1999年这两所学院合并为北京工商大学。在一次校友联谊会上,叶紫结识了庄克敏,师兄长师妹短的,两人便以同学攀交。
“哇,那个叶紫,太猛了吧,这不老少通杀吗。”马小斌吐出舌头,作吃惊状。
李华不满地瞥他一眼:“才知道啊。那天开会,万总就把振东的叶紫列为重点防范对象。上次顺德那批涂料被人调包,据说——仅仅是据说——也是那个叶紫一手策划的。”
“厉害厉害!嘿嘿,这叶紫不知长什么模样,听你这么一说,我都快把她当成赛金花了。”马小斌一脸神往地说。
这回轮到李华纳闷了:“赛金花谁呀,哪个公司的?”
马小斌乐得呲牙咧嘴,直到李华慢慢绷紧了脸,才慌忙敛笑解释:“这赛金花是晚清名妓,人长得倍儿漂亮,交际能力倍儿强,连老外都要拜倒在她石榴裙下。”
李华一脸严肃地说:“不许瞎咧咧!叶紫是孤儿院长大的,大学毕业就参加工作,有过一次不幸的婚姻。后来加入振东,凭着自己的努力和能力,从一个普通业务员一路做到总裁……”
马小斌挠挠头说:“李经理,你对这个叶紫还挺上心。了解挺多啊。”
“废话!她是我偶像,”李华脱口而出,随即补充说明,“我这叫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懂吗你?哼,人叶紫是万总指名要小心对付的,这说明啥呢,说明人家值得咱们仔细琢磨呗。她可不像有些花瓶……”
李华说到这里,忽然意识到什么,眼睛飞快地扫了一眼沉默着听讲的苏苗苗;尴尬的是,恰巧苏苗苗也飞快地扫了她一眼。两个人四目交接了一秒钟,不约而同地移开视线,不约而同地红了脸。
李华毕竟精明,她没解释什么“我真的不是说你”,那样误会反而更深,只是拿汤匙敲打杯沿,埋怨道:“今天咖啡怎么回事儿啊,我加了那么多糖,还是苦!不行,我得再加点儿。”说完迅速闪开。
马小斌两眼乜斜,偷偷瞥了一眼苏苗苗,偷偷缩回脖子,伏到桌面偷偷地笑。
等到脸上那阵热潮消退之后,苏苗苗拿起签字笔,在舜天府公司那行字下面重重划了一道杠。
苏苗苗记得上初二那年春天,学校后面山上的映山红开得东一团,西一簇,格外好看。女学生们爱美,采来摆到课桌上,脸蛋儿经过鲜花衬映,显得更加漂亮。若论哪张桌上的映山红最红最鲜艳,自然非苏苗苗莫属。别人都是去山脚或山腰采撷,只有她一个人,不顾遍地荆棘爬到山顶……尽管脚板常被刺得流血,可当她看到男生哗啦啦涌过来的目光,幸福得浑身发热,哪里知道疼痛呢!那年月,她身体已经开始拔节,穿戴全是母亲的旧衣,经常受女同学的讥笑,只有到了春天,那开放在山颠之上的映山红,才会给她带来幸福……
现在,舜天府公司就像那山颠上的映山红,别人不敢上去采撷,但她苏苗苗敢,因为她不怕那遍地的荆棘!bookbao.com 书包网最好的txt*载下**网
山雨欲来(1)
“我的一生是辗转飘零的枯叶,
我的未来是抽不出锋芒的青稞;
如果命运真是这样的话,
我情愿为野生的荆棘放声高歌。
哪怕荆棘刺破我的心,
火一样的血浆火一样地燃烧着,
挣扎着爬进喧闹的江河——
人死了,精神永不沉默!”
高中时代就喜欢看闲书的罗豆,很喜欢食指这首《命运》。大学四年,罗豆买了将近一*麻大**袋书,可惜后来都遗失了,惟独手头这本人文版《食指的诗》,仍然随身携带,无聊时节便翻开看两眼。
罗豆当初选择北京科技大学,完全听从他那在信用社上班的妈妈的主张;其实骨子里,更多禀承爸爸罗月思的气质,感性、冲动,向往德国诗人荷尔德林所说“诗意地栖居”。
经过苏苗苗无情的背叛、信息中心冷酷的革职等一连串事情,罗豆才知道现实就是铁板一块。痛定思痛,他决定好好改造自己性格,尽量让理性压倒感性。最好的比例,他设想的是99%理性+1%感性。前些天他徒手站出来逼那王姓客人道歉,便是1%的感性在起作用:白艳对他一直很客气,尤其那天在厨房,她不许他吃脏馒头……总之,他在报恩。
没错,仅仅是报恩。罗豆去二楼做包厢经理的头天晚上,白艳不知是发自肺腑的真情,还是听到他调动的风声,反正挺暧昧地向他发出信号,邀请他陪她出门吃羊蝎子。罗豆婉言谢绝。他对白艳缺乏男女之情。另外,他现在只想做好本职工作,丝毫没有谈情说爱的欲望。
他本身不谈恋爱,同时也要求服务包厢的男女员工不得公开谈恋爱,即禁止在工作场合耳鬓厮磨,嘻笑扯皮。
上任那天,罗豆就把包厢的领班、服务生、服务员排在过道里开会。
“首先,你们要搭理我,服从我。管理管理,既然我管了你,你就必须搭理我,别不尿我这一壶……”
“哈哈”、“嘿嘿”、“嘻嘻”、“呵呵”……大家被这位新经理的开场白逗乐了。罗豆目光迅速扫过他们,指着其中一位哈哈大笑的女孩问名字,女孩使劲掩住嘴,半天才忍住笑说:“柳鹃。”
“杜鹃啼血猿哀鸣,你嗓子这么嘹亮,咋不叫杜鹃呢?注意了,以后上班时间甭给我这么大声笑——如果你不想只有聋子才来失乐园的话。 ”尽管罗豆一脸严肃,说话也挺重,可那柳鹃还是忍不住,扑到左手女工友肩膀上,埋着脸浑身抖个不停。
这姑娘还挺像《聊斋》里面那爱笑的婴宁,罗豆没辙了,只得冲队尾那个表情僵硬的服务生开炮:“你叫什么名字?别人都在笑,你为什么不笑?干服务这一行的,要个性干嘛,耍酷吗?‘今有满堂饮酒者,有一人独索然向隅而泣,则一堂之人皆不乐矣’,你拉着一张脸,客人没胃口吃饭怎么办?注意了,以后上班时间甭给我这张苦瓜脸——如果你不想只有近视眼才来失乐园的话。”
这番话里一不留神掉出句文言文,显得特有文化,顿时把大家都给震住了。那叫柳鹃的女孩居然也没笑,只是眨巴眼睛,好奇地打量罗豆。
“对了,我刚才说到哪了?”这么一打岔,罗豆忘话茬了。
“说到别不尿我这……这……”一名领班出语提醒罗豆,说到后面才意识到此言粗俗,顿时闹个大红脸,只好欲语还休了。这女孩名叫席梦雨,容貌一般,心思却很是乖巧,罗豆忍不住多瞧了她两眼,才接着往下说道:
“大家知道,我在失乐园做过后厨杂役,如果有人因此看不起我,也没关系,不过千万别看不起我胸前这块经理的工牌。这块工牌代表的不是我本人,而是失乐园的规章制度。其实吧,我跟大家差不多,有些方面恐怕还不如你们呢。可我现在是经理,大家就得尊敬我,服从我。小布什在澡堂子里,光着屁股跟别人有区别吗?没有!可他西装革履出现在白宫,那就不一样了。所以呢,上班我们是上下级,下班我们就是兄弟姐妹……”
接下来,罗豆又讲了几点注意事项,基本围绕着怎样才能更好地服务,他言简意赅地概括:“服务,用很简单的一句话来说,就是千方百计让客人满意。”
罗豆侃侃而谈,愣是让一帮手下目瞠口呆,就差尖叫“你太有才了”。
事实上,罗豆并没有系统研究过管理学,最多看过几本像王永庆、松下幸之助这些商界巨子的传记。不过,他喜欢历史。鲁迅从历史中看出“吃人”俩字,他从中窥见 “人性”一词。尤其经历情变之后,他对人性看得更加透彻了。
世间万象,五彩斑斓,可万变不离其宗的,无非“人性”在产生作用力。这种化繁为简的方法可以一针见血,径直抵达人事核心。管理学流派众多,理论精深,可是通过“人性”这把奥卡姆剃刀,就会发现管理其实就是一个或几个人,想把一部分人拧成一条结实大绳,以便抛进大海钓到金枪鱼;生意场上复杂的手续、谈判、合同,归根结底,无非就是一些人在让金子落进自己口袋……
其实这道理古人早就知道。司马迁《史记•货殖列传》说:“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清朝纪晓岚对此做了补充。乾隆下江南,看江面千帆竞渡,便问纪晓岚一共有多少条船。晓岚同志说,奴才回禀皇上,就两条船,一条叫名,一条叫利。
罗豆进一步补充,在名利之外,加了一个“情”字。石槽那对夫妇无私的解囊,让他相信人间自有真情在。生而为人,讲点感情应该的,不应该的是滥情。
痴情呢?
应不应该?
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罗豆苦笑,并没有深入思考这个问题,只是打起精神,全力扑到失乐园包厢的管理上。皇天不负苦心人,通过他兢兢业业的打理,二楼生意日益兴隆,管理渐趋完善。正值罗豆踌躇满志之际,却犯上一个后来让他欢喜让他忧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