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7年5月3日早晨6点30分的时候,没有人知道莉迪亚已经死了,他们只清楚一个无伤大雅的事实:莉迪亚来不及吃早餐了。
莉迪亚是家中老二,李先生詹姆斯和李太太玛丽琳的掌上明珠,她遗传了母亲的蓝眼睛和父亲的黑头发。父母深信,莉迪亚一定能实现他们无法实现的梦想。
莉迪亚的孤独
01 内斯的离开
四月,莉迪亚的生日晚宴结束后,哥哥内斯已经收拾好了所有要带去访问哈佛大学的东西。
那晚,她一直想把父亲和路易莎的事告诉内斯:那天下午,她在车上看到的一切,她对事态的“了解”。这是她最后的机会,他明天早晨就要走了。
“内斯,”她说,不知道该怎么起头,“我看见……我认为……我需要……”然而,内斯似乎没发觉她的纠结。
“看那里。”他低声说,莉迪亚跪在他旁边往外看。她只能看到天空,又大又黑,可以把她压垮。星光澄明,令她倾倒,如同针尖刺在她的心上。
“很神奇吧。”内斯在黑暗中轻轻地说。他的声音听上去像好几光年以外传来的。
“是啊。”莉迪亚听见自己说,几乎是在耳语,“神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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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凌晨四点三十分,莉迪亚在走廊里徘徊。
“答应我,你会打电话告诉我那边的情况。”
“当然。”内斯说。他用松紧带捆起叠好的衣服,利落地扣成一个“X”,关上箱盖。
“你保证?”
“我保证。”内斯拖起箱子,“爸爸在等我。我们星期一见。”
就这样,他走了。
过了很久,莉迪亚下楼吃早饭,她几乎可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她的家庭作业依旧放在粥碗旁边,本子的空白处有四个小对勾。只有一个地方不一样:内斯的座位是空的,仿佛他从来没在那里坐过。
“你来啦,”玛丽琳说,“快点改完这些,亲爱的,否则你就没时间在校车来之前吃完早饭了。”
那晚,内斯没有打来电话;他星期六也没有打来,那天莉迪亚是哭着睡着的;星期天也没有。
所以,以后都会这样。 她想,就像我从来没有过哥哥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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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父亲和母亲的枷锁
内斯走了,妹妹汉娜开始像小狗一样跟着莉迪亚。星期天下午,莉迪亚却注意到了别的事情:汉娜的衬衣里面,有个银色的东西在闪闪发光。
“那是什么?”汉娜想背过身去,但莉迪亚拉下她的领口,她的挂坠。“你拿它干什么?”
“我以为你不要它了。”她小声说。
莉迪亚没在听。“每当你看到它,”她仿佛听到父亲的声音, “不要忘记什么才是真正重要的。合群,受欢迎,适应环境,你不想微笑?怎么办?逼自己笑。”
戴着那副银色的小枷锁,汉娜是如此开心, 就像莉迪亚小的时候……
她的手“啪”的一声打在汉娜脸上,一把抓过链子,用力一拧,像拽着狗项圈一样把妹妹拽过来,然后,项链断了。
“听我说,你觉得你需要,但是你不需要。” “如果你不愿意笑,就别笑。” 她说。
姐姐突然如此关注自己,汉娜有些难以适应,她点点头。“要记住。”汉娜记住了她的话。
晚饭后,莉迪亚拨通电话。“内斯,”莉迪亚说,“是我。”
“什么事?”
一听到内斯的声音, 泪水竟然涌出了她的眼眶 ——他的声音比平常更低沉,更沙哑,好像感冒了一样。实际上,内斯现在已经喝掉了他人生中第一瓶啤酒的三分之一。
“你没打电话。”
“什么?”你答应过要打的。”莉迪亚用握紧的拳头背面擦擦眼睛。
“你打电话就为了这个?”
“不,听着,内斯,我需要告诉你一件事。”莉迪亚顿了顿,思考着该如何解释。
内斯叹了口气。 “怎么了?妈妈抱怨你的家庭作业了吗?”“等等,我猜猜。妈妈给你买了‘特别的礼物’,结果还是一本书。爸爸给你买了新连衣裙——不对,一条钻石项链——他希望你戴着它。 昨天晚上吃饭的时候,你必须不停地说啊说啊说啊,他们的注意力都在你身上。我猜得对吗?”莉迪亚目瞪口呆地沉默了。
内斯比任何人都了解他们家的生活: 父母越是关注你,对你的期望就越高,他们的关心像雪一样不断落到你的身上,最终把你压垮。 虽然内斯的话没有说错,但是,这些词句被他用变了调的声音说出来,似乎害怕别人会听到他们的交谈。她的哥哥已经彻底变成了陌生人。
“我得挂了。”他说。
“等等。等等,内斯,听着。”
“老天,我没时间听你说。”他愤慨地补充道,“你为什么不把你的问题告诉杰克呢?”
听到内斯挂断电话,她捧着听筒呆立了许久,曾经让她声音哽咽的泪水已经干了,对内斯燃起的怒火开始在她心里缓缓蔓延。他变成了另一个人,这个人不在乎她是否需要他,这个人说了伤害她的话。
她觉得自己也变成了另一个人,一个会打自己妹妹耳光的人,一个会像内斯伤害她那样反过来报复他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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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爱情的“离开”
星期一早晨,她穿上最漂亮的连衣裙,脖子上有系带,印着红色的小花,这是她父亲去年秋天给她买的。
“你真漂亮,”吃早饭时,詹姆斯说。莉迪亚笑了笑,什么也没说。玛丽琳说:“莉迪亚,放学后回家不要太晚,内斯会回来吃晚饭。”这时她也没说话。
那天下午,在莉迪亚的建议下,隔壁小伙子杰克开车来到俯瞰全镇的制高点——波恩特,他们把车停在树荫里。
“内斯什么时候回来?”
“今晚,我想。”
“他不在家,你一定感到不自在。”
莉迪亚笑了,那是一个勉强的苦笑。
“你又不是永远见不到他了,我是说,他会回来的,比如在圣诞节和暑假的时候,对吗?”杰克挑起一边的眉毛。
“也许吧。也许他永远都不回来了。谁在乎。”莉迪亚硬下心肠,稳住自己的声音,“我有自己的生活。”
她打开储物柜,摸出那盒安全套。
杰克看上去吃了一惊。“你干什么?”
“没关系,别担心。我不会后悔的。” 他离得很近,她能闻到他皮肤上的咸味。在杰克的注视下,莉迪亚深吸一口气——好像准备潜水一样,然后吻了他。
她以前从未接过吻,这是一个纯真的吻,小女孩的吻。 就在这时,杰克轻轻地退到了一边。
“你人很好。”他说。
“别告诉我你突然变成正人君子了。”她刻薄地说,“还是我对你来说不够好?”
“莉迪亚,”杰克叹息道,他的声音犹如法兰绒般柔软,“不是因为你。”
“那是因为什么?”
“是内斯。”
“内斯?”莉迪亚翻了个白眼,“别怕他,他不重要。”
“他重要。”杰克说,眼睛仍然看着窗外,“对我来说他重要。”
莉迪亚怔了一会儿才明白他的意思。
杰克嘲弄地笑笑。
“我得走了。”莉迪亚抓起车厢地板上的书包。
“对不起。”
“对不起?为了什么?没有什么好对不起的。”莉迪亚把书包往肩上一甩,“其实,我为你感到遗憾——爱上了讨厌你的人。”杰克咧嘴一笑,那笑容看上去更像一个痛苦的鬼脸。
“至少我不用别人来告诉我,我想要什么。”他说,语气里的轻蔑让她退缩,她好几个月都没听到这样的话了,“至少我知道我是谁,我想要什么。至少我不会一直让别人告诉我该做什么。至少我不害怕。”他眯起眼睛,“你呢,李小姐?你想要什么?”
莉迪亚默然无语。他的眼神仿佛划开了她的皮肉,刺穿了她的内心。
她猛地推开车门,一路跑回家。来到自己家门口时,过了片刻她才意识到,那个打扫门廊的女人是她的母亲。看到女儿,玛丽琳张开双臂准备亲她。“没有多少复习时间了,”莉迪亚拉开前门时,玛丽琳说,“你知道,已经是五月了。”
悲伤占据了所有回忆的位置
整晚,莉迪亚都在问自己同一个问题: 为什么会错得如此彻底?事情是从哪里开始不对劲的呢?
闹钟从1:59跳到2:00,她的思绪逐渐明朗。她终于知道所有错误是从哪里开始的了,也知道了自己不得不去的地方。
小码头的木质表面很光滑。莉迪亚在码头顶端坐下,脚垂在水面上,身旁的小船轻柔地拍打着水面。她从来不敢离水太近。今晚,在黑暗中,她却觉得无所畏惧——她惊奇而平静地发现了这一点。
杰克是对的。 她一直活在恐惧之中。 从那个夏天开始,她就非常恐惧——害怕失去她的母亲和她的父亲。不久,她最大的恐惧出现了:失去内斯。 他是唯一理解他们家那种奇怪而脆弱的平衡的人。他完全清楚发生过什么。
她不知道除了恐惧还能做什么——她害怕有一天母亲会再次像那个夏天一样消失,她父亲会因此崩溃,全家再次瓦解。
所以,每当母亲说“你想不想”的时候,她会说“是的”。她知道父母一直渴望什么——不用他们说出来就知道, 而她,希望他们开心。
继承父母的梦想是多么艰难,如此被爱是多么令人窒息
双脚悬空的莉迪亚决心改变一切。她会告诉她的母亲,够了。就算她物理不及格,就算她永远当不成医生,那也没关系。她要把项链和书还给父亲,她再也不会假装成另一个人了。
莉迪亚明白了她要怎么做,如何重新开始,从头开始,这样,她就再也不用害怕孤独了。 为了封存和实现她的承诺,她一定要这样做。
她轻轻地下到小船里,松开缆绳。当她推了码头一把的时候,本以为自己会恐慌,然而,恐慌并没有来。
她低头看着湖水,黑暗中仿佛空无一物,只有黑幽幽的颜色,一片巨大的虚无在她脚下铺展开来。没关系的,她告诉自己,然后,她就跨出小船,走进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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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五读书】
莉迪亚爱得无声,爱得胆怯,却也爱得放弃了自己。
——刚成为母亲,我深感痛心,也引以为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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