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卡萨布兰卡市的三叶草绿逐渐变成了广阔平原的浅褐色。从停机坪望去,这片浅褐色一直延伸到一面高耸的白墙脚下,那是阿特拉斯山脉。美国女作家 Edith Wharton 被阿特拉斯山脉及其以南的沙漠深深吸引,她在 1920 年的旅行游记《行在摩洛哥》(In Morocco)中写道:「似乎在摩洛哥,更能接近未知的非洲大陆,这是突尼斯的白色城镇和南阿尔及利亚景色宜人的绿洲所没有的。在北部的菲斯市(Fez),你会觉得西部城市马拉喀什(Marrakesh)近在眼前,而在马拉喀什,你又能感受到马里共和国通布图市(Timbuktu)的律动。」
2 月末的清晨,马拉喀什给人的感觉不像是撒哈拉,更像是英国的斯坦斯特(Stansted)和法国的奥利(Orly)。这座城市位于摩洛哥南部,有着「广阔的游牧营地」的美誉,曾让西非的图阿雷格人(Tuareg)魂牵梦萦,他们在公元前 5 世纪就已经沿着大篷车的车辙在撒哈拉沙漠穿梭。因身着靛蓝染料着色后的长袍,人们称其为沙漠中的「蓝袍人」。而今,这座城市遍地是搭乘易捷航空(EasyJet)廉航的欧洲游客留下的垃圾。这里曾为光鲜亮丽的欧洲名门所青睐,意大利企业家 Agnellis 就在这里购置了房产;花园设计师 Madison Cox 的名字被当地人轻声提及,就像是传颂某个圣名那般谨慎而尊敬。他是 Pierre Bergé 的鳏夫,而在 20 世纪 60 年代, Bergé 和商业伙伴 Yves Saint Laurent 爱上了马拉喀什这座城。
时至今日,通布图在马拉喀什的律动已不复存在。殖民边界模糊,现代局势紧张,沙漠被推得更远。摩洛哥与阿尔及利亚曾爆发过冲突,之后自 1994 年起,两国的边境永久封闭。要想嗅得那个世界的气息,你就得继续向南跋涉,翻过阿特拉斯山脉,进入 Draa 山谷,走入一片沿着阿尔及利亚边境延伸的 8900 平方英里的绿洲。在那,人们先开展食盐、银子和奴隶贸易,然后通过宗教、手稿和讨论王权进行思想交流,内部产生了凝聚力。在纽约,我有一位品位高雅的波斯朋友,从他口中我知道了某个傍晚 Draa 山谷的模样,撒哈拉小镇里有中世纪的伊斯兰图书馆、沙漠圣徒的神殿以及犹太人住过的古老房屋等等。
我无比神往,因为对阿拉伯世界最近的印象也已有十年之久。当时,我在也门被誉为香料贸易关键地带的哈德拉毛地区(Hadhramaut)旅行,同时也在为我 2009 的游记《历史陌生人:伊斯兰大地之行》(Stranger to History: A Son’s Journey Through Islamic Lands)做调查。我深怕近年来的也门冲突已将童话般的理想世界夷为平地,那里曾有成片的枣椰树,遍地阴凉,其间镶嵌着带有城垛土墙的城市。及此而寻彼着实奇怪,可我们已经失去太多,一方面同质化的现代文明持续传播,另一方面古代遗址遭到大肆破坏,包括阿富汗的巴米扬大佛(Bamiyan)和叙利亚的帕尔米拉(Palmyra)。我们所处的时代与历史为敌,我逐渐意识到,旅行的奇妙之处已不再是发现新的目的地,而是描摹那些业已消亡之地的模样。

沙漠深处为游客搭起的营地。
Azzdine 先生身材魁梧,蓄着络腮胡,戴着眼镜,给人很实在的感觉。他笑的时候露出一颗豁口的牙齿,喜欢吸温斯顿牌香烟。见到他本人,我总算放心下来,不必再因 WhatsApp 上的聊天而猜测揣摩。若说他与我相遇是种机缘巧合,那也只是这个时代才遇得到的。一年前,我在阿提哈德航空公司(Etihad Airways)飞往印度德里的航班上遇到了一位英俊的摩洛哥瑜伽导师,我们很快在 Instagram 上互加了好友。后来我提起需要有司机带我深入摩洛哥时,就是他向我介绍了 Azzdine。
很快,我们在 WhatsApp 上建了名叫「Maroc.」(摩洛哥的法语拼法)的聊天群。尽管我大学时代曾获得法语相关奖项,但我现在的法语却很糟糕,好在能够灵活使用,洋溢着毫无根据的自信。所以,当 Azzdine 说自己很怕沙漠(lesable)时,我就想,「沙漠?」然后脑子里慢慢回想起 1985 年一位摩洛哥著名作家 Tahar Ben Jelloun 所著的名为《沙漠之子》(L’Enfantde Sable)一书。于是,我立马说,哦,不是这个。我向他保证,我所追寻的不是撒哈拉的沙漠,而是那里的世界。谈妥价钱后,我们约好在马拉喀什的梅内拉机场(Menara)碰面。
我们在车站短停加油,然后加速驶离了这座粉红色的城市。那里的街道两旁种着橙子树,压满果实的树冠被修剪成方形。行车途中,我还匆匆瞥见了深红色的光叶子花,而背后则是一方纯粹的蓝天。天蓝得浓烈,1832 年,即使是法国浪漫主义画家 Eugène Delacroix 也不敢轻易下笔,回国后时隔数月才动笔画了下来。之后,我们进入了阿特拉斯山脉,沿着著名的 Tizi n’Tichka 公路向东南进发,一路上风景绵延不断,也有急转弯的蜿蜒坡路。
曲折的阿特拉斯山脉作为天然屏障,将摩洛哥一分为二,一边是所谓的守法地带(bled al-makhzen),而另一边则是无政府地带(bledal-siba)。这是前殖民时代的遗留特色:17 世纪时,阿拉维(Alaouite)王朝统治该地区,南部的部落地区不受其管辖,因此得名「无政府地带」。摩洛哥的版图像弓着的脊背,临海的那边,腓尼基、迦太基和罗马的影响源源不断地涌入;而另一侧则瞭望沙漠之海,又是一个不同的世界。阿拉伯文化和伊斯兰文化从东而来,与摩洛哥的宗教中的最古老元素相结合,形成了柏柏尔族文化。他们是北非的原住居民,使用北亚语系的各种语言,与阿拉伯世界可谓泾渭分明,还信奉万物有灵的教义。他们的历史、语言、着装和习俗是通往这片大地古老过往的桥梁,与 7 世纪后多次殖民浪潮带来的伊斯兰信仰的历史迥然不同。

Draa 山谷身后的小阿特拉斯山脉。
「风景不止一处。」J.M.Coetzee 曾在 2001 年这样说道,当时他果断打断了采访者,没有回答「还有什么其他风景」的问题。在摩洛哥,我才懂得这句话的意味,这里风景千变万化,这句话可能是对这个国家包罗万象的自然风光某种简略的总结。小山上道道沟壑,长着一层零星翠草,沟中是中非特有的铁红色土壤。抬头望去,一片瑞士五针松林向着崎岖的高山生长,峰顶的积雪在阳光下闪着白光。在一座希腊的岛屿上,山丘上覆盖的灌木已被烧毁,却生长着大丛正值花期的仙人掌。密密麻麻的阿甘树,树叶墨绿,与深色的土地互相映衬,一旁还有枝条细长的杏树,正值花季,树冠是一团毛茸茸的雪白。山谷间遍布橄榄树林,一片银白,正是有了细如丝带的淙淙小溪,才有了这繁盛之景。这些毫无道理的组合,这般无限的变化 —— 所有的这一切,而非单独一处的风景,就是摩洛哥。这就像是大地正在撕开自己的裂缝,展现各样风景,各大洲互相碰撞,只为让沙漠束手无策,天空更加开阔。
傍晚时分,我们驶出 Tizi n’Tichka 公路,进入一条通向瓦尔扎扎特(Ouarzazate)附近荒原的公路,瓦尔扎扎特被称作「沙漠之门」,位于马拉喀什梅内拉机场东南方向 120 英里处。落日西下,涂画着红土小山的沟壑;地平面上,寂静裹挟着寒意四下蔓延。此情此景很像是 Paul Bowles 最恐怖的故事《遥远的插曲》(A Distant Episode,1947)中的布景,故事中一位即将剪掉自己舌头的教授在傍晚时分从一个「平坦的高处」而来,走向「西边燃烧着的天空」和「崎岖陡峭的高山」。Bowles 的一生,长寿而离经叛道,多数时间都待在摩洛哥。除了各种派对和*妓男**不断的生活,他还见了不少来自美国的热情粉丝。已故的纽约画家兼诗人 René Richard 在丹吉尔(Tangier)拜访过 Bowles,他告诉我,当一个比一个要漂亮的摩洛哥男孩出现 —— 他们有时在加油站,有时在地毯商店 —— Bowles 就会亲吻对方的额头,并转向 René Richard 说:「我以前认识他的父亲。」

摩洛哥南部小镇迈哈米德和富姆宰吉德(Foum Zguid)之间的沙漠荒原。
迈哈米德(M’hamid)是抵达摩洛哥与阿尔及利亚边境之前的最后一座城。到那里的路并不好走,很容易就会开进沙地里。行程的第二天下午,我们抵达了一家名叫 Dar Paru 的小旅店,沿着一条土路走来,两边是土坯房组成的村庄,这是这条路上最后的驿站。Paru 是这家旅店的主人,来自德国的她放弃信仰之后用了这个梵文名字。快到傍晚的时候,她坐在室外的阳光下,旁边有一位更年老的白发女人在一边喝茶一边看地图。
「你看到我们那扇通往撒哈拉的门了吗?」她一边说,一边露出奇怪的微笑。
我们坐在郁郁葱葱的橄榄园和枣椰树间,沙漠竟如此之近,简直难以置信。Paru 带我走向花园的远端,那里的围墙上有一扇门。 我将它打开,在这粗糙的门框外,竟是无边无际的新月形沙丘,沙丘脚下是尖锐的弦月状阴影。眼前的美景摄人心魄,无以言表,但是,一想到我背后是这家空荡荡的旅馆,往前一步便是几近与美国等面积的荒芜沙漠,心中顿觉惊慌。

迈哈米德小镇 Dar Paru 旅馆带围墙的花园,一扇向撒哈拉敞开的门。
「你为什么来这儿?」我问 Paru。
「我的心声。」她的回答云淡风轻。
然后,Paru 开始讲起沙漠之父和住在这些地方的圣人,在他们眼里,这片沙漠是寻找精神所求的场所。讲到撒哈拉沙漠边缘古老村落中供奉这些人的神庙时,她情绪激动起来,「他们找到了自由,」Paru 说,「他们找到了自己的灵,不靠任何东西,仅凭自己的领悟。」
正是这份强烈的心声,Paru 在 20 世纪 90 年代中期离开了曾与自己居住在德国的丈夫,经西班牙来到了这片沙漠之地。第一眼看到这栋房子时,她瞬间泪崩,心中充斥着强烈的认同感。她回忆起与柏柏尔人一同穿行在沙漠时,那份紧揪着自己的慌张。她不信包括伊斯兰教在内的一切宗教,却在不经意间一遍又一遍地说出了伊斯兰信仰宣言的前半部分,她努力让自己不把后半部分说出来,「可是,」她音量陡增,透着惊异,好似当时情非得已地说出了圣约这件事对自己的惊吓还没有过去,「它属于这里,不是吗?」
于是,Paru 念出了剩下的语句,然后,恐惧消失了。
当晚,我尝到了属于自己的恐惧。人们常说,旅行是为了体验,可真正的体验,尤其是那些难以解释的体验时刻到来时,要不要记录下来,旅人们却不太确定。
黑暗降临,我只身在炉火点亮的房间里吃下一大锅肉丸,后来 Paru 进来陪着我一起吃了甜点。随后我便回到一间高顶却窄得像棺材的房间休息,房内的床上悬着白色的蚊帐。
大约凌晨 1 点 30,我在惊恐中醒来。身体僵直动弹不得,就像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钉住了。脊背冷颤连连,不能呼吸,眼前一片漆黑,恐惧吞噬了我。我既不是睡着,又不是醒着,而是处于某种中间状态。我努力去回想那些积极的事情,我的丈夫,我的狗。可都无济于事,它们都成了我内心的恐惧,转换成了真真切切的身体感受,就像是一团焦虑。连 Paru 也变成了女巫医。那一刻,我想起了她给我讲的故事……
翌日早晨,我并未向 Paru 提及前晚的事,只是决定要启程。我们花了一上午穿行在大麦地间,而麦田之外就是撒哈拉沙漠。Paru 告诉我们哪里有方形圆顶的神殿,背景是丝带般起伏的辽阔沙漠。路标上写着,距离马拉喀什还需 52 天驼行。通布图是横穿撒哈拉大篷车线路上的贸易文化重镇,也是西方传说的名字,其律动在迈哈米德就能感受得到。我觉得自己正站在一个崇拜和信仰交织的世界的边缘。
一边体验着超自然现象,一边认定自己是理性的无信仰者,这是自寻烦恼。在此之前,我从没有过这种经历,还曾嘲笑那些声称看到鬼、被某地的能量所侵扰的人。我无论如何也解释不了在 Dar Paru 旅馆当晚发生的事情,也不想就此对魔法另眼相待。那个撒哈拉之夜,让我百思不得其解,心绪不宁,疑惑重重。虽然不相信,但我再也不会那么笃定地去嘲笑别人了。

Dar Paru 旅馆的壁炉周围。
那天下午,我们到了一个出发地以北约 45 英里的地方,这个名叫扎古拉(Tamegroute)的小镇挨着满是尘土的道路,苍蝇横飞。我看到了曾经将撒哈拉现已不复存在的世界与外部相连通的输电线。这里有仍在生产带有锰绿色釉面瓷砖的制陶手艺人,这种釉色使人想起摩洛哥和伊斯兰政权统治下的西班牙的永恒景象。围着广场站立的几个顽童,用几截长管子玩着扮演宣礼师的游戏。Sidi Mohammed ibn Nasir 是一位当地的宗教导师兼医生,曾于 17 世纪在苏菲派下创立了一个名叫 Nasiri 兄弟会的组织。Nasir 收集了大量的手稿,这很容易令人想起 2013 年基地组织的同*党**试图摧毁的位于通布图的私人图书馆。
我们到达时,图书馆正值午间闭馆时段,Azzdine 却镇定自若地对一位本地导游略施恩惠,产生了戏剧化的结果。他们说,图书馆的两名守门人,各持一副钥匙,正在赶来。
「快看,来了。」Azzdine 叫道,踩灭了手中的温斯顿香烟。只见来人是一位带着粗框黑色墨镜的老者,神似穿着长袍的美国灵歌艺人 Ray Charles,转动轮椅登上中心广场。他戴着一顶白线金丝编织成的无檐帽和一部巨大的助听器。这位威严的老者牙齿已经脱落,显然是图书馆的高级守门人。很快,另一个稍年轻的男子骑着自行车赶来,站在老者的左侧。两个看门人一先一后,一同打开了这座恢宏的图书馆,很快,我们就进入了这座中世纪学问的宝库。
在我茫然低头凝视希腊数学作品的阿拉伯语版本时,「毕达哥拉斯!」那位年长失聪的管理员对我喊道。馆藏作品还包括植物学、天文学,以及一部写在羚羊皮上的中世纪《古兰经》。图书馆原本收藏着数以万计的手稿,但数量在不断减少,因为部分藏品散落在了他处的博物馆中。然而,作为无垠的撒哈拉边缘的知识前哨站,这座图书馆依旧巍然耸立。

始建于 17 世纪的扎古拉图书馆不远处的神殿外墙,该图书馆是世界上最重要的《古兰经》藏品收藏地之一。
缺失具有某种吸引力。那个下午,Azzdine 和我驱车数小时,沿着人类已知的最大的「缺失」前行。撒哈拉沙漠,现在虽然已经消失在视线里,但它就在那重红色的山脉背后。那是巴尼山脉(Jbel Bani),低矮而荒芜,像一弯防波堤挡在小阿特拉斯山脉(Anti-Atlas)的南面。而小阿特拉斯山脉表面的条纹形成一圈圈螺旋形,就像拇指的指纹。这些线条给人一种连贯感,蓝色棕榈树带也是如此。偶尔在这火红的平原上能看到一棵金*欢合**树,这是种矮株的沙漠树种,伞形的树冠正投下诱人的阴凉。
在纽约时,我曾听说有个叫 Patrick Simon 的法国人,他通过自学对 Draa 地区的了解就像是百科全书。几天来,我一直在追寻他的行踪。终于在一天傍晚,我看见这个男人脖子上系着一条丝巾,坐在峡谷的峭壁上通电话,他经历过数不胜数的多样生活。Simon 已在摩洛哥待了有四十多年,曾经是装潢师、演员、酒店老板,现在是环保主义者。年过 70 的他,身材矮小,有着小精灵似的脸庞和无尽的精力。他的标志性成就是一处地质保护公园,占地 46300 平方英里,沿着 Draa 山谷,从海边的坦坦城(Tantan)一直延伸至内陆的扎古拉(Zagora)。
「如果世界上有一片活着的绿洲的话,」Simon 说,「那就是这里。」他举起展开的手掌,还带着与已逝伴侣的婚戒,令人动容。他称摩洛哥是个枢纽,是亚欧非三大洲交汇的地方。提森特(Tissint)是Draa地区距离我们最近的小镇,Simon 已经在那里搭起了棕色的贝多因式帐篷,贝多因在柏柏尔语中是「盐」的意思,而盐是把撒哈拉紧紧相连的重要贸易商品。越往 Draa 山谷深处走,柏柏尔元素就越明显,从种族亲缘上讲,那里更像撒哈拉以南非洲,而不是阿拉伯。Simon 解释说,把枣椰树带到这里的就是阿拉伯人,进而有了绿洲经济,确保了伊斯兰文化的传播。

Draa 山谷中 Aagoubt 小镇附近的山脚下绿洲郁郁葱葱。
「那之前住在这里的是谁呢?」我问道。
「古代犹太人、柏柏尔人和基督徒,还有万物有灵论者。」Simon 回道。
甚至,在 Wharton 那个时代,这里还有一个犹太人的社区,「犹太人聚集在市场和城镇里」,从事白银交易的同时住在贫民区,Wharton 写道,他们「就像中世纪的德国和法国,被困在贫民区的黑夜里」。战后,约有 25 万人移民到了以色列、欧洲和美国。
Abdel Majid 是一位二十多岁的柏柏尔人,穿戴整齐,为 Simon 做事,他答应带我去看 Draa 小镇的居民区,那里是犹太人曾经劳作和生活的地方。Abdel Majid 能在法语、阿拉伯语和柏柏尔语之间切换自如,好似骨子里就有摩洛哥的这三重历史。
天色渐晚,繁星满天。Simon 开了白葡萄酒,我们围坐在火边,谈着伊斯兰国家前伊斯兰时代和伊斯兰历史之间的冲突。V.S.Naipaul 在 1981 年的著作《信徒之间:伊斯兰旅程》(Among the Belivers: An Islamic Journey)中写道:「前伊斯兰时代是黑暗的:那是伊斯兰神学体系的一部分。历史必须为神学服务。」我到摩洛哥才短短几天时间,却感觉好似已经踏入了深度的返祖和归属的范围。就好似前伊斯兰时代的柏柏尔族历史与阿拉伯化的国家共呼吸,然而柏柏尔族的历史古老得超出想象,就连 Azzdine 娶了柏柏尔人为妻,都仍旧觉得惊讶。摩洛哥的人们在说起自己的柏柏尔渊源时,像是在谈论存在于他们本性中的某种未知成分。在 Draa 地区小镇的街道上,阿拉伯和柏柏尔元素在女性穿的长裙间同时存在,这是 Majid 第二天告诉我的。柏柏尔人喜穿颜色鲜亮的短裙,柔软的上衣,喜戴头饰,有的地方叫作「idgharn」;阿拉伯女性则常穿用一整块布料裁剪而成,装饰着惊艳的花朵图案或扎染过的名叫「imelhafen」的服装。
我和 Majid、Azzdine 一同前行,离开提森特后向西南方向开了 80 英里,来到一个名叫阿卡(Akka)的 Draa 小镇,参观那里的犹太人居住区。在Draa,我沿着一片虚空的边界旅行,所以,对缺失的刻画是我全程游历 Draa 的主题。人们通过商业往来和思想交流把这里团结起来。在 Draa 的最后一天早晨,我有幸获准参观一栋空房子,其社区曾是现今散居社区的一部分。15 世纪,西班牙信奉天主教,本来居住在那里的犹太人被驱逐出境,来到了摩洛哥。但 Draa 的犹太人与其不同,他们社区的历史更为悠久,从事商人工匠等职业,若要探寻他们在此地的根源,至少要追踪到公元 2 世纪。Majid 指着一扇小门给我看,上面有银饰,这是典型的犹太人社区风格;他还向我展示了粗糙的土坯墙建筑和狭窄阴暗的街道,现在堆满了垃圾,但眼前的这一切都不能让我联想到阿卡的犹太人。
突然,我们非常偶然地意外发现了一座四壁凋敝的房子,壁龛上还留着装饰用的灰泥碎片,有的呈T形,有的则是圆形。有一块碎片上满是蓝色、白色和棕色的小圆圈,还有一块碎片在白色背景上画着蓝色的杏仁形树叶。这些奇异的神秘符号是什么呢?像极了某种古老游戏盘或者曼陀罗的一部分,它们的存在抽象、极具暗示性、令人感动,宛若离人已去的物证。

Oued n’Fls 河蜿蜒流过高阿特拉斯山脉(High Atlas)地区的一座小城。
这种放逐和缺失的主题一直相随,跟我们一同到了塔鲁丹特(Taroudant)。该城市位于马拉喀什西南约 87 英里处,坐落在阿特拉斯山脉的阴影中,而阿特拉斯山本身也已成为一道紫色的轮廓线。整个旅程留给我一种超现实感,我秉着开放的心态,毫不抵触地接纳形形色色的人和事物。而之后发生了此行的最后一个超现实转折。第一个告诉我 Draa 的人是我那位纽约的波斯朋友,他与伊朗的最后一位王后 Farah Pahlavi 交情甚好。连续 5 天的行程后,我浑身肮脏,胡子拉碴,几乎连一件干净的T恤都找不到,更别提夹克或正式的鞋子了,可就在这时他给我发来消息,「Farah王后刚刚联系我,邀请你明天参加晚宴。」
隐约的灯光下有一扇蓝色的门,通往花园,里面长满了盛开的茉莉花,在夜风中轻盈起舞。我在一间巨大的房内等待,四周装饰着暗黄的铜烛台和盛在碗中的鸵鸟蛋,房间另一头点着炉火,透过玻璃门可以看见灯光下的游泳池。餐柜旁的墙上挂着伊朗末代国王照片,顺次排开,裱在银边相框中。1979 年伊斯兰革命爆发后,Ayatollah Khomeini 当政,迫使国王 Mohammad Reza Pahlavi 和他的王后 Farah 离开伊朗。国王不久以后便因癌症去世,王后Farah则开始了在埃及、美国和巴黎的长期*亡流**。她买下了位于塔鲁丹特市的泥砖房子,每年会回来几次,因为这里能让她记起盼望回归的故土。再过一会儿,*亡流**中的 Shahbanu 就会露面。Shahbanu 在波斯语中是「王后」的意思,这是专门为 Farah 造的词。80 岁高龄的她仍旧神采奕奕,金发上绑着黑色丝带,脖颈间带着珊瑚项链。
再过一会儿,丰盛的晚宴就要开始了,友人济济,家人满堂,谈话不可避免地转向*亡流**、革命和在瞬息万变的情势下被迫离去的精英。再过一会儿,在摆着波斯米饭的餐桌旁,伊朗的末代王后转向我对我说,「*亡流**之时,食物就非常重要。」再过一会儿,王后殿下的骑士理查王小猎犬 Mowgli 用热情的吻迎接我的到来。再过一会儿,我的心泛起一股奇怪的伤感,只因遇见了 20 世纪最传奇的人物之一,*国亡**之忧、丧子之痛,常人几辈子才能遇到的凡尘,她都经历了,却童真依旧,趣味犹存。又过一会儿,我体验了这所有的一切。但在我推开门走进去、再次沐浴文明所给予的力量之前,我迟迟放不下在 Dar Paru 旅馆看到的那扇通往撒哈拉的门。
我那纽约的波斯朋友曾跟我提及摩洛哥依稀存在的魔力,是个旧神尚未被*翻推**的环境。在塔鲁丹特,我心里知道自己即将离开这个环境,踏上攀爬阿特拉斯山的归途,回到那个叫作 bledal-makhzen 的「守法地带」,回到那个与一种更古老的信仰一线相连的伊斯兰世界。即使站在 Tinmel(曾是穆瓦希德人的都城)的大清真寺,我也找不回在阿特拉斯山脉的另一边、站在那所大房子里时的感受。
那是一种被沙漠清空的空虚感。我们驶出了无线电真空区,Azzdine 大声赞叹:「Le radio enfin」(终于能听收音机了)。耳边传来《朋友再见》(Bella Ciao)混音版的聒噪,标志着我们已经进入塔鲁丹特,寂静正在淡出环境。 多样性再度回归,抹去了那片平原上令人震惊的同一性,在那里,纵使半块墓石、一棵矮树,都能被放大成为眼睛和灵魂的焦点。曾有一瞬,我站在两个世界之间 —— 眼前是一扇通往灯火明亮的房间的门,里面充满欢声笑语;身后是 Paru 的那扇通往撒哈拉的门。我很清楚,自此以后,我可能难以再次领会沙漠作为精神源泉所带来的强大力量;但奇怪的是,我并不是一个性灵之人,信奉的只是真实可见的现实,这种矛盾的心理着实把我吓到了。「守法地带」是人们为远离外界纷繁打扰而创造的世外桃源,可我还是隐隐感到了它的脆弱,恐将有人打开错误之门,走上歧途。

撰文:Aatish Tasser
摄影:Richard Mosse
编排:Cristina Wa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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