脱坯、脱炕板子、盘炕
一 翁
在呼和浩特市，稍稍有些经历的人怕都睡过一种“火炕”，这在今天来说，早已是“可望而不可及”的事了：它一方面是时代演进之使然，二方面更是技术进步的体现，是无法返回到“过去的时代”了。
对于脱土坯、脱炕板子、盘炕这种原生态的“营生”，原本是算不成一种行业的，它本应该是民间“受苦人”们的一种“生存本能”而已——走遍全国的旅游景点，但凡是涉及古建筑都少不了一种建筑材料：“砖头”。
“砖头”者，无一例外出自于“受苦人”之手，没啥技术含量，而它的毛坯便是出自于“受苦人——笨汉”之手，而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却成了风迷大街小巷的一种“行业”，也是那年月“割资本主义尾巴”割得太狠，人们无依生存，这才拣起老祖宗的这一“看家本领”，从事着这一千古不朽的“行业”。
那年代，呼和浩特市的大街两侧，远远近近都凉着成排、成垛的土坯、炕板子，供人们买卖。
现如今，人们怕是早已忘记了这样的经历：简易的街衢两侧，时常有人修整出一则平旷的地面，用排子车拉来成堆的黄土，或者说就地挖坑取土，堆成一个圆圆的大土堆，四周围用铁锹拍得严严实实、平平整整，更有心细的人不管是把土堆成方形、还是圆形，总是齐齐整整，方有梭，圆有形，绝不七参八差，中间则“修出“一个凹型，四边匀凸起成一个四合的“围墙”，尤如一个硕大的“脸盆”，即使是“脸盆”的底部也要进去用脚一排排地踩实，“盆沿”亦用铁锹细细地拍实成一个高尺半到二尺的“围墙”，酷似一个微形的堡垒，就近担上几十担水将其添满，这叫“浸泥”，可在此地人说来，一般都把这“浸”字读成了“阴”字，方言所故，无特殊意义。
再将一白天使用完的坯模子，洗干净后，也一同“浸”进去，再准备足第二天工作时必须的细沙，（对于经常做脱坯营生养家的人来说，平时很注意坯子的外观，因而在选择沙子的时候，总是远路风尘地寻找一种金黄色的沙子，用这样的沙子脱出来的坯子好看、好卖。）堆放在第二天工作时比较顺手些的地方。
干活儿利索的人，就这样一个小小的沙堆也要堆放的有模有样，只是一般都堆成长方形，这是为了适应坯模子的长形而为，这是头一天晚上给第二天所做的准备工作。
脱坯工，一大早起来，将头天浸在土堆里的坯模子拿出来，再把一夜浸透了的泥土用锹稍加“修整”，将没有被水浸透的干土扬开，连倒两遍，这两道工序可不是简单地将这堆黄泥倒换一个位置那么简单，而是要用力地将其摔向一处，经过这样两遍的摔倒后，脱土坯的现场已经堆起了几个硕大的“馒头”般的泥堆，只是这样的“馒头”还不够光滑、圆润而已，但此时的泥土已经变得很精道了，就此算是一天准备工作的完成。
但这还不算完，因为在临脱土坯之前还需要再倒最后的一遍，这最后的一遍就不是要一口气全部倒完，而是一次倒够几十模子的量就开始下一道工序。
有意思的是，经过这样翻倒过的小黄泥堆犹如一只刚刚出锅的馒头一样，如果在远处看去就象几个巨大的“馒头”旁边摆放着一只精致的“小馒头”，此时才开始下一项工作：
即将土坯模子里面用水淋湿后，在沙堆旁往里拨些细沙，翻一个个，模子的内壁便薄薄地沾着一层黄沙，将模子拿到“小馒头”跟前，放在一个一端垫着块半头砖的地上，墩下来双手从“小馒头”上从上往下刮一块和土坯同样大小的黄泥，这里面有一个讲究，之所以要从上往下地这样薄薄地一层层刮取，是因为它本身就让已上了劲的泥土又加了一回劲一样，这样脱出的土坯才坚实、耐用，否则虚了吧叽象块土坷垃似的怎么盖得了房子。
一个熟练的脱坯工每刮一次，往往正好是一块土坯的泥量，然后在地上撒上些干土，左右一滚，即成一橄榄形泥球，双手抱起来用力摔进模子里面，然后用手掌向前一推，再顺势向后一捋，重而复之将其它的几个模型添满。
这种土坯模子，在呼和浩特一般都是六块相连的一种，也有八块相连的，那是给那种力气大的人准备的，一般人端不动，再还有五块的，当然是给力气小些的人预备的，都是竖着排列；
在农村则多是横着排列的三块一个的模子，但农村使用的土坯比城市人用的最起码要大出三分之二甚至于一倍以上，厚度也多出不少，就这样把一套模子添满后端起来，走到一块事先平整好的场地上，蹲下来往地上一扣，连着排列的六块或三块、五块的坯子便倒扣在了场地上——重而复之，一个壮劳力一天最多能脱800到1200块坯子，记得70年代每块土坯的售价是二厘八分到三厘，即一个壮劳力一天能挣三、四块钱。
在当时的物价水平来看，养家糊口没有问题，只是苦力太重，一般人承受不了，而且做这种营生的多是旧城的回民人，我的一个同学沙金魁是个回民，他的父亲从小就带着他们兄弟二人脱土坯挣钱，那时候政治形势很左，除了脱土坯这种卖苦力的营生，其它一律都是“资本主义尾巴”，而他们一家也很挨了几年的苦日子幸而改革开放让他们一家人放开了手脚，凭着辛勤劳动走上了致富的道路，开了“沙大牛羊肉铺”后来逐渐发展成“沙氏企业”，其规模超过“铁兆义”，但可能是由于他们一家人经历了过多苦难的缘故，生活上十分的低调，总不愿意“出人头地”，可孩子们却都培养成大学毕业，成就了新一代的“知识回回”。
脱炕板子其实也和脱土坯一样，只是土质和工艺过程要求更加“苛刻”一些，土质当然要好于土坯，但粘性不能过大，这往往需要以黄土的粘度来定：黄土本身的粘度很好，就还需要再往里掺和些沙土之类，粘度不够就需要掺以胶泥土以增加其粘度，更重要的是，脱炕板子时往往需要比脱土坯多摔倒两遍后的黄泥，以保证炕板子要比土坯坚硬的多。
这在农村往往掺进不少的“大然”（即切成长段后压柔软了麦桔），以增加炕板子的拉性，在城市里边往往不用，因为回民人在脱炕板子时对土质的粘度撑握得很好，往往用不着这样的“多此一举”。
不管是脱土坯也好，脱炕板子也罢，一般待到中午已经脱完大部，这时候先着扣在场地上的坯子已经变硬，需要把它们及时地立起来，这样便于通风，以便进一步凉干、变硬；
待下半午还要把它们一块块地码起架来，象是一堵两面通透的墙一样，架与架之间约留一人宽的间道，等待慢慢地风干，炕板子也是如此。
炕板子价格比较高些，记得每块是九厘到一分二厘，从这来看，脱炕板子要比脱土坯合算一些，但脱炕板子更费劲，销售得也慢些，往往脱土坯的时候稍带着扣几块而已，以备人们零星购买。
那时候的人们“集体观念”比较强些，房子尽管破烂，可多是旧社会改造过来的的民房，这其中既有十分讲究的四合大院豁豁成的“大杂院”也有过去土财主们建起的高大土房院，其中还有些是“穿鞋戴帽”，但更多的都是一出水、后墙极高的土平房，不管是什么类型的房子，私人能拥有的人家十分稀少，再则就是解放后碌碌续续建筑起来的“排子房”，市民们居住这些房子都十分便宜，每月的房租也就几角钱而已，但多数人还是长期拖欠着，理由是：“社会主义嘛！什么都是‘公家的’”。
修房子的事情按理说也归市房产管理局管，市里面专门设着“房产维修一社、二社、……”，可诺大的一派“产业”光靠这几个部门是管不过来的，因而房子越来越破烂，再加上人们的滥改滥建，大杂院里、排子房前后横七竖八“滥生滥长”的违章建筑把仅有的一丁点空间挤占的满满登登，人们只能在遥遥欲坠的土坯、瓦粒夹缝中艰难地川行，搭建这些“建筑”自然要消耗掉大量的土坯、砖瓦，这些土坯、砖瓦的来源，有“本事的”房产维修部门都给解决了，没“本事的”只能亲自动手，或花钱买回民人脱的坯子，但不管怎样，别的一切都还好说，好在都是大面上的事，室内温馨才是根本；
只是有一样儿特别的难修，那就是当年人们睡得火炕，要不是前热后不热，就是后热前不热，或者说干脆只冒烟不起火，家里整个一个“烟囱”，根本没法住人。
因而说“盘炕”却实实在在成了一门“硬手艺”，“日哄”的一代人们为了一盘暖炕不惜破费家里面省吃简用省下来的可怜的一丁点儿积蓄，雇用“名师”——整日价烙油饼、炒鸡蛋地招待着不说，还得时时看人家的眼色，以及时供上人家的所需所要。
因而，那年头尽管天天在割资本主义尾巴，可一个“好的盘炕师傅”特别的“牛逼”，走东家，窜西家，听不完人们的赞美声，吃不完的烙油饼、炒鸡蛋。
记得那些年，一次去在包头的领导家出“公差”，这人家的二儿子来了一位同学叫“眯眯眼儿”的，说是“灶火”盘得那叫一绝，于是全家人不敢待慢，倾全力认真地招待，可见“盘灶、垒炕”对人们的重要性，其实这里面却充满了欺骗。
1973年作者刚中学毕业，有幸在众多师长的帮助下得到了特殊的“留城待遇”，可工作问题十分渺茫，那时候就是做临时工也得去市劳动局登记，确认“合格”后统一调配，先被分配到内蒙古物资局仓库当搬运工，公家的营生闲时整天的扯大天，忙起来能把人累死，似乎那些“红旗下长大”的所谓“干部”都没吃过人饭，实在受不了了，免强干了十一天而辞工；
第二份工作就是在呼和浩特市回民区房产维修二社做小工，整天跟着位吴姓的三级老瓦工“走家、窜户”，此人就有这样的“本事”，因而在大约三个月的时间里把他们的这一行当了解了个溜够，其实，这是一个让人啼笑皆非的“手艺”。
垒炕箱、盘锅灶是一个简单的不能再简单的行当，对于火炕来说不外乎三种类型，那就是烟囱和灶火在炕的同侧和异侧，在同侧者只有一种情况，在异侧有两种：一种是灶台在炕的前侧，烟囱设在炕的后端，这是最常见的一种，另一种则灶台、烟囱都在一侧，一个在前，一个在后；同侧时不外灶火在炕头前，烟囱在尾后端。
不管是哪种类型的炕箱，盘建时总要遵循烟往高处走的规律，其实这一点说起来似乎有些绕口，做起来一点也不难，任何一个做过几回这种营生的人都能做到；
再就是烟囱的底部一定要做个大大的“回风窝”，以防气候不好时“倒烟”；
炕箱和灶火相连处的一段也要做个大大的“跌灰窑”，防止从灶火里直接吸进去的烟尘堆积，堵塞了炕箱，再就是烟囱和炕箱一定要用大然泥抹严实，特别是烟囱和“回风窝”，这是为了保证烟道的严密性，防止走风漏气。
只要注意到这几点，炕没有不热的，灶也没有不“吸”的，而且任何一个匠人在做这件营生时都不会不注意这几点，否则盘起来的炕是怎么也修不好的，除非拆了重建。
之所以有经过几次维修，变冷炕而为热炕，不吸的灶火也成了吸的灶火，这其中尽是“毛腻”，是因为匠人们事先在里面动了手脚而做出来的恶作剧，其目的不外多吃主人几顿烙油饼、炒鸡蛋，多打闹几个零花钱而已。
作法，不外在炕箱的某个固定部位放块土坷垃，使炕箱半堵不堵，新的时候还能用上几天，过个半月二十天就满家是烟，怎么也使不成了，这是其中一种情况；
另一种情况是，炕箱一半热，一半不热，睡在上面或者上身冰凉、下身火烫，或者上身火烫、下身冰凉，非得请回原来盘炕的老师傅装模作样一番，只要“供品”上足了，一切完事大吉；
有的干脆在“回风窝”上侧平铺一张报纸，一阵假装疯魔后，在后炕点张报纸把它引着，或者装神弄鬼一番说是烟囱里住进了鬼魅，拿块石头跑到房顶上说是要打鬼去，在众目睽睽之下，一个人站在房顶上还要念念有词一番，之后便一石头下去，下面的报纸自然被打得稀烂，这灶火还能不过烟吗？
就这么一丁点“绝巧”，当年就日哄了不仅仅是几代人的问题，而以上我说的那位领导和他的家人也怕至今也不知其中的就里，因为直至今日还有人为当年 “修炕、盘灶的绝活”而津津乐道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