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印第安人说:白色的雨会带来不幸

老印第安人说:白色的雨会带来不幸

一 雪城

她在雨中上了路。

白色的雨

下雨了。

隋梦莛不记得上次下雨是什么时候了,一个月前,两个月前,还是更早。

此刻,她正开着一辆旧得泛白的驼色越野车,行驶在纽约州的九十号公路上。天穹广袤灰沉,路上飘着一层丝绸般的水雾,遮着前方岑寂的冬山。离东海岸还很远。

到了冬天,美东大地最熟悉的不是雨,而是雪。冬意尚未深沉,纽约州已经下过十几场雪。积雪覆满了州道两旁的枯草地,凄凄茫茫,漫向远方,把路上的雨映成了白色。

她开着车,望着雨,想起了一句话:白色的雨会带来不幸。

这句神秘兮兮的话,是一个寡言少语的老印第安人说的。

那已经是三四年前的事。那年冬假期间,她和好友林筱筱结伴前往科罗拉多大峡谷旅游,刚到当地的印第安人聚居区,荒凉的戈壁和红色的长河上就飘起了雨。观光飞机暂时停飞,她们便在游客中心的枫木小屋里等候。那天游客稀少,屋里人影寂寥,一列列货架上摆满了木弓、挂毯、土著面具、陶土人偶,有一种走进去就出不来的幽秘。雨水轻柔地抽打着窗玻璃,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湿土味。

休息区的木椅上坐着一个老印第安人,穿着污渍斑斑的棉夹克,牛仔裤和牛皮鞋上沾满了发黑的红泥点,斑白的长发层层叠叠,好似衰老的鹰羽。老人左手拿着一柄雕花小刀,右手握着一块圆柱形的图腾木,一声不响地做雕刻,木屑在鞋边积了薄薄一层。那只爬满老茧和褶皱的手动着动着,梦莛就看见图腾木上现出了一头静静凝望的棕熊。

她猜这名老雕刻家是个派尤特人。在美国西南的大盆地区域,曾经生活着三支习俗相近的原住民部族,合称派尤特。在他们的神话里,有狼神,有一个融化成了湖水的女人,有一只化作北极星的山羊,有一匹朝着太阳远行的郊狼,还有一头棕熊。有的派尤特人相信,他们的祖先是由一头庞大的棕熊创造的。白天,它在苍凉的大地上奔走狩猎;夜晚,它在皎洁的月光下埋葬猎物的尸骨。新月之舟两番航过灿烂的星海,巨熊埋下的白骨就变成了人,破土而出。这些派尤特人因此相信,在人的灵魂中,既有猎物的怯懦,也有熊的勇猛。

大峡谷的雨还在下。一个金发小伙到自动售货机前买了罐咖啡,往老印第安人身边的墙上一靠,一边喝着,一边眺望窗外,随口道:“这破雨还得下多久?”

“长不了。”老人没看他,细细地雕着熊的毛发,“雨是白的,白色的雨长不了。”

小伙子转过头,面露疑色。老印第安人抬起眼皮,望着沐浴在雨中的沙漠。冷雨淅淅沥沥,打湿了戈壁上的红土、碎石和稀稀落落的耶稣树,漫向大峡谷的边崖,被苍茫的天幕映着,看上去的确是白色的。

“我的祖父跟我说过,你们的人第一次来的时候,峡谷里就下了场白色的雨。”老人慢慢地说,“白色的雨会带来不幸。不幸来了,雨就停了。”

他说完这话没多久,雨就不下了。梦莛和筱筱按计划乘上观光小飞机,沿着浩浩红河飞越大峡谷,一路平安无事。返程路上,筱筱浏览着脸书,拽了拽梦莛的袖子,给她看学校群里刚发的一条新闻。

梦莛把那条新闻浏览了一下,原来是同校的一名女生昨晚被枪杀了。

那个白人女孩是在南索莱娜大街遇害的。清早,一个家住附近的黑人老妇沐着蒙蒙细雨,到一条泥泞的小巷里扔垃圾,在巷子深处的垃圾箱之间发现了那具尸体。尸体俯卧在地,一丝不挂。雨下了一夜,把它洗得干干净净,远看就像一堆白骨,尚未被派尤特人的熊埋葬。

自私点讲,这件事对隋梦莛而言很难算是不幸。事情发生在她读书的雪城,而她当时身在千里之外的科罗拉多大峡谷,况且那个遇害的女孩她也不认识。不过,看到这则新闻,她还是想起了老印第安人的话。

如今,在前往东海岸的路上,白色的雨又下起来了。

下雨了,母亲也来电话了。

下雨前

早在这段旅程开始前,林筱筱就感觉隋梦莛有点不对劲。

月底那天是礼拜五。筱筱跟梦莛约好,晚上和未婚夫战大帅一起去梦莛家吃饭。下午,筱筱见冰箱里只剩半袋火腿片,便和休班的大帅一起出门,采购下周生活所需,临走给梦莛打了个电话,问她晚上想吃啥。

“随意。”梦莛听上去心不在焉。

“火锅?”筱筱提议道。

梦莛半天没应。筱筱“喂”了两声,她才像是回过了神,语调平平地问:“你说话了?”

隋梦莛的声音很有特色,不粗不细,既沉又缓,音色是女性的,调子是中性的,每个字都像在往下走。上学的时候,她和筱筱有回受人之托,去机场接一个刚来雪城的小姑娘。回市区的路上,梦莛给开车的筱筱指路,左转、右转、直行、过红绿灯,一句话就这么几个字。坐在后面的小姑娘仔细听了会儿,琢磨着说,隋姐的声音和汤唯有点像,刚才乍一听,还以为美国的导航也出了汤唯语音包。

“她怎么说的?”大帅笑着问筱筱。

“她问人家汤唯是谁。”

午后的雪城天广云稀。筱筱和大帅开着他们的四手小破车,去东郊的沃尔玛购完物,刚把大包小包塞进后备厢,便收到了梦莛的一条短信。

“我没开车。”她写道,“你们的车还开得动,就过来接接我。”

回完信息,筱筱感到一丝蹊跷:这个时间隋梦莛应该在上课。她讲课时手机向来是关着的。

“是不是家里有事?”大帅猜测道,“她老家这一阵子可不太平。”

这一段日子,隋梦莛的故乡瀛海市成了雪城华人谈论的热点。过去一年来,这座东海之滨的大都市没怎么安生过,金融、地产、医疗领域事件频发,闹得大江南北沸沸扬扬。最近一两个月,*场官**又风云骤起,公检法系统多名官员被停职调查,不知同此前的动荡有何关联。雪城远在美国东北,和瀛海隔了一个大陆、一个大洋,筱筱和大帅平时除了工作谋生,基本上过的是隐居生活,消息能传到他们耳朵里,国内的气氛可想而知。

林筱筱想起了记忆中的瀛海。那座遥远的城市有一条蜿蜒漫长的海岸线,沿岸是百年沧桑的旧址、川流不息的车潮、长夜如昼的广厦,但海总是同样的海。灰黯凄冷,无边无涯。

“你要是不放心,就问问隋老大。”大帅开着车说,“她爸妈不都是那个系统的?”

筱筱敛眉一笑:“你觉得好?”

大帅略微想想,改了主意:“不大好。”

林筱筱和隋梦莛已是多年的交情。两人做了三年研究生同学,又先后在当地找了工作,一直相处至今。别人听了也许不信,可这些年来,筱筱对梦莛的家事几乎一无所知。平时,隋梦莛说话不多,连挖苦人也言简意赅,对自己的家庭更是避而不谈。别人问她父亲是干什么的,她只答一句“公安”,问她母亲是做哪一行的,她就答一句“法律工作者”。不知经历了怎样一个过程,大伙都说她父亲是个小民警,母亲是个小律师。

“差不多。”她这么回应。

梦莛不爱谈这些,筱筱倒也觉得松快。在东方人的交往中,出身、背景要是能靠边站,心生龃龉的机会就少很多。

筱筱和大帅住在市区西北的“大猫(big mall)”附近。周五下班钟点,那里难免堵得红光一片。大帅便建议道:“要不别来回折腾了?咱去学校等隋老大。”

过了感恩节,雪城变得名副其实,即使不下雪,天空也总是灰灰沉沉,静得忧戚。他们开车来到学校,沿着两旁是草坪的车道一路上行。秋天红红黄黄的橡树早已落尽了叶子,遍布校园的古典建筑好似一座座遗迹,人们寥落的身影是初冬的喃语。一辆撒盐卡车驶在前面的缓坡上,走走停停,哧哧的刹车声透着一丝孤寂。

大帅把车开进了图书馆的停车场。一熄火,车里就凉了下来。

“我擦擦车。”大帅拿了块抹布,憨笑着对筱筱道,“你去教室吧,车里冷。”

筱筱走出几步,回过头,看见大帅裹上了鼓鼓的旧羽绒服,缩着脖子,抽着鼻子,用抹布吱吱地擦车窗。

人文与科学学院是座方方正正的老建筑,灰白相间,顶着三座塔楼,中间的那一座上嵌着一面钟盘,年纪和学校一般大。刚过下午四点,一面面窗格就亮起了灯光,缀在枯枝间,显得柔和温馨。或许是因为这座楼有几分北欧情调,一到冬天,它看上去就不像在这里,而像在更北的地方。

筱筱把半张脸裹在围巾里,打着寒战走进学院,去二楼找到梦莛讲课的教室。由于阴天,屋里显得灯光白亮,三排桌椅歪歪斜斜,只有一个红发姑娘坐着看书。

“今天下课早,”姑娘告诉筱筱,“她去找菲欧娜了。”

筱筱正要离开,无意间,看见角落的柜子上放着一只淡白的马克杯。

杯子上画着一个圆脑袋小娃娃,脑瓜大,身子小,眼睛是两个小黑点,没有鼻子和嘴巴,一脸懵懂的神色,头上顶着一束小草。

筱筱认得这只马克杯。刚来雪城的时候,她在亚洲超市置办生活用品,碰巧看到这只杯子,便买了送给梦莛。当时她觉得,小娃娃脑瓜上顶着的那束小草,正好和隋梦莛的“莛”相映成趣。

“你以前就认识这字?”当年的梦莛有点意外。

“见过两回,”筱筱说,“王安石老用。”

林筱筱一路读的都是文学,记得诸多古人当中,最爱在诗里用“莛”字的便是王安石。“有如持寸莛,未足撼鞺鞳”,“征求过夙昔,机巧到莛芒”,不一而足。所以她老早就查过,这个字读“亭”,意为小草。

后来,她对隋梦莛了解多了,慢慢感到,放在隋梦莛的名字里,这个字的意味就有了变化,变得更像水草。

毕业以后,她就没见过这只杯子,原来它一直待在学校里。

筱筱坐电梯上楼,来到系主任办公的那一层。

和她读研的时候一样,这里依旧明亮而拥挤,小隔间和窄过道彼此杂处。过了下班钟点,整层楼不见一个人影。隔间的门大多开着,每张桌上都堆满了书。过道的墙上挂着教员们的照片,许多人已是她不认识的。

菲欧娜的隔间也空着,筱筱便去了过道尽头的研讨室。

“多少年前的事了?”她走近半掩的房门,听见了菲欧娜的声音,也看到了隋梦莛。

梦莛侧对房门,靠在饮水机旁的矮柜边。她穿着白色的毛衣、藏青色的铅笔裤和赭色的麂皮靴,柔软的长发披在左肩,身材被修身的着装勾勒得袅娜,雅致的喇叭袖遮着一半手背。手如柔荑是够得上的,却没有什么美目盼兮。筱筱站在门外,见她的半张脸漠无表情,一双桃花眼半睁半阖,携着幽绵的倦意,望着斜对面的一扇格子窗。

“有些年头了,”梦莛拿起矮柜上的一盒烟,取了一根,衔在嘴上,“十年了吧。”

“又抽?”菲欧娜在筱筱看不见的地方说,口音依旧是她熟悉的伦敦腔。

梦莛点了烟:“别跟我爸似的。”

一只纸杯滑到了圆桌边。梦莛吐着烟,伸手拿过它,搁在手边的柜子上。菲欧娜起身去开窗,筱筱这才看见了她。将近一年没见,这位勤于健身的老太太还是从前那个模样,留着精干的短发,穿着暗色的休闲西装,腰板直得像杆笔,体形保持着不逊于年轻姑娘的纤细。她的一头银发是天生的,看不出多了几根白发。

她坐到圆桌前,似笑非笑地看着梦莛。梦莛手里夹着烟,微微耸眉,像个明知故犯的小女孩。

“那年你多大?”菲欧娜接上了刚才的话茬,“还是个小豆子吧?”

“十七八岁,”梦莛说,“当时还上高中。”

她用往常那种轻描淡写的语气,对老导师回忆道。在她上高中的那个年代,中国的房地产业如日中天,一派欣欣向荣,全国各地都有大大小小的掘金者。二〇一一年夏天,瀛海的一家大型金融地产集团轰然倒台,尘埃漫天,把同业者们惊得一蹦三尺高,以为这是大变将临的征兆,一时风声鹤唳。用中国人的话说,山上要下雨,满屋都是风。结果出乎大多数人的意料,这把火并未烧得漫山遍野,同年年底就尘埃落定了。由于它来势凶猛,起因又莫测,难免给人们留下了许多疑团。到如今,她听关心社会的华人学生、研究中国的同事聊起这事,仍是众说纷纭,*党**同伐异、弃卒保车、以眼还眼,什么版本都有。

菲欧娜笑着打趣:“你这个亲历者,也不给他们提供研究材料。”

“没什么好说的。”梦莛把烟放回唇上,“说了他们也不信。”

这些年,隋梦莛在雪城读完了硕士和博士,老菲也给她当了这么久的导师。受这个老太太的濡染,梦莛连英语口音也染了点儿英国味。所以,菲欧娜知道一些梦莛很少提起的往事,也不足为奇,比如她们正在聊的这个十年前的案子。

对这个案子,筱筱也有一点模糊的印象,只是一时对不上号。

“我跟你说过,”梦莛对老导师说,“当年那个案子,不光是个经济案。孟不光是个商人,汪也不光是个教授。”

“我记得,”菲欧娜说,“那些孩子。”

屋里有了片刻的安静。梦莛靠着橱沿,望着窗外,任那支烟在指间燃着,眼神又变回了刚才的样子。

林筱筱一直觉得,隋梦莛的这双桃花眼很有看头:说冷漠,没那么冷,说高傲,没那么傲,说淡泊,没那么淡,却多少都沾点边,有点像秋末冬初的寒水。筱筱好歹是学文学出身的,却找不到合适的词形容它,便姑且称之为“迷离的幽柔”。

此刻,她眼里的幽柔不见了,只剩下迷离。

“反正,又画了个圈。”梦莛说,“那年是个头,如今是个尾。”

菲欧娜拿起咖啡杯:“还觉得这是个圈?”

“嗯,”梦莛往纸杯里弹了弹烟灰,“刑警的孩子,信这个。”

她伴着细细的烟雾说,她父亲这匹刑侦口的老马,破了大半辈子的案,曾经告诉她,但凡是稍微认真对待工作的刑警,都不难有个感受:这么大一个世界,大伙各忙各的,忙了这么多年,其实没解决什么问题。你破了一个案子,总会有新的案子;救了一个人,总会有新的被害人;看着一个人死了,总会再看着另一个人死。一圈一圈,周而复始。从更高的维度俯瞰这个世界,它就像一个圆,每个人都是圆上的一个点,每个人的命运都是一条线。过去的事还会重来,将来的事早就有过了。

“太阳底下没新事。”老菲引了《传道书》里的这句名言,“没准这话就是耶路撒冷的一个刑警说的,让所罗门给抄去了。”

“没准。”梦莛说,“后来传着传着,又成黑格尔说的了。”

菲欧娜抿了口咖啡:“所以才叫你们重视文献来源。”

她把玩着杯柄,用波澜不惊的语气说,如果凡事真的是一个个圈,想想当年那些孩子,就有点虚无主义的意思了。倘若时间在不停转圈,他们的命运就要不停重演。他们去过的那些地方、见过的那些人、经历的那些事,都要一遍一遍地重复。他们会无数次回到那些地方,见到那些人,重历那些事,没完没了。他们既是他们自己,也是他们的后来人;既不一样,也一样。

“差不多,”梦莛吐了一缕烟,“什么都没变。”

菲欧娜用湖水般的蓝眼仁端详她。

“那她呢?”老菲问,“她做的事呢?”

隋梦莛望着前方,眼里的神色遮在一丝丝烟雾后,朦朦胧胧,又虚又远。

菲欧娜说的是英语,筱筱也就听得出这个“她”是个女人,只是不知道这人是谁。

“是没变,”老菲说,“所以说,有样东西也没变。”

梦莛朝她抬起眼皮。菲欧娜把一只胳膊搭在桌上,略加沉吟,用平缓的语调说了一番话。梦莛把烟夹在指间,同她四目相对,默默听着。

窗外的北风呼呼长吟。林筱筱站在门外,只听清了几个模糊的单词。

“这些不用我啰唆,”末了,她才听清了老菲的一句完整话,“不然,你也不会出这趟门。”

香烟燃到了头。梦莛低着眉眼,把烟头丢进纸杯,浸出了刺的一声响。

“我当时怎么选了你当导师,”她嘴角一笑,“你什么都和我想的两样。”

“我能说什么呢?”菲欧娜摊开一只手,“我是个心大的姑娘(a light-hearted girl)。”

她们一起笑了两声,笑得既轻淡,又会心,和当年讨论梦莛的论文时一个样。

“你也不研究这一块,”梦莛说,“不然我从头给你讲讲。”

菲欧娜把笑容留在脸上,眼里透着浅浅的理解。

“你不会的。”她说,“我是搞研究的,不是写故事的。你这么怀旧,舍不得跟我分享(You're too nostalgic to share)。”

梦莛默然不语。菲欧娜释了一声气,看了看墙上的挂钟。

“去吧。”她准了梦莛的假,“要是你赶不回来,就让费舍尔给你代课。”

梦莛淡淡地斜睨着她。老菲拿过手包,挑起一寸眉梢:“他不比你受欢迎?”

老太太说得不是没道理。隋梦莛一天到晚说不了几句话,讲课也惜字如金,理论长话短说,评述点到为止,无法像隔壁的明星教授“大胖鱼(Hugh Fisher)”一般,穿着篮球衫、大裤衩,在桌上盘腿而坐,大谈阴婚、盗墓、周易卜卦、七爷八爷,大伙要么听得目不转睛,要么笑得喘不动气儿。相比之下,梦莛唯一的受欢迎之处,只是课后任务布置得少。

“嗯,”她勉强同意了老菲的建议,“让他们吃几顿麦当劳也行。”

“那就先这么定。”菲欧娜早已听惯了她的讽刺,“走吧,我还得回去绕湖跑。”

菲欧娜收拾起了桌上的书。梦莛穿上米色的收腰风衣,把英伦格的围巾搭在脖子上,拿起椅子上的小牛皮包,嘱咐老菲过圣诞少吃点儿。

“艾尔[1]。”菲欧娜卡了卡书,唤住了她。

梦莛在门口回过头。

“找个旅伴。”菲欧娜说,“这条路挺长。”

梦莛用鼻息一笑,“几百英里还长?”

“不止几百英里,”老人的蓝眼仁透着温和,“你明白。”

隋梦莛若有所思,垂了半寸眼帘。

“找个会听故事的。”菲欧娜给她提了个醒,“你身边不就有一个?”

她们聊了这么久,林筱筱始终站在外面的一个隔间前,被房门半掩着。这两人都是她熟络的,她说不清自己为何既没进去,也没走开。此刻,梦莛快出来了,她才贴着墙,朝走廊另一边悄悄溜走,就好像刚才的那扇门还跟着她,可以让梦莛看不见她。

她没走多远,身后便传来了一声“店长同志”。

“早看见你了。”梦莛朝她走来,淡淡地说。

出了学院,林筱筱才发现天色已暗。

清寒的天幕变得深蓝,笼盖着一座座阒然的老建筑、一块块幽静的小草坪。校园里四处亮着暖黄的路灯,冬树的枯枝有了油画般的黯淡,年轻的谈笑声似近似远。筱筱在寒风中缩着脖子,和梦莛一起往图书馆走。

“穿这么少。”她瞅着梦莛,在围巾后颤颤地说。

“不冷。”梦莛裹裹风衣,打量着筱筱冻得通红的半张脸,“你这是求助?”

她把挂在脖子上的羊毛围巾摘下来,往筱筱脖子上搭了,单手一拨,再一绕,筱筱的蒙面装束便又厚了一层,呼出的热气也统统敷在了脸上。

“别这么感人。”筱筱打趣道。

由于小时候的某些经历,隋梦莛的体质比一般女同胞好得多。一副薄薄的小身板,外面只穿一件风衣,里面只穿一件毛衫,大冬天的傍晚也冻不抖她。这么多年,筱筱不记得她吃过药、打过针,顶多吃多了辣,在马桶上多坐会儿。来到雪城后,她唯一一次受伤,就是有一回不慎撞在了透明锃亮的客厅落地窗上。学工科的战大帅事后分析道,以隋老大的那点儿体重,这一下能把脑袋撞破,可见她走路时的动能是惊人的。同样这么受过伤的,在他认识的人当中,也只有校橄榄球队的一名体重一百二十公斤的防守线队员。

也许是梦莛最近眼神发虚的缘故,筱筱总觉得,她走起路来不像从前那么带风了。

“有心事?”筱筱嘟囔着问。

梦莛一言未发,像是走着神。

她们回到了图书馆前的停车场。大帅刚才在馆中避寒,接到短信就小跑了出来,呵着热气,耍笑地称呼梦莛“隋老师”。梦莛耸着眉毛一叹。

和硕博连读时一样,隋梦莛仍在南郊的纽伯里小区租房子住。小区不大,两排坐落在缓坡顶上的木房子,中间隔着空旷的停车场。读研的时候,筱筱曾跟着梦莛在这里学过车,从停车场的这一头开到那一头,在车位前面竖两个可乐瓶练倒桩,留下了不少惊叫和欢笑。如今想想,这一幕幕好像就在昨天。

大帅把车停在梦莛家的落地窗前。她的那辆丰田小越野不知哪儿去了。

梦莛先进了屋,拉开了客厅的落地窗。筱筱不由得笑了一下。打从上学时起,隋梦莛就单租着这间一楼小屋。他们过来做客,向来不走门,只走窗。

小屋两室一厅,一间书房,一间卧室,除了厨房和洗手间,里外铺着灰旧的地毯。半开放式厨房窝在客厅一隅,站三个人就嫌挤。备菜时,梦莛解放了筱筱,让她在客厅看电视。

“别增加劳动量了,”梦莛熟练地切着冬瓜,“你光会切块,不会切片。”

筱筱总归不好闲着。他们在客厅洗菜切菜,她去卧室拿了吸尘器,像除草似的清了清地毯,吸完卧室,又拔掉电源,提着机器去书房。

一进书房,她就停住了脚步。

这个熟悉的房间有了一些细微的变化:三层的楠木书橱中多了一条条缺口,不少书没放回原处,摞在书籍上方的空隙里;书桌上的白瓷烟灰缸没盛水,里面堆着七八只皱巴巴的烟蒂,有两支几乎没抽过;窗户开着一半,夜风把百叶窗吹得嗒嗒响,显然是梦莛出门前忘关了;四五件换下的衣服堆在单人沙发上,已经有了旧布般的颓唐,却不在洗手间的衣篮里……

怀着一丝疑惑,筱筱走到书桌前,见桌上放着一部旧手机。

她从没见过这部手机。它面对着她躺在书桌上。手机是黑色的,看起来就像同桌面化在了一起。屏幕上遍布着细细密密的划痕,被灯光一照,宛如凝固了的纷扰雨线。手机这么旧,她猜不到它们凝固了多少年。

手机正充着电。她按了一下键。它关着机。

涮火锅用的器具还是那一套,都是筱筱从前的室友留下的。

大帅把电磁炉摆到桌上,边插电源边笑着说,菲爷这人太豪爽,拿豆包不当干粮,当年炉子上洒了油汤也不擦,干了的老油早已裹在上头,他使出吃奶的力气清理一番,它还是油光锃亮,折腾成这样还好使,这炉子也够坚强,跟菲爷有得一比。

“她肯定不擦,”筱筱苦笑,“她拿电脑都不当东西。”

这位菲爷便是林筱筱读研时的室友,北京大妞梁菲。在筱筱这里,菲欧娜是“老菲”,梁菲是“小菲”。在别人口中,她通常是“梁爷”“菲爷”“菲大帅”“梁大菲”。大帅原本觉得第三个最顺口,无奈与自己重名,只好选了个“菲爷”。

筱筱摆着盘子回忆道,上研二那年,梁菲买了一台新出的苹果笔记本,还是顶配的,结果用了没两天,便不慎把咖啡洒了一键盘,不知梦莛还记不记得她的应急措施。

“记得,”梦莛端上来两盘菜,“简单粗暴。”

梁菲的应急措施的确不温柔。她表示,既然这台破电脑已经喝了杯咖啡,再喝点儿别的也无妨,便把它关了机,又往键盘上倒了一杯水。随后,她把电脑反扣着支在桌上,让水和咖啡一同流出键盘,达到冲洗的效果。这样“冲洗”了两遍,她点点这个键,敲敲那个键,没有黏黏的触感了,便把电脑扔窗台上晾半天,晚上开机后一切正常,该怎么用怎么用。

大帅笑着叹气:“菲爷真是个壮士。”

他们备好菜品,围着饭厅的塑料圆桌坐下,调着酱料等开锅。大帅把醋瓶递给梦莛,问她最近跟没跟梁菲联系。

“没,”梦莛拌了拌酱料,“又在哪儿搞破坏?”

筱筱告诉梦莛,今年夏天,梁菲为了给《旅行癖》供稿,又跑了一趟新墨西哥州,在她妈妈朋友的牧场住了半拉月,放牛挤奶,摸爬滚打。她声称,这是为了寻找故地重游的陌生感,赋予文章以时间的厚度。看来,她们当年在那个牧场的经历,梁菲至今仍难忘怀。

“可不好忘,”大帅不知该不该笑,“那么疼。”

那个牧场位于新墨西哥州阿尔伯克基市的郊外,临近西南边陲,主人是梁菲许多个“老姨”中的一个。研一那年盛夏,她撺掇梦莛和筱筱陪她过去玩两天,理由是热播美剧《绝命毒师》曾在那里取过景。本来说好只玩两天,却待了半个月。如今筱筱回想起来,许多情景还历历在目:牧场的苍穹中一条条向着八方远去的云线(梁菲告诉她,美国的航线太挤,那都是飞机拉的线),牛群扬起的恢宏沙尘,夜空中如雾的星云、似海的繁星,弹着吉他“跳篝火”的年轻牛仔……还有梁菲脱了臼的胳膊。

事发过程并不复杂。那天,梁菲的议员老姨为了筹备年底的中期选举,一大早跑去首府开会,临走嘱咐梁菲不要去马圈调皮,当心伤胳膊伤腿儿。梁菲满口“得嘞”地答应。老姨一走,她便拉上梦莛和筱筱来到马厩,把一匹汉诺威马牵出格子,打算骑着玩玩。梁菲是在北京东二环长大的,汽车尾气吸了不少,和马没什么缘分。不说别的,筱筱实在佩服她的胆量。

“一点事儿没有,”梁菲倒是自信,“我姥姥仨大爷,两个穿黄马褂呢,我们家基因里带这玩意儿。”

她说干就干,学着老姨的样子装马勒,把衔铁硬往马嘴里塞,把头带硬往马耳上套,搞得那匹汉诺威马摇头晃脑,不耐烦地打着响鼻,甩下了搭在脖子上的一段马缰。梁菲骂一声“姥姥”,踮起脚尖,把胳膊从马颈上方越过去,去够另一边的缰绳。

“别闹,”梦莛开了腔,“从底下够。”

梁菲疑惑地一扭头:“啊?”

梦莛的警告为时已晚。她们话音刚落,那匹高头大马猛地把脖子一抬,梁菲的惨叫便回荡在了新墨西哥州广阔的天穹中。

在今年夏天写的那篇游记里,梁菲有滋有味地复述了这段经历,也不忘提醒不通马术的读者,给马匹装备马具时,切不可把胳膊越过马脖子,伸到“马匹外侧”瞎捯饬。在马术方面,这是一位打从五岁就骑马的闺密给她的第一个忠告(虽然给得有点晚)。

“小菲到哪都得念念你。”筱筱对梦莛笑道。

美国东北部人民的驭马热情不及西部和南部,但雪城周边也零星散布着几处马场。有了梁菲的那次遭遇,筱筱才迟钝地得知,梦莛还是个小不点儿的时候就学起了骑术,来到雪城后,每个月也去奥湖湖畔的“北方马场”一两回,还学习了一些从前没接触过的西部马术。然而,研一一整年,她从没对梁菲和筱筱提起过这事。

“这也不奇怪。”梁菲对此表示理解,“现如今,甭说骑马遛弯儿了,有几个闻过马骚味儿的呀?隋爷那是不想让咱说她穷显摆。”

筱筱同意得不怎么坚定。

她正回想着,又听大帅问梦莛,最近去没去那个北方马场练练手。

梦莛慢慢嚼着鱼丸。火锅的热气也没把她的目光熏暖几分。

“先把车修了,”她往锅里添了几片青菜,“下个礼拜得出趟门。”

大帅愣了一下,探着脖子问,这车十月份刚在他工作的修车行里捯饬过,怎么这么快又坏了。梦莛回答说,这次的毛病有点怪,仪表盘上的ABS灯和防滑灯不知怎么就亮了,等了半个多月也没灭(大帅插话道,这两个灯是等不灭的)。前几天,她去学校附近的一家“好年头(Good Year)”做了车检,“好年头”表示无能为力,她只好又去东郊的4S店。4S店敲了她五百刀,让她这周末去提车。

“这车就是跟你不对付。”大帅只剩苦笑。

筱筱默默地夹了一片香菇,想起了刚才在研讨室门外听到的几句话。听菲欧娜的意思,梦莛的确是要出趟门,所以今天下午才去系里请假。老菲还提到让“大胖鱼”给她代课,也就是说,冬假结束前,她很可能回不来。

筱筱猜不到她要出去办什么事,又为何要去这么久。

“去哪儿?”她盖上玻璃锅盖,故作自然地调侃了一句,“要是近,骑马去。”

梦莛把胳膊叠在桌上,注视着盖子上的蒙蒙水汽。

“骑不过去,”她对锅盖说,“有点远。”

吃过晚饭,他们收拾妥当,泡了一壶锡兰红茶,在客厅里闲坐聊天。

梦莛叠着腿,给他们注上茶,一边取走茶漏,一边问大帅,到冬天了,雪城又满街破车,他那家黑店的生意是不是挺火爆。

“还行,”大帅接过茶杯,欣然道,“前天又谈下来一辆,礼拜一去奥尔巴尼提车。”

战大帅上班的修车行是家意大利人开的小店,在网上收购二手车继而倒卖,是比修车更要紧的业务。大帅相貌忠厚,谈吐温和,容易让卖家放松警惕,老板便时常把收购工作交给他。大帅每回前往异地收车,都和筱筱一起开着他们的小车过去,再一人开一辆车回来,通常是筱筱开刚接手的车,大帅开他们自己的四手车,以确保筱筱的安全。

大帅憨笑着说,这是他十二月份谈到的第三单收购业务,老板深表满意,多批了三百刀出差经费。他们要是省着花,也能小赚一笔。

战大帅没能欢喜多久。他正说得兴致勃勃,落地窗的缝隙吐进了一丝寒气。梦莛端着茶碟,见窗外飘起了皑皑的雪。不消片刻,天地间便一片苍茫,暖灯映照的停车场变得安静纯白,对面的一排木屋渐渐望不清晰。

“还回得去?”梦莛问他们。

大帅挠了挠头。

筱筱和大帅开的是辆七十万的大众轿车,七十万不是价格,而是里程。老破车倒了四手,早已病入膏肓,刹车片、刹车轮、制动钳统统换新,踩刹车时也总有那么一两秒令人提心吊胆的滞后。大帅的老板帮他做过车检,爽快地表示,这车不用修,有闲钱修这堆破铜烂铁,还不如买辆新的划算。然而筱筱和大帅并没有闲钱,修不了旧的,买不了新的,只好将就着开。只是一碰上大雪天,满街是打滑的车,想将就也不太敢将就。

“别找刺激了,”梦莛搁下茶杯,“在这儿凑合一宿,你们睡我屋。”

“那哪好意思,”大帅赧赧笑着,指了指客厅的沙发,“我睡那儿,睡沙发得劲儿。”

由于某些缘故,筱筱和大帅在同一个屋檐下住了两年多,至今也没提过以后的事。梦莛心里有数,也就没勉强。

于是他们留下过了夜。平时无声无息的小屋里有了三个人,厨房和洗手间的灯光似乎明暖了些,就连客厅里最昏暗的那顶落地灯也让人心生慰藉。大帅弓着腰往沙发上铺被褥,筱筱在后面看着,却有了几分安然的惆怅。梦莛礼拜天出门,这间屋子就空了,不知要空到何时。等到圣诞、新年,小区里的每一座小木屋都会灯火通明,有的屋子还会飘出歌声,只有它孤独地暗着。

梦莛不在雪城和他们一起过节,这还是头一回。

洗漱的时候,筱筱用电动牙刷吱吱地刷着牙,梦莛坐在浴缸边上,把平板电脑搁在腿上,不声不响地看着。

“看什么有意思的?”筱筱含着泡沫问。

梦莛眨了眨低着的眼,面色淡淡的,把平板搁在了马桶箱上。

“没什么意思。”

她回卧室换睡袍了。平板的屏幕尚未变暗。筱筱无意间瞥了它一眼,脑袋转过去,稍稍一顿,又偏了回来。

她含着早已停振的牙刷,走近一步,看着平板显示的网页。

主栏里是一家美国大报今早发布的文章,标题中有梦莛的老家瀛海市。筱筱滑着屏幕,发现文章关注的是近日发生在瀛海的一系列震动,提到了一起影响重大的金融案,两名早前被*规双**的官员,中国国家监察委即将开展的调查,“消息人士”云里雾里的说辞,瀛海市委现任一把手宋郁峰,还有一名常年在政法系统工作、主持过若干大案要案的女官员。

页面下方附着一张那名女官员开会时的半身照。照片里,她的双臂叠在桌上,脸庞和目光稍稍右偏,长发在头后扎作一只雅致的花苞,身穿一件修身的黑色羊毛外衣,两片柔灰色的翻领互不相接,作为近似丝巾的点缀。一条细链银坠垂在两领之间,形状就如一只简约的山茶花。非黑即灰的衣色把她的皮肤衬得淡白,不见一丝皱纹。横看竖看,也不像报道所说的年近六旬。

她的容貌和筱筱印象中的女官员形象有些出入:脸是偏瘦的鹅蛋脸,眉是精修的秋水眉,眼是静漠的桃花眼。唇上没有温度,眉间没有颓靡,眼里没有羸弱。

隐约中,林筱筱猜到了她是谁。

她和隋梦莛一个姓,也长着一双和梦莛一模一样的眼睛。

夜色已深。隋梦莛躺在林筱筱身边,望着空落落的天花板。

窗外还在下雪,下得就像林筱筱睡梦中的呼吸,安静而频繁。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她看着屋外的一小片枯草坡。薄雪覆在干枯的草皮上,被地灯映得暖暖的,像一抹橘黄的柔纱。

她平躺许久,坐起身来,轻轻下床,在睡袍外面披上一件羽绒服,悄声出了卧室。

客厅的地毯上涂着一杠路灯光,攀上沙发,睡在鼻息沉沉的战大帅身上。她去饭厅拿了包烟,拉开落地窗,来到外面的门廊上。

宽广的停车场里睡满了车子,雪飘得纷纷扰扰,路灯的光晕拥抱着一排灰白色的桦木屋。偶尔有一两道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出来,像失眠的人疲惫的眼睛。

她点上烟,抽了一口,慢慢吐在落雪中。

她想起了母亲打来的那个电话。

“我过两天去趟北京,和你外公见个面。”母亲在电话里说,“你在那边好好的,这一阵子就别回来了。”

[1]隋梦莛的英文名是Ursa,艾尔(El)是老菲基于发音对她的昵称。——林筱筱注

影子

林筱筱没猜错。隋梦莛从没主动提过她会骑马,除了不想让人误以为她在炫耀,还有另外一些原因。

比如,提到骑马,她就难免要提到母亲。

她的骑术是父亲和母亲一起教的。在人和马的沟通上,父亲偏重于马,母亲偏重于人,但他们的教导有一点是相通的:他们让女儿学骑马,和学一门特长、捧几个奖杯、得几句称赞无关,也不光是因为许多骑手强调的匠心。马术的匠心,是不求完美,只求精进,始终如一。这的确是马术人应有的品格。但母亲告诉过她,做人做事,跳不出术和道。道是“到哪去”,术是“怎么去”。如果她只求后者,忘了前者,那么,就算她把技术练得再精,最后也是空的。

“抬起头,挺直腰。”那天,母亲穿着挺拔的骑装,踏着及膝的马靴,一边在马匹内侧走着,一边对马背上的梦莛说,“怎么跟你说的?‘一条线’。”

那年她才六岁,胯下的那匹威尔士小马纵然年幼,在她眼里也是一头黑沉沉的巨兽。她骑在巍巍的马背上,小身板随着马步左摇右晃,像根扭来扭去的柳条。那时,她觉得缰绳和马鞍都是活的,而且力气比她大得多,让她有了一种全世界都在颠颤的不安,也有一种命运被马驮着走的无力。过了一段时间,这两种感觉慢慢淡了,化在了一起,尝起来既像疲惫,又像厌倦。

母亲又说了一遍同样的话。她木着一张恹恹的脸,挺起腰,两腿夹了夹马腹。马驹踱起了慢步。她放松手臂,遵循“一条线”原则,让它们随着马头前后伸展。

“学这个干吗?”她问母亲。

她摆出这副姿势,就看不见母亲了,只听得见母亲的马靴踩着沙土的嚓嚓轻响。

“你学的不是骑马,”母亲说,“你学的是怎么往前看。”

她朝母亲转过头。母亲背对着她走在侧前方,迈着不急不慢的步子,几缕游离的发丝飘摇不落。马绳的金属扣在秋风中萧瑟作响。梦莛越过她的肩膀往前看,远方只有天边一条淡淡的山线,没什么好看的。

小时候,她对母亲的职业没有任何了解。别人问她母亲是做什么的,她就按照舅妈告诉她的,在公务员、公职人员、法律工作者、检察官这四个称呼里随便挑一个。读到小学三四年级,她听得多了,见得多了,才慢慢捋清了母亲工作过的那些单位的名号:嘉杨区检察院、一分院,市反贪局、反渎局……不过,她仍不清楚母亲具体是吃哪碗饭的。舅妈向她解释,母亲是检察官,检察官的工作有很多,她记住两个就行:一是法律监督,确保公安办案、法院审案公正合法,二是做国家的律师,代表国家起诉刑事案件嫌疑人。舅妈的这番解释没起多大作用。毕竟,直到她上了大学,身边还有很多人不知道检察院是个什么院,和名气稍响的反贪局是什么关系,跟公安局又有什么区别。

直到她十岁那年,母亲的工作才在她心里有了轮廓。

那晚,父亲和舅妈都值班,母亲又有饭局,她放了学没人照看,母亲便带她一起去那家公馆应酬。母亲和一桌人吃饭聊天,她坐在旁边的沙发上玩桌面游戏,推箱子、走迷宫、拆*弹炸**。一个中年人坐在副陪的位子上,身子斜对着她,她只看得到一张戴眼镜的侧脸、一头略生薄霜的短发,还有一双笑意朦胧的细眼。

那双眼睛里的笑意,儿时的她难以形容,如今回想起来,也描述不清晰。非要描述的话,大约是儒雅得像水,幽深得像夜。它是这个人的眼神,却又像一个独立于他的活物,会呼吸,会凝望。

梦莛莫名觉得,它比这个人要老,而且老得多。

“隋检工作忙,记不住这些小事。”男人微微低眼,笑着对做主客的母亲道,“我就啰唆两句吧,大伙谁没听说,正好了解了解。”

他面色温蔼,口吻恬淡,像个讲课的老教授似的,说起了最近传得沸沸扬扬的一桩案子:上个月,一个二十出头的外地姑娘领着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跑到嘉杨区的一个派出所报案。姑娘告诉民警们,她在瀛海大学一名中文系教授家当保姆,一家三口人,分别是这名教授、他续娶的妻子、妻子和前夫所生的女儿。姑娘本以为这是个本分的知识分子家庭,谁知工作了不到一周,就发现这位继父“猪狗不如”的行径:那晚十二点多,教授等老婆睡熟了,悄没声下床出屋,摸着黑飘过客厅,推开了继女的房门。小保姆碰巧出来解手,听见屋里传来教授的嘤嘤细语、小女孩的细细啜泣,心里好奇,便蹑手蹑脚走到门前,把门推开一条缝,窥见了屋里发生的事情。翌日一早,小保姆趁夫妻俩上班去了,匆匆跑到小女孩屋里,蹲在她面前,又是哄,又是劝,才从孩子口中问出了实情。

隔天,嘉杨警方拘留了这名瀛大教授,对案件展开调查。各路媒体跟进报道,广大市民众口纷纭。不料三天没过,教授便重获自由,警方给出的理由只有一条:父女关系,不构成猥亵。

一桌人听到这里,有的叹出了惊奇的“噢”,有的发出了怡然的笑声,有的逐人打量,不声不响。唯有做主陪的公馆老板长叹一声,指着那人道:“你看咱们汪老哥、汪鸣悌、汪大院长,到底是教文学的,聊个案子,都讲得跟《故事会》似的,有声有色的,绘声绘影的。有文化就是不一样,啊?”

众人这才一同笑了。一个小青年站起身来,乐呵呵地给汪院长添酒。

“本来,我以为事情也就这么告一段落了。”汪院长语调柔软地转了话锋,“后来听说,他出来没几天,又让公安局给抓回去了,也不知道出了什么岔子。前天,他夫人来院里找我,哭哭啼啼地跟我说,案子已经查完,检察院这就准备对他提起公诉了。”

公馆老板等人纷纷低笑,大大小小的一双双眼睛瞄向了梦莛的母亲。汪院长待这份安静酝酿片刻,银边眼镜后面的双眼含着笑韵,问母亲:“这件事,隋检手头事多,是不是没听说?”

“听说了,”母亲瞥他一眼,桃花眼里透着调皮,“你也不给你这师弟上上课。”

“是得上上课啊,”汪院长笑得恬然,“我这不是跑来补习普法课了嘛。”

“哎哟,要命了啊,”公馆老板一脸惊讶,盯着一个陪酒的女学生,“还有人能给你们汪老师补课?”

桌上扬起了一迭笑声。汪院长低着眉眼,呵呵笑个不住,抬起一根手指,隔着空气,嗔怪地点了点会所老板。

“怎么不能啊?”他笑道,“我要是管法学院,每个月都得请隋检过去开讲座。”

“那我发财了。”母亲也乐。

众人又是一通大笑。两个女人仰着红红的脖子,直把脑袋往后掰,又笑又拍手。服务生抿着小嘴给母亲添酒,公馆老板吆吆喝喝地让她倒满。

这群人好像不太按常理出牌。三巡过后,他们走马灯似的敬酒,总让梦莛感觉,满桌的火力始终很有默契地聚在母亲身上。他们满口说让母亲随意,但母亲是随意不了的。她喝得不见底儿,人们就讨好地笑,请她给个面子。她不让人把酒添得太满,有人就急得麻爪,埋怨倒酒的人礼数不周。她一干为敬,人们的笑容和感谢中总是流露着一丝晦暗的、胜者般的悦色。小梦莛独自坐在房间一角,没人搭理她,她也没听见人们提过她。

“哎,汪老哥,骄傲了啊,”公馆老板又开了腔,把眼一挤、脑袋一探,捏出了一脸鄙夷,“还开讲座呢?你们那点儿小钱,隋检还看得上?”

“怎么看不上啊?”母亲叉着胳膊,把嘴一咂,“我就后悔当年毕了业没留校。”

汪院长和众人一同笑了起来。别人笑得不节省,他笑得缓带轻裘,好似一堆乱飘的麻布中间掺了一条流水般的绸缎。

小梦莛瞥着他的身后,在地板上看到了一条瘦长的影子。

“隋检真有幽默细胞。”汪鸣悌边笑边说,“话说回来,我这个同事,做事没深没浅啊。”

他搁下杯子,用几句闲谈作为过渡,把话题轻拢慢捻,捻到了他的孩提时代,继而回忆道,他小的时候,曾经听家人讲过不少村中男女的奇闻逸事。故事中的男主人公们,别管是老当益壮的爷爷辈、火气旺盛的小青年,还是隔三岔五过来化个缘的花和尚,干的那些勾当,玩的那些花样,要是放在今天,让隋检这样的“清流领袖”给碰见了,恐怕起码要被枪毙十回(梦莛被大伙的哄笑震了一下子)。可是,当时还没解放,还没有刑法第二百三十六条,村里实行的是几千年传下来的老规矩,乡绅长老们说了算。每每有女孩子受害了,跑去找他们哭诉,求他们主持公道,老人们是怎么处理的呢?给她们煮碗饺子、盛碗腊肉饭,好生安抚一番,事情就算过去了。这样的处理方式,听起来的确不公正、不*法讲**,但换个角度想想,就尽是消极的吗?成年人的生活没有被搅乱,照旧养家糊口,安度余生;年轻人的前途没有被毁掉,后来都建立了幸福的家庭,成了优秀的人才。和尚们照旧四处化缘,普度众生。那些女孩子呢?日子久了,她们长大了,也就慢慢把当年的遭遇淡忘了,相夫教子,安居乐业,并没有什么苦恼可言。

“庶物群生,各得其所。”汪院长说,“后来就不一样了,咱们有了现代法律这个舶来品,就把这些老传统搁下了。结果怎么样呢?这几年倡导国学复兴,又把它们拾起来了。这证明咱们骨子里还是认同老祖宗这一套智慧的。西方人好斗,主张警诫、惩治。咱们好德,主张谅解、感化。哪个有道理?都有道理,关键还是要看文化土壤。”

汪院长这番话说得典雅,酒桌上的空气也跟着变得典雅了。众人或点头,或默笑,倒有了几丝睿智气息。公馆老板咂着舌头,把大拇指竖老高,赞叹汪院长学问做得好。

“有文化啊,汪老哥,”老板叹道,“应该听你上普法课啊。”

小梦莛凝望着地板上的那条影子。汪鸣悌说话的时候,头和手时不时动一动,它却从来没动过。

它长得离奇,瘦得诡异,不像是这个人的。

“隋检,”汪鸣悌看着母亲,胳膊随意地叠在桌上,“您说是不是?”

“肯定是啊,”母亲一本正经,“汪大院长的看法,谁敢说不是啊?”

桌上众人应声而乐。母亲哈哈地笑,汪鸣悌呵呵地笑,端起杯子,敬了她一个。

敬过这杯酒,汪鸣悌放下小盅,问公馆老板:“黄总,记不记得上回聊的那个故事?”

黄老板笑盈盈地问他哪个故事,汪鸣悌说:“那个原始社会的故事。”

黄总想了想,连说记得记得,那个皇帝的故事,又催汪院长给大伙讲讲。

黄总所说的“皇帝”,其实指的是炎黄两帝中的黄帝。汪院长像给不识字的小朋友讲故事似的,讲起了这段上古时代的传说。话说四五千年前,华夏各地还没有城镇,只有大大小小的部落。黄帝的部落是个大部落,不愁吃穿,隔三岔五就有人携家带口前来投奔,跟如今移民差不多。有天,一个木匠投奔了黄帝。这个木匠品行不好,有一次打了个轮子跟人家换果子,人家少给了一个果子,这木匠硬是拿轮子把人家的脑袋砸开了花。他砸得太使劲,轮子箍在了死者的脖子上,木匠正好用轮子把尸体推着,一路推下了悬崖。黄帝有个手下叫仓颉,得知木匠是这等歹人,便把他打发走了。黄帝听说了这事,把仓颉叫去,不提木匠,只问他:“人心隔肚皮,怎么判断一个人品行好不好?”仓颉是负责记录历史的,便答道:“看他以前做的事。”黄帝听了,摇了摇头说:“也不尽然。同一件事,十个人有十个说法。再说,人这一辈子,不可能净做好事,也不可能净做坏事。就算他以前净做坏事,以后怎么样,谁能说得准?”

仓颉不说话了。黄帝又说:“大海之所以是大海,是因为它能纳百川。河水流进海里,不管以前是哪条河的水,最后都是海水。你快去把那个木匠追回来吧。”

多年后,黄帝和蚩尤战于涿鹿之野。战时大雾四起。木匠为黄帝造了一辆指南车,在迷雾中为士兵指明方向,黄帝得以大破蚩尤。

故事讲完了。有人面带微笑;有人慢慢点头;有人“嗯”“嗯”地应和,脸上不是若有所思,就是似有所得。黄老板叹道:“这故事好啊,很好,很有启发意义。”

母亲拿眼角瞧他,拖着腔说:“好是好,就是对我不好。”

黄总一愣:“怎么对您不好呢?”

“肯定不好啊,”母亲说,“都跟黄帝这么办事儿,我不没饭碗了吗?”

黄总耸起了眉毛:“您怎么就没饭碗了呢?”

“肯定没了呀。”母亲嗔怪地瞥他一眼,对众人道:“就说刚才聊的那个案子吧。要是让黄帝处理这个案子,他肯定不公诉吧?万一人家能给他造辆指南车呢?以后再碰上这类案子,估计他照样不起诉,一律开绿灯。公安给他递材料,他看都不看,全给退回去。多折腾这么几回,人家可就乐了,满大街的小姑娘,任他们挑,随他们选,跟自助餐似的,反正黄帝也不管。都这样了,纳税人还养着检察官干吗?这不明摆着逼我下岗嘛。”

“不对,不对,”黄总笑没了眼,把头直摇,“不对,不对,不对。”

“哎?”母亲抱着胳膊,一脸惊奇,“你那启发意义不就是这个嘛。”

“黄帝再圣明,也得有个仓颉给他把把关。”汪院长弯着眼笑,“黄总是茶壶里煮饺子,但饺子是好饺子。”

“那是,”母亲把眼柔媚地一撇,“不知道的,还以为黄总和黄帝一个姓呢,五千年前是一家。”

“噢,”黄总睁大了眼,“弄半天他姓黄啊?”

母亲一副忍不住笑的模样:“别管他姓什么,都得拿你们老黄家的姓当名号。”

众人开怀大笑,震耳欲聋。黄总把眼睛笑成了两条缝,在脸旁抱起拳,一个劲儿冲母亲晃。梦莛很担心他的腕关节会不会晃脱臼。

酒桌上的气氛没再变过。人们话里和脸上的细刺不见了,一幅其乐融融的景象。没人再提那个小女孩了。如果酒桌是只指南针,总是指向某个话题和它的发起者,那这只指南针早已失了灵,迫不及待地到处乱指。有人逗乐,有人叙旧,有人捧杯离座,觥筹交错。那时候,梦莛最不解的当数酒桌上频发的大笑。在她听来,那些引发笑声的东西并没有什么好笑,人们却总是笑得前仰后合。一个什么局的局长讲了个笑话,前言不搭后语,逻辑颇为独特,末了倏地把脸一板,猛地把胳膊一伸,大喝一声“立正”,便差点把半桌人笑到了桌子底下。在那之后,一个女老板不知使了什么话术,把话题从“立正”引到了一起交通事故上。她伴着三分笑意告诉大伙,她外甥大上个月在郊区飙夜车,撞死了一个老头。她外甥以为这下要吃牢饭了,吓得尿裤子。谁知,老头的家人反而觉得这是飞来的福气,卸了个大包袱不说,还能赚一笔,于是按“行情”向她外甥讨了一笔钱,双方私了,这事儿就结了。后来,老头的小儿子还和她外甥成了哥们儿。外甥去郊外飙车,把他也叫上,俩人轮着开。

“你说这多好啊,多和谐。”女老板感慨地说,“幸亏撞死了。要是没撞死,养他十年二十年的,那不来罪了?”

“没事儿!”那个什么局的局长大喊一声,“他让你养,你就说——”他又猛地一伸胳膊,“立正!”

他们奋力大笑起来。

“笑啥笑?觉悟太低!”黄总皱着眉头,张着大嘴,“隋检好好批评批评他们!”

“怎么着?”母亲从汪院长那边转过头,抱着胳膊,脸上半是好奇,半是淡然,“又聊什么不健康话题啦?”

汪鸣悌低着眉眼,呵呵地笑。

酒席很晚才散。众人把闹哄哄的酒气带出了包间,带进了走廊。走出会所,梦莛才发现夜色已深。眼前是个庭院式停车场,树影幽幽,地灯暖黄。夜空中缀着七八颗星,草木间响着窸窣虫鸣。醉醺醺的客人们站在车边,拍肩抚背,嬉笑道别。汪鸣悌把母亲送到了车边。

“今晚很感谢隋检,”汪鸣悌说,“案子的事,您再考虑考虑。”

母亲浅浅笑着。

凉风轻拂夏夜。她裹了裹短俏的小衫,抱起胳膊,望着灯火通明的公馆。夜风撩着她的几缕鬓丝,在眼角飘飘落落。她扎着花苞头,穿着小罩衫和束腰裙,裸着几寸白皙的后颈。尖头高跟鞋把双腿和腰肢衬得笔直,却直得有些虚渺,虚渺得像碎在她脸上的一片叶影。

她对汪鸣悌点了点头。

回去的路上,母亲像耗尽了电,两眼惺忪,不言不语。小检察官打着哈欠开夜车,梦莛用蓝屏小手机玩贪吃蛇。母亲望着窗外,昏黄的灯光覆上脸庞,又像薄纱似的褪去。车子将夜色依稀的厦丛和海滨留在身后,开上了繁忙而寂寥的高架桥。夜空变成了广阔的栗色,桥外的重重楼厦亮着一格格不眠的窗。她们谁也没跟谁说话,可车里的昏暗中总像有声音。

“哎呀,”小检察官抻了抻脖子,“怎么回事儿?”

梦莛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桥下是一片浸在夜色中的灰瓦矮房,鳞次栉比,破旧疲惫,看似污浊的潮水起伏远去,直到天边一列高墙般的大厦阻断了它。在这片黑潮深处,正盛开着一朵娇艳的花。它的边缘橘黄,内里深红,像一朵迎风摇摆的凤尾花,灼眼的光彩把一小块天穹染成红色。离得太远,它静悄悄的,好像谁也碰不到、伤不着。

“着火了呀,还不小。”小检察官喃喃道,“打119吧,领导?”

母亲没应声,望着那丛遥远的火。

那丛火就是那个夜晚的句号。小女孩的案子最后是怎么处理的,梦莛后来没听说,也没问过母亲。十年后的今天,她再度回想起那个夏夜,想起那丛遥远的火,只感觉它就像一个预兆,或者一个总结。瀛海是座海城,名字里又有这么多水,却偏偏和火有缘。八八年的“仲夏严打”、九十年代初的嘉杨大案,还有梦莛十八岁那年亲历的那件大事,里面总有一团火。这到底是巧合,还是这背后隐藏着什么宇宙的秘密,她不得而知。

“赶紧赶紧,”小检察官叮叮地按起了手机,“找*防队消**。”

母亲望着后视镜里的那丛火,直到它慢慢远去,变成了一个光点,熄成了一个火星,没入了暗夜。多年过去,梦莛也猜不到那时的母亲想到了什么,又从那丛火里看到了什么。她想到的可能是她的女儿永远也想不到的事,也可能什么都没想。那丛神秘的火就像那晚的母亲。她凝望那丛火的表情是藏着秘密的,秘密不在表情之中,而在深处。梦莛不觉得她在酒桌上只是巧言令色,也不觉得她对这样的场合有任何不适。那是个真实的隋若然。和那个时代的许多人一样,她就这么为人,这么处世。没有坚持的事情,没有珍重的东西,存在着,也不存在。她的独特之处只在于,在这群既存在又不存在的人当中,她总要设法让自己脱颖而出。身处于这个失重的世界,她无法忍受的不是失重,而是失重的姿势普普通通。她觉得那样的姿势不够强大。即使她和别人一样,只是一粒从宇航员嘴里掉出来的、飘在太空中的面包渣,她也要飘出个花样来。

可是,这样的隋若然不会凝望那丛火,也不会露出那个表情。

那个表情,梦莛许多年后也见过一回。

母亲的书橱里存着几盘录像带,有几盘八十年代的老电影,有几盘杂七杂八的家庭录像:她和父亲的婚礼、梦莛出生后的生活片段、外婆从国外寄来的风景片。有一盘带子录的是燕北大学多年前的一场毕业晚会。晚会上,那年毕业的母亲也露了面。她坐在舞台一角的钢琴前,给一个唱英文歌的短发姑娘伴奏。

那首歌叫《向西行》,是美国村民乐队七十年代末的一首作品,在国内长年名不见经传,直到被改编成德国世界杯送别曲才广为人知。八十年代的燕大学生向往远方,读远方的小说,看远方的电影,宿舍墙上挂着远方的地图,也唱远方的歌。他们的热情有点盲目,有点天真,却也生机勃勃。就像那盘录像带留下的,他们的白衬衫汇成了洁白的海浪,未来是无边无际的天空。

舞台上,一个女孩在歌唱,一群飒爽的女孩在舞蹈。舞步像飞扬的雨,歌声像扑面而来的夏天。舞台的角落里,她独自弹着琴。她望着她们,面露微笑,纤薄的身子伴着旋律荡漾,荡漾的时候,就好像有雪飘起来。歌曲到了高潮,她的琴声化为了雪暴,千万个年轻的声音放声高歌。短发姑娘笑破了声,向弹琴的她奋力一指。她站起身,加入了歌唱,一只手在琴键上飞舞,另一只手高高举起,在灼眼的光源中一下一下地打起了响指。短发姑娘一扬手,把麦克风向她抛去。她接住了,轻盈的步子像阵风,人已经来到了舞台中央。他们唱着,沸腾着,挥舞的手臂变成了打响的手指,汇成了巨浪。她和他们一齐高唱,一齐打着响指,唱出了破晓似的光。

他们高唱着:走吧,那里生活平静。走吧,那里辽阔无疆。

梦莛在地毯上盘腿坐着,把那首歌听到最后,才看到母亲站在门口,倚着门框,脸上浮现着当年的表情。

她觉察到梦莛在看她,朝女儿移过目光。梦莛对她一笑,打了个响指。

她用鼻子一笑,翻了翻白眼。

雪下了一天两夜,周日一早停了。

雪后初霁,天高云淡,阳光明澈得仿佛琥珀融化了,从旷蓝的天空中流淌下来。一上午,梦莛隔壁的黑人老伯开着铲雪皮卡,哼着五六十年代的民谣小曲,在停车场里悠悠穿梭,从这头铲到那头,堆起了一座座小雪丘。

中午头,筱筱开车来到梦莛家,一上山坡,就望见梦莛的小越野回来了,停在落地窗前的车位上。

越野车后门敞着,落地窗也开着。筱筱停好车,梦莛正好提着一只鸵皮拎包走了出来。

“过来拿书?”她问筱筱。

筱筱和大帅的住处是一家小书店。店里只有筱筱一个员工,既是店员,也干店长的活。由于小店要当住处用,地方太挤,梦莛就让筱筱把一部分货存在她家,有了订单再来取。这些年来,她是筱筱最大的客户,书橱里的一小半书是从筱筱的店里买的。筱筱看得出来,其中有些书,诸如股市、木工之类,她其实用不着。

隋梦莛已经把行李收拾得差不多,只剩一些小件衣物尚未装箱:裙装、衬衫、围巾丝巾、内衣睡袍……板板正正地叠着,分类摞在沙发上。客厅半明不暗,一道亮亮的阳光恰好照着它们,透着即将远行的宁静。

筱筱问她,怎么带了这么多衣服,莫非要跑一号公路横穿美国。

“不横穿,”梦莛跪在地毯上,翻找着存放在壁橱里的书,“可能得出去一阵子。”

她边找边告诉筱筱,周五那天,她跟系里请了一个星期的假,正好连上圣诞和新年。这趟出去,她可能下周就回,也可能会耽误到新年以后,现在还说不准。

“你有钥匙,有事过来就行。”她把那包书塞给了筱筱。

她们回了客厅。梦莛接着收拾行李,把一叠叠衣物往箱子里摆。筱筱插不上手,倚着客厅和厨房的隔断墙,默默看她收拾。

沙发上只剩她的手包。筱筱望见包里放着一部旧手机,上面缠着灰斑斑的充电线。

她认出那是她前天见过的那部手机。

“去哪儿?”她这才问梦莛。

亮眼的阳光中浮着点点微尘。隋梦莛拉上箱子,用鼻息轻轻一叹,朝金灿灿的停车场抬起头。

“波士顿。”她说,“过去看看。”

店长同志

雪城位于纽约州中北部,毗邻安大略湖南岸,靠近美加边境。从这里出发,一路驱车东去,穿越纽约州的一半、马萨诸塞州的全境,便能抵达大西洋畔的波士顿。隋梦莛在美国生活的这些年,西到加州、华州,南到德州、佛州,都去过不止一回。奇怪的是,近在东海岸的波士顿,她倒一次也没去过。

林筱筱猜不出,那里对她来说有什么特殊的意义。

收拾完行李,梦莛煮了半壶咖啡,给自己和筱筱各盛一杯,打算喝完就上路。她斜靠在沙发一角,筱筱蜷着腿坐在地毯上。一道阳光正好铺在她面前,把手背的皮肤晒得微暖。

“圣诞怎么过?”梦莛打断了她的思索。

“在这儿过,”筱筱在阳光里眯着眼,“省钱买车。”

“还是不回去?”

筱筱轻声一笑:“回哪儿?”

她工作的书店隶属于新泽西州的一家文化传媒公司。毕业前夕,学文学的林筱筱显露出了旁人难以比肩的劣势,投了半年简历,一行回复没收到。梁菲想到有个闺密在这家公司做人事经理,便勒令她向筱筱施以援手。小书店的前任店主贵为加州人,早已不想窝在雪城这个冰旮旯里,梁菲的闺密便借坡下驴,疏通关系,把他调到了纽约的一家大店,筱筱才好歹拿到了这份工作。于是,这家差点关门大吉的小店得以继续存在,店长由克利夫兰的分店主兼任,日常经营由筱筱独自打理。

客厅安安静静的。林筱筱握着那杯咖啡,一口没喝。

她想起了若干年前的一个夜晚。那晚,她和梦莛也像此刻一样,一人捧着一杯咖啡,相对而坐,两两无言。只是,当时她们手里的杯子不是马克杯,而是不锈钢杯。隔在她们中间的,不是一道阳光,而是一盆篝火。她们面对的,不是雪后的停车场,而是临近极夜的阿拉斯加荒野。

如果那天没有隋梦莛,这两杯咖啡她都喝不成。

那是四年前的一天,她和隋梦莛还在读研。

那个晴朗干冷的秋日,她们和人文学院的十几名华人学生结伴出游,来到阿拉斯加南部的基奈河,晓行夜宿,露营野炊。黄昏时分,筱筱独自走在河畔的林间小路上,沿途捡些干树枝,当作生火的备用木料。走着走着,她离营地就远了。河面夕光跃金,山林枯黄宁寂。远处,白寒寒的浅滩上栖着两三只孤鸥,铺满落叶的林间回荡着动物的幽咽。置身于遥远北方的黄昏中,林筱筱头一回感到,原来迷路也可以这么安宁。人们之所以不幸福,兴许就是因为他们不知道怎么迷路、去哪儿迷路。

她眺望了不知多久,回过头,望见前方的林道上匍匐着一头棕熊。

它挡住了她的去路,巨岩般的身躯默无声息。高大的雪杉被它衬成了小树,空寂的天穹低矮了几分。

未曾在野外直面过熊的人,感受不到那是多么独特的生命。一头熊就是一个世界的缩影。沉默,温柔,坚实,荒寂,这是生和死共同的特质,造物主却将它们融入了单独的一个生命。那双黑暗的眸子凝视着她。黑暗之中,温情和凶暴宁静地共存,化成了她从未见过的威胁和悲悯。她猜不到下一秒会发生什么。它或许会咆哮着向她奔来,毛发翻腾,宛如风中起涛的山林;或许会转身离去,漠然无视,仿佛面前的不过是一片微不足道的落叶。熊和其他生命不同,就像宇宙本身:可以预测,却无法理解;可以毁灭,却无法征服。

那头熊同她对视着,往前挪了一步,又挪了一步。

枯枝和落叶咔嚓作响。她一动没动。

棕熊凝望着她,像座寸寸逼近的荒凉山丘,喉咙里翻滚着意图不明的低吼。它走得越近,那双凝望的眼仁就越深。它遥远的灵魂蛰伏其中,渐渐苏醒,就像一片寂暗的星云、一个无限蔓延的宇宙。

事后想想,当时的她是凝固的,脑子里自然不会有上述这番感受,也没有实践那些以讹传讹的保命策略——装死、爬树、和它比嗓门、转身百米冲刺,然后给人生画下一个滑稽的句号,临死前在心中感叹,“黑瞎子”这个蔑称包含了多少无知。她说不好,她之所以没机会犯傻,是因为那双眼仁锁住了她,还是因为后来的一切发生得太快。

那一刻,只听一声枪鸣,棕熊的毛发随之爆出了一团白烟。

巨熊仰颈咆哮,震得枯枝摇动,山林四颤。筱筱抬起头,望见稀树错落的斜坡上立着一个女孩,两手握着一把灰白木柄的长猎枪,深红色风衣的下摆随风高扬,猎猎如氅。

筱筱正发着愣,坡上又是一声爆鸣。棕熊粗硕的脖子应声一缩,双目深凝,在硝烟中阴沉地低吼。

它朝女孩奔腾而去,爪下激起了枯枝和黄叶的怒涛,沿途秋树战栗,枯山雷动。筱筱怔怔地目睹着这幅情景,感觉奔腾怒号的不是一头熊,而是整片山林和大地。

女孩连开了两枪,山林和大地仍在奔腾。

棕熊一路冲上林坡,前爪飞腾,匕齿大开。女孩一边后退,一边甩手上膛,举枪顶肩,对准那一口泥泞的獠牙,猛地扣下了扳机。

一声核桃爆裂般的炸响,棕熊的头颅迸开了一团血浆,巨墙似的身子轰然倒塌。

林间静了下来,只剩飘落的枯叶、飞扬的尘土。女孩杵在坡上,嘴唇紧紧闭着,胸口一起一伏,脸颊上挂着一绺绺红白相间的稠浆,风衣上沾着几片卵石颜色的头骨碎片,目光牢牢焊在脚下那具庞大的尸体上。车*大轮**小的熊掌埋在落叶里,半隐半现,和她的靴尖只隔了四五步。

半天过去,她才释出一声沉沉的鼻息,利落地一扳枪栓,一只弹壳随之飞出了枪膛。

“找死吗?”她远远地喝问筱筱。

事后,隋梦莛联系了附近的一家狩猎俱乐部,林筱筱才知道,游荡了这半日,她已经离学生们的营地老远,不慎踏上了那家俱乐部的“猎熊岸线”。这是隋梦莛第二回来基奈河,和上回一样,带着筱筱听也没听过的狩猎证。她和学生们一道过来,图的不过是组织者提供的机票优惠。大伙在护林站附近吃午饭的工夫,她就脱了队,去俱乐部筹备完毕,只身来到猎区,在一片开阔的岩地上扎了帐篷。她的营地离河畔和树林各有一段距离,周遭没有小径和野果丛,背包和垃圾袋搁在离帐篷很远的地方,都是为了防熊,没想到最该防的是筱筱。

那晚,林筱筱没回营地,留在了隋梦莛的帐篷边。

“自杀少女,你怎么想的?”梦莛坐在噼啪作响的火盆边,不冷不热地问她。

“谁自杀了?”筱筱皱起眉头,“碰见熊是我的错?”

梦莛漠然看她:“你瞎溜达也是熊的错?”

火苗被河风吹得像面燃烧的旗子。筱筱往火里注视着,没再吭声。

父母离婚以后,“瞎溜达”慢慢成了她的习惯。

高考之前半年,大伙悬梁刺股,奋发冲刺,一秒钟掰成两半用,她却时常翘掉下午的课,独自去秦淮一带闲逛。愚园、贡院、甘熙故居,一个小地方能逛一下午。小湖、亭台、内秦淮河畔的马头墙,走了又走,看了又看,不为看景,只为溜达。后来,她侥幸考了个二本,翘起课来更方便,在破旧又葱茏的老校区待了两年,走的路比上的课多。那时候,父亲给她的生活费已经悄没声地减起了肥,她还得吃饭,也就不再光顾需要买门票的古迹。她以学校为中心,漫无目的地四处走,曾经一路穿过两个区来到雨花台,不知不觉从玄武湖走到莫愁湖,在长江边遥望雪中的阅江楼。她没想去这些飘满烤肠味的景点,可南京的老街旧巷总能把她带到这样的地方。

即使在除夕当天,她也瞎溜达过。年末的钟山照旧游人如织,中山陵的大台阶、灵谷寺的财神庙、流徽榭的大草坪,尽是人头攒动的热闹。梧桐夹道的山间公路上,小火车和观光车去了又来,留下清冷的煤烟味。只有紫霞湖边没几个人,她便坐在临水的塔楼下,遥望灰蒙蒙的湖面、墨画般的冬山、山脊上一根根老人般的索道柱。不知名的小生命在湖上拖过涟漪,水榭的台子上散放着七八双可疑的拖鞋。

天光变暗的时候,她收到了一条银行提示短信。母亲往她卡里汇了一笔钱。还是这个时间,还是那个数目。

山林黯淡,孤鸟归巢,夜色在山间垂下了幽翳。她沿着林道往明孝陵走,中途遇到了一个刚下班的老护林工。

“还不回家?”老大爷扬了扬胳膊,“都关门啦,皇帝爷俩也得过年。”

多亏这位老大爷,她才没被困在山上,陪朱重八父子吃年夜饭。大爷开着运垃圾的小车,吱吱开了一路,把她送到了山脚下的地铁站。她回到文明中,面对着入夜的马路、归家的车流,却有些无所适从,不知今夕何夕。

地铁口旁边有家*京大南**牌档。她跟着嘻嘻哈哈的一家老小走了进去。大厅人满为患,红红火火,热闹得说起话来得喊两声。迎宾姑娘领着她,在一桌桌年味洋溢的客人中转来转去,最后给她安排了一张巴掌大的小桌。

“搞什么事情?”她听见领班训斥那姑娘,“不是跟你讲了,没预定的不接待吗?”

既然她已落座,领班便勉为其难,向她解释道,除夕夜点菜不能单点,这会儿,三人份以上的年夜饭已经订满了,只能做两人份的。如果家里人多,最好还是另找个地儿。

“不多,”筱筱说,“就我一个。”

于是,她留在这家店吃了顿年夜饭。旁边是载欢载笑的三代之家,身后是不声不响的一对母子。年轻的妈妈给儿子夹一筷子菜,自己再夹一筷子,脸上的精妆像张无神的面具,连羽绒服的绒毛也是疲惫的。

上了两道凉菜,父亲打来了电话。

“小丫头吃饭了吗?”父亲笑得虚虚的。

父亲说的话也是虚的,夹着笑腔,就像在讨好她。他说,他这个当爹的太不容易,大过年还得跟客户喝酒,没空早回家陪闺女吃年夜饭。不过,他们今天谈的可是个大项目,把市里的俩领导也请来了。要是谈得成,明年的生意风生水起。再说,在座的叔叔伯伯们也给她准备了厚厚的红包,他这顿饭基本上是为女儿吃的。

“让你去爷爷奶奶家,你不去。”父亲嗔怪道,“给老人做个伴多好。”

她耷拉着眼皮,夹一小块鸭血,慢慢地嚼一会儿。

“你陪姨姨吧。”她还是拆穿了父亲,“没事,她叫我去我也不去。”

姨姨是个空姐,自然是在飞机上和父亲认识的。两人头一回见面,父亲飞了四个小时,先后要了五瓶小酒,最后要的是姨姨的手机号。第二次见面,父亲颇为老套地说,他的手机没电了,降落后能否去姨姨的房间充充电。第三次见面,他们一起在东南亚过了情人节。父亲的朋友们看过两人的合影,大多以为照片里的女孩是筱筱。

“你家有没有废物、零件什么的?”第四次见面,姨姨这么问父亲。

服务生又上了两道菜,窄小的桌子就没了空。她还是盯着那盘鸭血,夹一小块,慢慢嚼一会儿。

吃完饭,她坐地铁回到家,打开电视,让春晚在客厅里吵闹着,自己回屋躺在了床上。

窗外只有一盏路灯。她凝望着天花板上的裂缝,不知不觉合上眼,睡着了。

临近午夜,楼下有人违规放起了鞭炮,一迭迭的炸鸣倏兴倏灭,在黑暗中生成了一株耀眼的光树,结出的果实是孩子们的欢笑。远方的秦淮河畔正是欢庆的时刻,彩灯十里,烟花漫天。电视里的人们大声倒数着一年的最后十秒,阳台外传来了邻居的一声吆喝:“下饺子咯!”

她似有察觉,轻轻闷叹一声,翻了个身,又睡熟了。

就这样,她在老家过了最后一个年。

多年来,林筱筱和隋梦莛心照不宣地维持着一个默契:从不谈论自己的过去。她没跟梦莛谈过她的父母,梦莛也没和她聊过一件完整的往事。唯独在那天晚上,她们或多或少破了例。筱筱给梦莛讲了讲那年除夕,梦莛听完,也跟她提了提过去的一些事。

“我认识个人,”她往不锈钢杯里倒着热腾腾的咖啡,“和你有点像。”

筱筱轻轻哼笑,“也爱瞎溜达?”

梦莛把咖啡递给她,给自己也倒了一杯。热汽在哗哗的水声中弥漫开来。

“她倒不溜达。”梦莛说,“一溜达,就没回来。”

筱筱抱着杯子取暖,把这话琢磨了一番。

“有什么故事?”她问梦莛。

隋梦莛望着河对岸。暗色的松杉林沿河东去,林间缀着一片橘色的光晕,像是另一处营地点燃的篝火,同她们隔河相望,彼此慰藉。据说,极夜到来之后,基奈河的上空就会亮起浩瀚的青色极光,既在夜空中闪耀,也在长河上流淌。不过,这时极夜未至,夜空中没有极光,只有一片广袤的紫罗兰色,笼盖着河流、林地和远山,越往夜空的深处越淡,直到淡入宇宙,化为了七八点寥落的寒星。

“有不少。”梦莛这才回答。

那晚,她没把这些故事讲出来,只告诉筱筱,那是一段许多年前的往事,里面有高中时代的她,有她的母亲,也有她提到的这个女孩。她之所以不想多说,是因为她觉得,故事的某些内容没准会令筱筱不适。假如筱筱心里装着一些普遍的偏见,那么对于这些偏见,故事里的许多人都不失为一种挑战。比如,在她当年为数不多的熟人中,有师生们侧目而视的“校霸”,有半点女人味也没有的“雄丫头”,也有很多人先天仇视的“二世祖”,而和她走得最近的一个女孩,后来沦为了众人口中的*子婊**和荡货。至于故事里的长辈们,有人是广受尊敬的社会名流,但她很难说他们是好人;有人是千夫所指的落马官员,但她很难说他们是坏人。

筱筱疲惫的眉上有了笑意:“有没有初恋小伙儿?”

梦莛拿了根树杈:“算是有。”

她用树杈拨了拨火盆里的苹果木,伴着柔柔火光说,和别的事相比,这件事可能最容易让人不舒服:当年,那个姑且算是她初恋的小伙,是个罪犯的儿子。

“别想多了,”她扔了树杈,对默默瞅她的筱筱道,“不是青春叛逆小说。”

和青春小说相反,隋梦莛经历的这段往事,正好发生在当年一起重大社会事件的前后。过去几年,东海之滨先后有过三场浩大的风浪,席卷了她的故乡瀛海,那件大事就是其中之一,而且是最早的一场。而她提到的这些人,无论是长辈还是小辈,都和它息息相关。有人是它的起因,有人是它的结尾,有人随它而去,再也没回来。

梦莛记得,当年这起轰动一时的大案,梁菲也有所耳闻,曾经跟几个学社会学的美国学生闲聊过。那起大案有个别称,梁菲随口把它译成了英语:燃烧的星辰划过盛夏的天空。

梁菲译得这么直接,筱筱也就猜得到这个别称是啥。

有人说,时间不是线,而是空间,所有的过去都是此刻。这么说来,回忆当年的林筱筱和回忆里的林筱筱,便是处在不同空间中的同一个人。所以,对回忆里的她来说,隋梦莛和菲欧娜在研讨室的那段对话,既是多年后才有的,也是那时就有过的。因而她也就知道,隋梦莛是那起大案的亲历者,但从不想提起它。它不仅是个经济案,也和一些孩子有关。在梦莛看来,它是一个圆的起点,如今发生在瀛海的事是终点。

“什么案子?”她分不清问话的是哪个自己。

梦莛片晌未语。寒水潺潺流淌,篝火随风摇曳。她的面容朦胧在火苗后,似实似虚,有时是从前的,有时是现在的。

“以后再聊吧。”她最后说,“有点长,够你写个长篇了。”

筱筱悻悻一笑,望着寒河对岸的杉林。

要是她不了解梦莛,便要以为这又是在挖苦她。学了这么多年文学,她一行故事也没写过。学文学的大多不搞创作,所以她也算业界标兵。上学的时候,她学的是别人写的东西;如今打理书店,她卖的是别人写的东西。在国内上本科时,她曾听一名作家在演讲时不无自豪地说,作为爱书人,一等才华搞创作,二等才华搞研究,三等才华搞翻译,没有才华开书店。筱筱不幸被他言中。说白了,按照这位作家的标准,她连最后一等都够不上。要不是梁菲拉了她一把,这个所谓的店长也没她的份。

她不想写东西,可能还有一个原因:在她看来,十之八九的作家不管怎么折腾,写的还是自己的那点事儿。只盯着自己的人,她从小熟悉得很。

这样的人,也只能当作家。

“店长同志。”梦莛隔着篝火唤她。

筱筱愣了一下。那时的梦莛还不这么叫她。

她抬起了眼,回忆和现实渐渐分离。篝火不见了,长河消失了,眼前是梦莛家的客厅,手里握着的是一只马克杯,地毯上是那道亮眼的阳光。

“你们明天提车?”梦莛问她。

上路

公交车停在了小区的山坡下。战大帅提着袋子下了车。

下午的日光既静又暖,积雪有了即将融化的懒意。林筱筱站在落地窗外的门廊上,望见大帅穿着鼓鼓囊囊的面包服,沿着车道上坡,身影近了,被山坡遮挡了片刻,再出现的时候,就一寸一寸地高出了坡顶。

筱筱上前迎他,接过了装在袋子里的羽绒服。

“联系好了?”她给大帅整了整领子。

“好了,”大帅抽着鼻子,在手机上划拉两下,“他说行,晚上七点。”

“隋老大不嫌麻烦?”他小声补了句。

方才,在梦莛的提议下,筱筱给大帅打了个电话,问他能不能和奥尔巴尼的二手车卖家商量商量,把明天提车改成今天。梦莛要去波士顿,途经奥尔巴尼,可以顺道送他们一程,省得他们回来时开两辆车。大帅听了挺高兴,便致电卖家,把情况说明一番。卖家能提前一天拿到钱,倒也答应得爽快,发给大帅时间地点,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有点怪,”大帅把白羽绒服给筱筱披上,“听那声音,像个小男孩。”

筱筱冲他皱眉笑:“上夜班上晕了?”

大帅把眼眨巴两下:“是不大清醒。”

隋梦莛走出了单元门,外面穿着一件酒红色的束腰大衣,里面配着纯黑的高领毛衫,踩着和大衣同色的过膝靴,臂弯上挂着一只午夜蓝的小牛皮手包。她把软软的长发扎在头后,西风扬起了游离的几缕发丝,像流苏似的拂过脸颊。

她还戴着一只标牌低调的香槟色墨镜,桃花眼的轮廓若隐若现。筱筱辨不清她的眼神。

“走?”梦莛问他们。

“我开吧。”大帅抖了抖精神。

“别,”梦莛开了车门,“都还年轻。”

她让大帅坐后面,也好睡一觉,以防提车时神志不清,大帅怏怏照办了。

林筱筱刚一打开副座车门,停车场便暗了下来。

她抬了抬头。天穹中飘来大片云翳,晴远的苍蓝变成了寂静的浅灰。流金的阳光悄然离去,木屋房顶的积雪暗淡了下来。小区另一边,几个穿得圆滚滚的小孩子追逐嬉闹,叫声和笑声听起来都远远的。

林筱筱知道,大雪过后,雪城的颜色有了短暂的明亮,继而再度变得疲惫、灰冷,这不是落雪未尽的迹象,就是寒雨将至的预兆。

“快下雨了。”她随便猜了一个。

隋梦莛摘了墨镜,望着远方的山线,几缕发丝扬在眼前。

越野车发动起来,驶离了身后的落地窗。开下山坡的一路上,有人抱着衣篮走向洗衣房,打算洗去过去的痕迹;有人站在邮箱前取信,拆开故人寄来的他乡;有人和他们擦车而过,继续陌路而行,向着各自的终点。出了小区,市郊的荒凉便一览无余,沿路的修车店、酒品店、器材店,尽是一只只灰旧的大盒子,彼此隔得很远,被阴天涂上了一层忧戚。越过空旷坦荡、起伏远去的公路,东边的天际是一片静静守候的云海。

林筱筱遥望着那片乌云,猜不到等待他们的是什么。

他们先去了一趟邮局,把筱筱从梦莛家拿的书发了出去。无独有偶,手头这两份订单,一单是鹿特丹镇的,一单是格林威尔镇的,都在奥尔巴尼附近。

她没来由地觉得,这次出门,她可能走得比这些书远。

走出邮局的时候,灰凉的天空已经下起了雨。停车场亮起了水光,盛开了雨花。清冷的马路上,一辆车子擦着水拐了个弯,溅起的水声凄凄清清,略带希望。

她小跑着回到车上,舒了口气,把发货单朝大帅一递。大帅却早已仰着脖子睡着了。

“世界冠军的速度。”梦莛道。

筱筱收起单子,捋了捋微湿的头发,感叹自己料雨如神。梦莛从包里取出围巾递给她,让她当毛巾用。

“还是这条,”筱筱擦着头发,看了看羊毛围巾的英伦格,“前天晚上我戴过。”

梦莛慢慢打着方向盘:“跟定你了。”

筱筱轻叹:“别这么感人。”

车子轧着雨水打了个弯,驶离停车场,沿路继续东去。林筱筱朝前望去,在一面被雨洗得澄绿的路牌上,望见了I-90的标识。

那是美国最北方的州际公路,从西雅图到波士顿,横贯北美大陆,连接着西海岸和东海岸。从这里前往波士顿,只需驶过它最后的十分之一。不过筱筱明白,梦莛这次去波士顿,不是为了吃吃龙虾,逛逛哈佛,走走“自由之路”,看看大西洋。让她踏上这段旅程的,显然是她母亲几天前打来的电话。不管她要去做什么,要去见谁,都一定和她的母亲有关,也和她提过的那些往事有关。也许对她而言,这不仅是一条通往东海岸的路,也是一次溯向往昔的远行。

可能正因如此,老菲才说,这段路不止地图上标示得那么远。

雨越下越密,梦莛开了雨刷。车子孤独地碾过公路上的积水。路边只剩积雪的苔原,远方徒留岑寂的冬山。雨帘被拨开的时候,筱筱望了望前方路牌上标示的距离。

就这样,他们在雨中上了路。

前方波士顿,三百英里。

她的故事

二手丰田沐着斜斜细雨,驶过了雪城的东部边境。

战大帅躺在车后酣睡,隋梦莛没精打采地开车,林筱筱望着前路。刚过下午三点,天边已经漫起了一层深蓝的浓墨,不知是雨云染的,还是夜色描的。公路两边不见了苔原,换了一湾寒水、沿岸长行的针叶林、缀着积雪的枯山。和他们一样,这条不知名的河正在无声地奔向大西洋,与千万里外的故乡渐行渐远。

梦莛的手包放在储物盒上。包里那部旧手机面朝筱筱,屏幕上映着她的脸影。

她没移开目光。那个影子就像有生命似的,和她静静对视着。

“莛莛,”她偏过了脸,“这手机谁的?”

车里有了片刻的安宁。空调呼呼作响,战大帅打着悠然的鼾。

“不好说,”梦莛把车开回了慢道上,“有点复杂。”

“讲讲。”筱筱说。

隋梦莛遥望着一线通天的公路。东海岸在接近,雪城在远去,水天一线的安大略湖也早已远在天穹的彼端。林筱筱想起了湖上横着的堤坝、坝上栖息的水鸟、岸边荒弃的堡垒、堡垒上空的一条云线。它们和隋梦莛的沉默一样,神秘,荒凉,伴着轮胎上雨水的打旋、夜幕无声的降临、地球的转动、星辰的更替,离她们的世界越来越远。

不知过了多久,隋梦莛开了口。

“行,”她说,“我想想从哪开始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