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嗨,好久不见。上个单元,在南夏工作室的帮助下,“秘密森林”里的少男少女们走出心灵的迷雾,回到各自家庭继续着他们的生活。这段时间里,林念和她“人生拯救计划”仍在继续,观察员江止语也追踪着每位参与者变化,同时面对着她自己必须面对的课题——

实验进入第三个月,莫纳的小说终于有了起色。一开始是一个读者,后来变成一群。渐渐地江止语发现,莫纳很少再吵闹着要退出实验。他乐此不疲地将读者留言截图发给江止语,虽然那些留言除了“作者好棒,流泪催更”之外,并无其他新鲜的夸奖。
同一个小组的欧北洋在寒假期间联系到隔壁政法大学的同学,他答应那位同学在新学期之后替他上课签到。这样他不仅可以免费听到法学院的所有课程,还可以赚到数额不菲的代课费。江止语认为欧北洋也许最应该从事的并不是医生和律师,他应该成为一名商人。
欧北洋的主播姐姐简依娆依然每天忙碌着,白天的时候她要去培训学校上课,晚上她会在平台直播。有的时候她会唱歌,有的时候只是谈谈天。欧北洋学习得有些疲惫的时候,会去直播间为简依娆刷礼物,但他从没有告诉过简依娆这件事。
这三个人都不同程度地按照实验进度在努力前进。与此同时,其余的两个人——杜若和童鹿远,却一直停滞不前。杜若计划参加年底的注册会计师考试,可她迟迟没有开始复习。一月的时候,她要整理房间置办过年的用品;二月的时候,一家人热热闹闹地聚在一起过年。如今三月来了,她将大儿子送去幼儿园,一个人照顾小儿子的起居饮食,家里终于清净了。她告诉江止语她准备好了,江止语只说,“好的。”
而童鹿远,一直没有出现。

这天下午,江止语忽然接到一通陌生来电,一个女人优雅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响起。
“小语啊,你好,我叫柴子牧,是童鹿远的妻子。”
江止语忙答道,“柴老师,你好,我听说过您。”
“真是不好意思打搅你。”柴子牧不好意思地笑一笑,“我自己经营一家儿童绘画中心,今天呢,恰好有一个家长遇到一些问题,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我问我丈夫要来你的电话,想看看你这会儿有没有时间来绘画中心一趟?”
江止语探头看一眼咨询室,林念还在里面接诊。她只好接着问道,“柴老师,是什么事情,你可以大概向我描述一下吗?”
“这个啊,我也说不大清楚。今天下午上绘画课的时候,这个家长忽然崩溃大哭,说孩子最近在幼儿园不知道遇到什么事情,已经好几天不讲话了……现在小孩子在一旁画画,大人还在哭个不停,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江止语看了一眼手表,林念的咨询还有三十分钟才会结束,秦歌正在办公室里与合作方开会,她转头问陶礼,“一家儿童绘画中心叫我过去,说有一个家长突发状况,我去还是不去?”
“当然去啊。”陶礼一边在电脑上敲敲打打,一边说,“万一你表现得好,人家找我们合作,这岂不是功德一件?”
“你师父知道你满脑子都是赚钱吗?”
“难道我师父的脑子里除了赚钱,还有别的事吗?”陶礼抬起头看一眼江止语,又低下头补充道,“哦,还有姐姐和妹妹。”
江止语把残余的棒棒糖用牙齿狠狠咬碎,将白色塑料杆丢进垃圾桶里,随口甩给陶礼一句,“我去了,帮我跟我师父说一声。”便拎起包冲出大门。
江止语一边开着车冲向绘画中心,一边琢磨着童鹿远究竟是因为什么原因忽然消失了,以至于连最后一条消息也没有回复她。也许是觉得没有什么意思吧,一个六十岁的人,还有什么人生需要改变呢,大半辈子都要过完了。
不知道父亲江省元是否也拥有同样的想法,觉得人一旦退休,剩下的时光便是等待死亡。否则为什么他每天待在家里却什么也不肯做。江止语记得江省元年轻的时候是一个风趣幽默的男人,有时候江省元带着江止语走在街上遇见同事们,也会热情地攀谈很久。江止语甚至看见江省元当众捏过一个漂亮阿姨的脸蛋,她觉得自己的爸爸可真是有魅力,居然有这么多漂亮阿姨喜欢他。后来不知道为什么,江省元的人生一步一步出错。可那大抵也不是他的错,只是命不好罢了,他总是第一个被时代的洪水冲垮的那个人。
接着江省元一天一天消沉,脾气也变得暴躁起来,一直到李素戚开始赚钱,这个家里才重新有了生机。江止语大学毕业回家的那一年,是她最后一次见到父亲像年轻时候一样快乐的时光。她记得那天夜里十点多,江省元吹着口哨在门口换鞋子。她问江省元,“爸,这么晚了你干嘛去?”
江省元将头探进来,咧着嘴笑着说,“我妈妈给我买了好吃的,叫我过去拿。”
江止语一边刷着手机,一边嘲笑道,“你妈妈可真势利,前几年你穷得连饭都吃不上的时候,怎么没看见你妈妈给你买好吃的?”
江省元再一次将头探进来,严肃地警告江止语,“不许你说我妈的坏话!”
可是江省元的快乐只持续了两年,他的母亲便去世了。从那以后,他的消沉日渐浓烈,以至于江止语不得不瞒着他自己辞职这件事。在江省元的头脑中,没有什么事情是结婚不能解决的,如果工作不顺心,结个婚就好了。
如果让他知道江止语被上司欺辱,多半会认为那是因为江止语没有结婚,也没有男朋友。一个女孩如果没有强大的家庭背景,就得有一个男人来保护她,这是他的一贯理论。只是结婚并没有让江省元摆脱糟糕的生活,江止语试图让他接受这一切都是他自己的无能为力,江省元并不认可。他觉得是父亲阻碍了他的人生,他本来应该有更好的工作,那背后对应着更好的人生,这一切都被他的父亲亲手摧毁,可父亲竟然不爱他。
他的父亲不只不爱他,也不爱他的母亲。一直到母亲去世的时候,他的父亲才学会为母亲哭泣。一开始,全家人都以为父亲终于明白母亲在他生命中的价值,后来发现那只是父亲提前准备好的发言稿,每当需要拜祭母亲的场合,父亲都会像家庭聚餐前那样严肃地发表他的三分钟演说。一个八十五岁老人微低着头如泣如诉地悼念他的亡妻,那幅画面感人肺腑。随后他们发现父亲的演说词每一回都高度一致,并且收放自如。只要孩子们的头磕完,他便会立刻穿好衣服出门下棋,仿佛刚才只是他当日的一例行程。所以江省元认为,父亲并不是在悼念母亲,他只是珍惜一切发表领导演说的机会。
江止语的视线回到车窗前,发现自己已经到达目的地。她停好车,来到绘画中心二楼,柴子牧正在门口迎接她。
“小语,来。”柴子牧握着她的手,将她带进绘画室。“就是这个小女孩,她叫小草,她的妈妈正在外面的会客厅里等你。”
江止语走近小女孩,看着她低头作画的模样。这个女孩说起来四岁,看上去不过三岁左右,因为她实在是太过瘦小。江止语觉得女孩的样貌着实符合小草这个名字,她的下巴细细尖尖的,头发也黄黄软软的,短短的薄薄的刘海贴在额头上,像是没有力气一样。小草正在画一幅水彩画,底色被大面积的红色覆盖,上面悬挂着三个太阳。
江止语低头看她,小草只是抬起头,眼神像她的头发一样没有力道地落在江止语的脸上,又慢悠悠地落下去。江止语对着她的后脑勺笑了笑,便起身离开。
一旁的会客厅里,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个纸巾盒。江止语瞥一眼垃圾桶里快要满溢出来的白色纸巾,惊觉这个女人的爆发力和持久力都如此强烈,简直媲美村里专业哭坟的妇女们。
“柴老师叫我过来,说小草遇到一些事,是什么事呢?”江止语在另一张沙发上坐下,拿出一张纸巾递给她。
“我也不知道孩子遇到什么事,就是忽然不说话了。”她又开始啜泣,“我去问了幼儿园的老师,老师也不知道孩子是怎么了。”
“现在的幼儿园不是都有监控吗?你有没有调取一下监控看看?”
“我看了,视频里都很正常……但监控也不是处处都有啊。”
“你怀疑小草在幼儿园里被老师或者同学欺负了吗?”
“我也不知道是不是……我问她,她也不说。”
“那她有没有抗拒过去幼儿园这件事?”
“那倒是没有,她每天还是照常去上学。”
江止语一边在想应该如何与小草谈话,一边问道,“大概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小草不愿意说话了?”
“其实这个孩子本来就内向,平时话也很少。但是突然一句话也不说……”她想了想说,“大概是从上个礼拜开始的。”
“你记得上周发生了什么事吗?”江止语继续问。
“上礼拜……上礼拜……”她一边想着,一边吞吞吐吐地说,“上礼拜,我和她的姑姑吵了一架。”
“姑姑?”江止语疑惑道,“你和小草的姑姑吵架?在家里吗?”
“是……她爸爸常年在外出差,她姑姑就一直住在我们家里。那天晚上她喝了点儿酒,我就劝她不要在孩子的面前喝酒,她便和我大吵一架,还把酒瓶摔了一地……恰好被小草看见了。”
“当时孩子是什么反应?”
“其实,她姑姑平时挺疼爱她的。那天孩子可能是受惊了,就躲在房间里没有出来。她姑姑后来也知道自己错了,就去和她道歉……我以为这事就这么完了。”
江止语心生疑惑,她总觉得这件事情看起来非常合理,又充满不合理之处。如果她简单地将小草的反应定性为看见两个大人争执后的惊恐,为什么这个四岁孩子会在红色背景上绘画出三个太阳。江止语想起刚才小草冷漠的眼神,那不是一个正常家庭养育出来的小孩子应该有的眼神。
她抿了抿嘴唇,又问小草的妈妈,“你们经常当着孩子的面争吵吗?”
“你说谁,我和她的姑姑吗?”她看见江止语向她点了点头,便继续说,“我们不经常吵架……但她的姑姑喜欢喝酒,常常喝醉以后撒野。”
江止语知道自己大概是问不出什么了,她只好告诉小草的妈妈,“小草可能从小性格就比较敏感,当然,每个孩子有每个孩子的性格,并不是说外向的孩子一定好,内向的孩子一定不好,只是每个人长大以后的适应能力不同罢了。敏感的孩子需要父母多陪伴,因为小草的爸爸常年不在家,可能在生活上你需要多照顾她的感受,给她足够的温暖和关爱。如果她在幼儿园并没有发生意外事件的话,大概率就是大人争吵的画面刺激到了小朋友,小朋友启动了自己的应急防御机制,所以暂时不愿意讲话。你们后续可以和她聊一聊,告诉她,你们只是因为一件事产生分歧而已,并不是真的要吵架——当然,以后还是尽量避免在孩子面前产生争执的好。”
“那……现在要怎么办?”
“柴老师说孩子的反应和平时一样,没有什么不同。我看可能紧张的是你,而不是小草吧。”江止语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再观察观察吧,如果还是这种情况,你可以来咨询室找我。”
江止语将公司名片递给她,便再一次走进绘画室里。
“小草,你可不可以告诉阿姨,你画的是什么?”江止语蹲下身来,细声细气地询问小女孩。
小女孩依旧没有讲话,只是用画笔在两个太阳之间不停地添补着绿色藤蔓。
江止语指着其中一个太阳问她,“这是太阳吗?”
小女孩还是没有讲话。
“这是妈妈吗?”
“这一颗是爸爸吗?”
“那这一颗是小草自己吗?”
“这一颗太阳是姑姑吗?小草用藤蔓将姑姑和妈妈连起来了,对吗?”
小女孩停住画画的手,忽然抬起头问江止语,“姑姑是什么意思?”
江止语摸了摸她的头发,告诉她,“姑姑就是爸爸的妹妹。”
“爸爸没有妹妹。”小女孩认真地回答她。
“那住在小草家里的那个阿姨,她是谁啊?”江止语抚摸着小女孩柔软的头发,她在这个孩子身上完全看不到一个四岁小孩的顽皮与童真,像是被一个无形的玻璃罩扣住的玩具,以致外面世界发生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小草的视线落回画纸上。“她是姑姑。”她小声回答江止语。
江止语从绘画室走出来的时候,看见一个女人来接她们。那个女人的年纪看起来比小草的妈妈小几岁,披着一头乌黑的长发,眼神清亮而飒爽。她帮小草收拾好画具,同柴子牧打声招呼,便一只手抱起小草,另一只手牵住小草的妈妈,三个人一起下了楼。
“那个人……”江止语用眼神示意走下楼梯的三个人,“就是小草的姑姑吗?”
“什么姑姑啊……”柴子牧说,“那是她妈妈的情人。”
江止语惊讶地望着三个人离去的背影,想起自己刚才叮嘱过的话,忽然意识到自己被小草的妈妈欺骗了。那个女人的紧张、悲伤、惊恐和不安统统与小草无关,而是来自另一个女人。她的女儿早已关闭自己的感官世界,将外界的一切都隔离在外,只留下一具冷漠的躯壳,用来适应这个复杂的、儿童难以理解的成人世界。
柴子牧站在一旁轻声告诉她,“小草是我们绘画中心年纪最小的孩子,可别看她年纪小,她的天赋是十几岁孩子都无法比拟的。她在绘画过程中的专注度、颜色的使用和构图,几乎达到了天才的程度。我可以想象十几年以后,她会成为一个真正的画家。”
江止语觉得柴子牧也许说的没错,小草生来就具有绘画的天赋。同时,她的母亲用一个纠结又凌乱的家庭赋予她纤细敏感的神经和不受外界打扰的专心。这一切都是用一个四岁孩子的天真与活泼置换的。也许未来,小草真的会成为一个功成名就的艺术家,那同样是用她一生的快乐置换的。
有的时候,人的一生是在做一道选择题,成功与快乐毫不相干。江止语一边开车往回走,一边在想。如果可以选择,是做一个平凡又快乐的人更好,还是成为一个伟大又克制的人更加了不起。可是人啊人,最多的却是平凡又不快乐的人们。比如江省元、比如江止语、比如童鹿远。
江止语很想问一问童鹿远,如果再年轻二十岁,他会不会轻易便说出自己的理想。如果时间回到他二十岁那一年,他又有什么迫切实现的愿望吗?是原本就没有梦想,还是时光搅碎了梦想。终于让他在六十岁放弃一切挣扎选择成为一个妥帖又安静的人,一个即将坦然接受“普通老人”这个称谓的人。
如果童鹿远算作老人,那么江止语觉得,江省元也即将成为一个老人。她还不能接受自己的父亲在别人的口中被称作“老人家”,这将意味着,自己很快就要步入中年。
一直到餐厅的橘黄色灯光亮起时,江止语的脑海中依然盘旋着“老人家”这三个字。莫纳拍拍江止语的手指,“小语,我跟你说话呢。”

“啊?”江止语抬起头望着莫纳,“哦,我跟你介绍一下。”她握住身旁苏景堂的手腕对莫纳说,“莫纳老师,这是我的邻居苏景堂,是圣林中学的高中老师,也是一位悬疑小说爱好者。”
苏景堂配合地伸出右手,“莫纳老师,你好,我看了你的小说——写得真是不错。”
“嗨,过奖。”莫纳不好意思地伸出手和苏景堂握了握,“也别老夸我,多提提意见。”
苏景堂寻思着自己还没有开始夸奖呢,对面这位大哥就先得意上了,还真是天生的乐观主义者。他觉得莫纳压根不需要读者的鼓励,他的自我鼓励完全抵得上一千个读者的好评。他只好顺着莫纳的话往下说,“不需要提意见,您就按照您的思路继续写,我觉得您完全可以掀起国内社会派悬疑小说的新浪潮。”
“嗨,小苏老师真是……”莫纳握住苏景堂的手不舍得放开,“真是有学问,关键还长得这么好看,真是当代年轻人的楷模。”
江止语目瞪口呆地望着两个男人在自己面前互相吹捧,你来我往,一唱一和。江止语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原来男人间吹起牛来这么和谐。
“小语。”莫纳终于放开苏景堂的手,“幸亏你们鼓励我要坚持下去,这个月我的读者比之前多了不少——哦,还有一个忠实读者,每一篇都追更,不仅夸我写得好,还坚持要为我成立一个粉丝团。我说成立粉丝团就算了,反正过两天也得散伙……可我打眼儿一看,粉丝团里全是女孩子,我觉得人家辛辛苦苦凑齐那么多人也不容易,我再说散伙就不合适了,你说是吧?”
“是是是。”江止语忍住笑点点头。
“她们还给自己起名叫纳豆,你说多可爱,一听就让人心软。”
江止语忍不住打断莫纳的幻想,“莫纳老师,你说的那个忠实读者,也是个女孩子吧?”
“是啊,你知道她叫什么吗?”莫纳捏住自己的下巴得意地说,“叫青山十八妹——是不是很有个性?一听就是一个天真烂漫又让人有距离感的女孩子。”
江止语望着莫纳沉醉的模样,只好继续点头附和他,“是是是,您说的是。”
“我这个人吧,小说写得不怎么样,但是命还不错……”莫纳一边挠着下巴,一边畅想着。
“那您还申请退出吗?”
“当然不退——我明年还要参加。”莫纳斩钉截铁地回答她。
江止语偷偷瞥一眼苏景堂,发现苏景堂的余光正得意地望向她。
回家的路上,江止语一边开着车一边揶揄道,“青山十八妹?”
“哎。”苏景堂一边答应着,一边低头刷着手机。
“小苏老师还真是挺有情趣。”江止语再一次嗤笑出来,“确实很符合你的气质,天真烂漫又让人有距离感……看来小苏老师撩妹妹不怎么样,泡哥哥的手段倒是一绝。”
“嗨……”苏景堂学着莫纳的模样叹声气,“刚才不是还夸奖我有情趣嘛,怎么女人的心说变就变。”
“你从哪儿搞来那么多纳豆?”
“很简单啊。”苏景堂摊开双手,“我只是规定,体育成绩不合格的女生每天必须去纳豆群里打卡。”
“有你这样的老师吗?”
“有你这样的咨询师吗?”
江止语也学习莫纳的语气说,“嗨,我这不是为了树立未来小说家的自信心嘛……”
“嗨,我这不是为了你嘛。”苏景堂脱口而出。
“为了我?”江止语疑惑地笑着问,“为了我,每天给莫纳刷评论?为了我答应莫纳明天起,每天和他晨跑?”
“如果不是为了你,难道是因为我对莫纳有想法吗?”
“有何不可?万一哪天他火了,你就是成功男人背后的男人。”
“说的也是。”苏景堂把手机揣进口袋里,“那我明天早上晨跑的时候穿个短裤。”
江止语瞥了他一眼,“用不用我把胸罩借给你?”
“那倒不用。”苏景堂仰头靠在座椅上,“毕竟你的太小了,我也戴不上。”
“你!”江止语一拳捶在苏景堂的胸口,“给我滚下车!”
苏景堂捂住胸口闷声说,“……已经到家了,小姐……我可以优雅地走下去。”
在刚刚过去的春节里,苏景堂去了一趟加拿大。回来的时候除了帮江止语代购的化妆品和几条三文鱼外,就是和父亲争执的余温。父亲希望他去美国攻读博士,之后回到加拿大,像父亲一样成为大学教授。苏景堂拒绝了父亲,他的理由很简单,他不想留在国外。
苏景堂并不认为攻读博士对自己的人生有什么特别的帮助,他觉得现在这样简单的生活就很不错。从小到大,他所听闻的一切成就都被他的父亲获得了。从大概率上来说,他似乎没有在学术上超越父亲的可能。如果他走上父亲开拓的领土,就会永远活在父亲的名誉之下,人们会称呼他为苏教授的公子,而不是苏景堂。
他最终选择拎着自己的行李箱回到这四十八个天真无邪的孩子身边,在他们的眼里,他只是喜欢讲道理的苏老师,至于他的父亲是谁,他们丝毫也不关心。
开学典礼结束的时候,校长忽然叫住他,“小苏老师,到我的办公室来一趟。”校长挥了挥手,便径直走向教学楼。
苏景堂跟在校长身后,一边揣测着校长会批评他还是表扬他,一边反省自己上个学期的教学成果,然后他发现自己全无成果。四个月的时间让高一(13)班的平均成绩从年级并列倒数第一光荣地成为独一无二的倒数第一。他意识到自己的教学生涯起点大概落在马里亚纳海沟里,也许奋斗到退休才只能抵达地平线,至于教育的高山,他怕是没有机会攀爬了。
“小苏老师,坐下来,我们聊一聊。”校长示意苏景堂坐在沙发上,一边打开上锁的文件柜,从第二层翻找出一盒茶叶,开始摆起茶道来。
苏景堂的视线落在茶叶盒上,看见几个发着光的楷体大字“金骏眉”,便心下一阵慌张。他听说凡被校长邀请到办公室里谈话的老师们,逢普通老师喝的是白开水,逢年级主任喝的是西湖龙井,倒没有听说有人品尝过校长亲自冲泡的金骏眉。苏景堂正琢磨着校长此举是不是要开除他的时候,便听到一句殷切的问候,“令尊身体还好吧?”
“啊?”苏景堂晃了晃神,“还好,还好。”
“小苏老师一个人在国内生活,很辛苦吧?”
苏景堂慌忙摇头,“不辛苦,不辛苦。”
“小苏老师交女朋友了吗?”校长猝不及防地问道。
“啊?”苏景堂又愣了一下,“您说什么?”
校长不慌不忙地将一杯新鲜的茶水摆在苏景堂面前,一边和声和气地说道,“我看小苏老师年轻有为,家世好,人长得也好,应该有不少女孩倾慕吧——可有相中的姑娘?”
苏景堂端起茶水嘬了一口,暗忖着校长怎么会忽然关心起自己的私生活来,随口答道,“那倒是还没有。”
话一出口他便有些后悔,他怀疑校长该不会是来替张一曼当说客吧。可是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有些敏感,张一曼毕竟不是校长的嫡系,校长该不至于如此清闲。
“我是觉得像小苏老师这样的青年才俊,怎么也得配一个大家闺秀才像话——这不是我的老同学,政法学院的岳教授,托我给自己的女儿找一个如意郎君。”校长边说边起冲第二泡茶水,“这个姑娘啊叫岳霏霏,我从小看着她长大的。人长得漂亮又伶俐,去年刚考上北大的研究生。岳教授呢疼爱女儿,希望她毕业以后回到自己身边来,所以才找我帮这个忙。小苏老师,我没有任何强迫你的意思啊,我觉得你们年轻人,就是交个朋友也无妨,你说是吧?”
从校长办公室走出来的时候,苏景堂意识到自己的职场生涯从这里才正式开始,连同婚姻,也是事业的一部分。他猜想如果自己不是苏教授的儿子,如果自己的父母不是定居在加拿大,他还有这个荣幸被校长亲自介绍女朋友吗?他本以为逃到国内便可以摆脱父亲的光环,他这才发现有些光环是生来注定的,比如苏景堂永远是苏哲的儿子。
他趴在办公室的阳台上,看着操场上飞奔着踢足球的少年们,他们的身后都有各自的家族。每个孩子按照自己的家庭背景被划分为三六九等,他们长大以后要和哪个阶层的人交朋友,要和哪个家族的人联姻,也许现在就已经注定了。
他看见曹方从操场的另一头飞奔过来,抢走孟子期已经停在嘴边的矿泉水,然后两个人奔跑着,冲进学生宿舍楼里。
他低下头打开微信,看见新添加的好友对话框里,一个笑起来眉眼弯弯的女孩跟他打招呼。“你好啊,小苏哥哥。”

这一天是三月十六日,一个普通的星期六。
林念起床的时候李秦铭还在睡觉,他把被子卷起来,藏在手臂下方,似乎是害怕林念趁他睡着的时候替他把被子裹在身上。林念是一个极度怕冷的人,而李秦铭恰好相反,所以夏天是他最难熬的日子。每到冬天,两个人便会因为暖气温度的数字争执很长时间,李秦铭无法在温度过高的房间里生存很长时间,他时常会感觉燥热和呼吸困难。而一旦李秦铭关闭空调,调低房间的温度,林念便会进入冬眠状态,任何事都无法让她从被窝里爬出来。
尤其让李秦铭生气的是,林念酷爱在十二月的寒冬里,在空调温度令人窒息的房间里吃冰激凌,林念形容那是人间顶级的快乐,李秦铭却只觉得她脑子有病。
前天夜里,林念忍不住问李秦铭,“早睡早起、坚持锻炼、不吃垃圾食品、不喝碳酸饮料、每天早餐都吃煎蛋……你的人生有什么快乐可言?”
“起码我活得久。”李秦铭不屑地说,“不像你,年纪轻轻的人就快乐没了。”
“短暂而快乐地活着,和长久而克制地活着,我肯定选择前者。”林念一边喝奶茶一边还嘴,“更何况该死的时候都会死的,人生有那么多意外,你的努力根本不值一提,还不如及时兑现快乐比较划算。”
李秦铭只是看她一眼,没有再接她的话。过了一会儿他站起身,在林念的天灵盖上敲了敲。“喝完这杯奶茶,你给我早点睡觉!”
林念坐在床边,望着还没有睡醒的李秦铭,觉得他除了偶尔有些烦人之外,大体上还是不错的。林念深知在这个年代,能遇到一个大体上还不错的人,已经很难了。李秦铭拥有很多好品质,比如诚实、比如克制、比如乐观,更何况他还拥有一副好皮囊,这一切都让他们日常生活中的小摩擦被及时消解。林念认为李秦铭是一个不错的生活伴侣,但这同时让她惶恐。如果李秦铭还是从前的浪荡公子,她会认为他们更加匹配,可他摇身一变就成为另一幅模样,一个乐于照顾她、体贴她、尊重她的男性,这让林念感到莫名其妙的悲伤,因为她无法向李秦铭交换同等的付出。这一刻她才发现,她还是从前的林念,而李秦铭已经不是从前的李秦铭了。
林念又想,或许李秦铭从来没有变过,只是当初的林念,唯独被他的坏吸引了而已。
她准备好牛奶和三明治,放在微波炉的旁边。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看见李秦铭挂在餐厅椅背上的警服,习惯性地拿起来闻了一下,依然是他身上独有的奶香味道。她偷偷望一眼卧室,发现李秦铭还没有醒,便穿好衣服去公司上班。
今天是周六,林念来到公司的时候,宋清晖的车已经停在门口。他显然提前来了,而且提前了至少三十分钟。这是他的第三次咨询,林念第一次看见他的时候是有些惊讶的,因为41岁的他身上完全没有一个四十岁男人应该有的痕迹。
作为一名公司高管,他的衣服总是熨烫得非常笔挺,穿着打扮也极其时尚,除了偶尔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鱼尾纹会显露之外,他的外貌让他的年龄看起来不超过三十五岁。
宋清晖有一段维持了三年的恋情,这也是他第一次来找林念的原因——对方是有夫之妇。让他困扰的并不是对方已经结婚,而是在他们恋情进入第三年的时候,那个女人终于选择为他离婚。她离婚之后请求宋清晖和她结婚,而他拒绝了。他认为自己从未要求过她离婚,更从未许诺过会与她结婚,这一切都是她自作主张,于是他选择了分手。
她并不是第一个为他离婚的女人,却是第一个不得不离婚的女人。这也不是他第一次爱上有夫之妇,事实上,在过去的近二十年里,他曾三次与有夫之妇产生恋爱关系。在他的眼里,已婚的女人更加迷人。他迷恋她们挣扎矛盾又无法自拔的模样,他沉浸在她们因为爱他而获得一丝喘息又不得不回到家庭的失落中,他觉得他在她们的婚姻中胜利了,他赢了那个一无所知却幻想自己拥有一个完美妻子的陌生男人。
而一旦她们离婚,这一切美好都消失了。
“在你过往的记忆中,你遇见的第一个已婚女性,你还能回忆起来吗?”林念询问他。
宋清晖回忆良久后告诉林念,“是在我二十五岁那一年,我认识了一个三十七岁的女人。她很美丽,也很性感。她结婚十年了,但她的丈夫不懂得珍惜她,而我懂得。”
“你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你还能回忆起当时的心情吗?”
“说不好……”宋清晖低头思索,“她的身上有一种母性的味道,但不够浓烈。她有着成*女熟**人的韵味,却又不厚重,总之,一切都是刚刚好。还带着一点生活的悲凉感,在她的身上混杂出一种恰到好处的气质。见到她的第一面,我就沦陷了。”
“你会感觉她和你的母亲有相似之处吗?”
“我没有见过我的母亲,她在我很小的时候就离开我们了……那个时候,我似乎没有什么记忆。”
林念思索着,一个没有见过亲生母亲的男孩为何会如此迷恋母亲的气息,这种类似于俄狄浦斯情结的情感,像是他曾经真实地拥有过一名母亲。她随后问道,“你是父亲养育大的吗?”
“也不完全是。”宋清晖用拇指和中指向两个相反的方向顺了顺自己的眉毛,继续说,“在九岁以前,我一直住在爷爷奶奶家里。”
“那,九岁以后呢?”
宋清晖仰了仰脖子,告诉林念,“在我七岁的时候,我父亲再婚了,他娶了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女人。我猜他们原本是想生一个自己的孩子,可是在他们结婚的两年里,一直都没有小孩……老人们有一个说法,如果一对夫妻生不出小孩,领养一个孩子,很快就会生出自己的小孩,于是他们便把我接了过去。”
林念点点头,习惯性地发出一声,“嗯哼。”
“我搬过去之后,我的继母也没有如愿怀孕……其实我和父亲并没有什么感情,即便他这一生也只有我这一个孩子。但我想,他大概觉得有一个孩子养着总比没有的好,所以就让我留了下来。”宋清晖停顿了一会儿,像是在回忆往事。“你一定觉得我的继母会苛待我吧——可是完全没有。她对我很好,不仅照顾我的起居饮食,还会接送我放学。”他边说边自顾自地笑了起来,“其实她也只比我大了十四岁,瘦瘦小小的一个女孩子,自己还没有长大呢,就跑过来给我当妈。”
林念顺着他的话给了他一个微笑以作回应。
“上小学的时候,班里的同学嘲笑我没有妈妈,她看见了,就叉着腰站在那个同学面前大声质问他,‘谁说宋清晖没有妈妈,你睁大眼睛看一看,我就是他妈!’我当时觉得这个女人怎么那么傻……那个同学还不认输,继续顶撞她说,‘你只是后妈。’她的声音更大了,她说,‘后妈也是妈!你再敢欺负宋清晖,我一样收拾你!’后来,那些同学果然不敢再欺负我了。我心想她还挺厉害,把我的同学们都吓住了……可你知道吗,她平时不是那副凶悍样子的。她是个南方人,讲话总是细声细气的,个子又小。那天回来她问我,‘怎么样,我刚才厉不厉害?’我怕她太得意只说,‘还行吧。’她就用手拍着自己的胸脯,一边拍一边说,‘可把囡囡吓坏了,现在的小孩子怎么长得这么壮呦。’”
“很意外呦。”林念说,“你的继母和你的关系很好。”
“嗯。”宋清晖点点头。
“你怎么称呼她?”
“我通常叫她的大名——李月婵。”
“你曾经称呼过她,‘妈妈’吗?”
“从来没有。”
“你很清楚她其实并不是你的亲生母亲。”
“我当然知道。”宋清晖很镇定地回答她。
“你从她的身上感受过母爱吗?”
宋清晖想了想,告诉她,“一直都有……我甚至想过,如果我的亲生母亲没有抛弃我,大概对我也不过如此了。”
“你对你的亲生母亲,曾经有过怨恨吗?”
“很小的时候有过……后来就没有了。”
“是因为什么,后来没有了呢?”
林念说完这句话,宋清晖再一次陷入沉思。他或许在回忆那段怨恨消失的原因,或许他很清楚,只是他需要时间来整理自己的思绪,再或许,他其实并不想说。
每到这种时候,林念都需要面对漫长的沉默,甚至沉默后的拒绝。但她不能先开口,等待是一个咨询师必须学会的技能,很多通往未知世界的路,都是在等待的过程中不经意间开启。谁先熬不住,谁就会先打开那扇门。
林念想起秦歌曾经说过,“心理咨询的有趣之处就在于,它像一个推理游戏,线索总是若隐若现,而答案却不是唯一的。更有趣的是,谜题永远在变,答案也永远在变。此刻你破解不了的谜题,会变成将来的答案。最有趣的是,人们拿着一道谜题来找我们解答,可是答案却被他们死死地攥在手中——这就是人啊。”
林念忽然觉得秦歌是一个有智慧的人,只是这智慧只在锋芒之间闪现。
她回忆起这些话的时候,宋清晖终于开口了。
“因为当初不能理解她为什么离开我们。后来,我觉得……这不能怪她。”宋清晖缓缓说道,“我小的时候不在父亲身边长大,他也很少回来看我,所以说实话,我根本不了解他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只知道他的脾气不大好。后来,当我真的和他生活在一起时,我才发现,他的脾气不是不大好,而是非常糟糕……他喝酒,也喜欢动手打人,有的时候是打我,有的时候是打李月婵……
他原本在一家工厂做工,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却天天喝酒打牌。后来我上中学的时候,赶上第一批工人下岗,我爸就是其中一个。那几年他待在家里无所事事,从前只是喝酒以后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后来干脆不喝酒也会骂人。那个时候李月婵为了养家,就开了一个肠粉摊,每天晚上我都会陪她去街上卖肠粉。她把赚来的钱偷偷留一部分给我,让我藏起来,不要被我爸发现,剩下的钱都会被我爸拿去喝酒……有一次,我爸找到我偷藏的钱,他抽起凳子就开始砸我,李月婵扑过来挡在我的身上,那把凳子就一榔头一榔头地砸在李月婵的脊背上。”
宋清晖说到这的时候眼眶泛出微微的红色。
“那时候我问李月婵,我爸这么混蛋,她为什么不跑呢?她说我跑了你怎么办。我说你是不是傻了,你跑了我就回爷爷奶奶家里去。她说我才是傻了,她可以一走了之,可我永远都是宋建平的儿子。我爸找不到她,但找得到我。再说,爷爷奶奶都快七十岁了,到那个时候谁来保护我。”明明是不快乐的回忆,宋清晖却忽然轻笑起来,他继续说,“我当时气死了,我就骂她,我说连我妈都知道扔下我跑,你还管我干嘛?她还是那副软软糯糯的语调,她说你妈是你妈,我是我……我问她,你为什么不回家去。她说我没有家,回哪儿去。我说你爸爸妈妈呢。她说我哪儿有爸爸妈妈,早都死了,我是被你爸捡回来的。”
林念这才发现人间如此之大,有这么多她闻所未闻的人和事。可人们分明看起来一个模样,仔细一瞧,人人又都不一样。命运看似不公其实又很公平。因为你获得的,最终都会交出等价的筹码。而你失去的,总会以意料之外的方式偿还给你。
林念觉得李月婵之于宋清晖,宋清晖之于李月婵,都是一种偿还。
“后来我爸不知道通过哪个朋友的介绍,到外地去做生意了。”宋清晖继续说着,“很可笑吧,这么混蛋的男人,居然还会做生意,而且做得还不错。那几年他赚了些钱,也很少回来打扰我们,总算是让我安心读完了高中……我上大学那一年,想让李月婵和我一起走,但是她不同意。她说她要继续摆她的肠粉摊。一方面她要替我赚学费,另一方面她还想开个店铺,省得天天像个过街老鼠一样到处被人赶。我想我爸那几年也没有给我们找过茬儿,也就一个人走了。原本打算等大学毕业,找个好工作,再买个房子把她接来……可是就在我大一那一年——我19岁的那个春节,回家的时候,邻居告诉我,李月婵生病去世了……”
宋清晖回忆到这里的时候忽然断了,他低下头将脸庞埋进手掌中。林念不知道他藏起来的是什么表情,也许是悲伤,也许是无助,也许是遗憾。也许什么表情都没有。
“我知道她的身体一直不好,早些年我爸殴打过的那些旧伤痕老是复发,但我想不明白究竟是什么病让她在我走的时候还好好的,几个月的时间,人说没就没了……我去镇里的医院打听,医生说是邻居把李月婵送到医院来的,送来的时候人已经死了,是半夜里去世的。隔壁的张阿姨通知了我爸,我爸就打发爷爷奶奶来替李月婵火化尸体,最后找了个地方下葬。”宋清晖一边搓着额头一边说,“我一直搞不清李月婵到底是怎么死的,张阿姨说那两天李月婵发烧,总是嚷嚷头疼、恶心,总也睡不醒,还是张阿姨帮她买的退烧药,隔天半夜人就没了……我问她为什么不报警,她说我爷爷奶奶看李月婵可怜,就把人火葬了,想让她早日入土为安……她还跟我说,在李月婵走之前一个礼拜,我爸曾经回去过。在那之后,就再也没有人见过我爸。”
“你是怎么想的?”
宋清晖抬起头看了一眼林念,又低下头说,“我想,爷爷奶奶也许已经知道李月婵是怎么没了的,所以他们才会匆忙把李月婵火葬了……那毕竟是他们的儿子。”
已经是上午十一点,阳光从窗口洒进房间,温柔地包裹着宋清晖的头发。林念端详着宋清晖微低着头的模样,她在他的面庞上瞧见了他十九岁时的表情,一种混杂着绝望与哀伤、愤怒与遗憾的表情,这表情中还藏着许多她看不懂的东西。这么多年,他也许一直在思考,如果当年李月婵肯和他一起走,如今会是什么样。林念猜测他或许至今都没有找到答案,因为他的遗憾永远停在李月婵和他分开的那一年。
“你恨她吗?”林念忽然问他。
宋清晖不解地抬起头望向林念,半晌又低下头。他轻飘飘地吐出一句,“为什么要恨呢?”
“因为她曾有一次机会和你一起走,可她并没有那样做。”
宋清晖用手掌揉了揉眼睛。他再一次抬起头,望向咨询室墙上的挂钟。“时间到了。”他说。
说完这句话,他并没有等待林念的答复,只是站起身,穿上自己的外套。他站在原地,整理好衣服的领口,用手抚平扣子边缘的褶皱。然后他听见林念讲话的声音,“宋先生,我一直很好奇。你的前女友并不是第一个为你离婚的女人,可为什么她的离婚,却让你更加无法接受呢。”林念跟着站起来,继续说,“没关系,你不用现在就回答我,你可以回去想一想。”
如林念所想,宋清晖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也没有再讲一句话。他甚至没有转身看一眼林念,只是径直走到门口,打开咨询室的门迈了出去。
宋清晖走了之后,林念一直坐在咨询室的椅子上。那个叫作李月婵的女人始终徘徊在她的脑海中,像是宋清晖为她种下的幻影。隔了很久,咨询室的门被秦歌敲响。“需要同辈督导吗?”他将头探进来问道。
林念示意秦歌进来坐下,却没有开口讲一句话。她盯着窗外的阳光从十一点方向一直摇摆到十二点。然后她问秦歌,“在你的一生中,有令你觉得遗憾的人吗?”
“哪一种遗憾呢?”秦歌问她。
“就是后悔自己当年不能为她做更多的那种遗憾。”
“有啊。”秦歌笑着回答她。
林念忽然转头看他。在她的印象中,如秦歌这种男人,怎么会有令他遗憾的人。假如对方是个男性,秦歌不会在乎。假如对方是个女性,秦歌更不会在乎。所以她好奇地问,“是谁?”
秦歌把头转向窗外,脸上是一副淡漠的表情。
“我妈。”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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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潘安小姐 编辑 | 马惠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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