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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8年,德国输掉一战,背上巨额外债。政府赶印纸钞,通货膨胀失控,烧柴不如烧钱。1919年卖1块钱的面包,1923年要价几亿。国民经济崩溃,失业潮席卷全国,千百万人流落街头,朝不保夕。

大萧条时,排队领取救济面包的民众
那些年,德国犯罪猖獗,警察疲于奔命,变态杀手趁机大显身手。“海格尔职员”Freitz Angerstein在自宅谋害了8位亲友,宠物犬也没放过。“奥斯纳布吕克魔头”Ludwik Tresnov性侵、肢解了4名幼童。“汉诺威屠夫”Friedrich Haarmann谋杀50多名青年,叫卖受害者肉块。“杜塞尔多夫吸血鬼”Peter Kuerten被控9宗谋杀、7宗谋杀未遂,号称嗜饮人血。
一些人为逃避城市的高犯罪率和高房租,逃到穷乡僻壤,好比接下来要谈的这个边陲小镇敏斯德堡(Munsterberg)。然而小镇不是桃花源,8000镇民的生活同样水深火热,没人肯搭理路过的瘪三——唯一的例外是个穷孤老:卡尔·登克(Karl Denke)。

卡尔·登克唯一一张照片,自杀后由警察拍摄。
登克50来岁,没结过婚,也没积蓄。12岁辍学搞园艺失败,25岁买田种地又失败。之后几十年租店面开日杂店,危机一来,店开不下去,只好摆摊糊口。这种悲惨年景,正适合衰老头一死了之。但登克偏不。他要翻身,要抗争,要最后一次比着中指对命运说“操”。乞丐流落到家门口,别人不管不问,他却接到自己逼仄的两居室里,供吃供住,共度难关。很快,乡亲们都想起他如何不近女色、不沾烟酒,当初开店如何童叟无欺,给教会做事如何无怨无悔;想起他多少个礼拜天雷打不动到教堂弹风琴,琴声如何圣洁;多少个葬礼上为逝者举十字架,姿态如何庄严。登克成了远近闻名的慈善家,人人叫他“登克爸爸”,感谢他让鸟不拉屎的敏斯德堡徒增了几分光彩。
登克爸爸的名声响了,生意也蒸蒸日上。1921年日杂店刚倒闭那会儿,登克除了挨家挨户推销手工皂和鞋带、腰带、裤子吊带,还每周一次到附近的大城市布雷斯劳赶集。后来不知怎的搞来好多腌肉,又在波兰华沙领到卖肉许可,成了边境上小有名气的肉品商。
看官们,那年头卖肉可不是小本生意。通货膨胀一起来,德国养猪业就崩了盘。1920年买只猪崽几块钱,养大养肥开销要几百万。所以猪肉虽是德国人民的味觉刚需,当时已经告别大多数人的餐桌。但是,我们的登克爸爸不知怎的发现了鲜为人知的货源,搞到了猪油做肥皂,搞到了猪皮编鞋带,搞到了猪肉喂客户,不但自己过上小康生活,造福了馋嘴的乡里乡亲,还赚到闲钱接济落难路人,在左领右舍眼中,岂不应了那句“吉人自有天相”?
当然,也不是没人质疑登克爸爸的致富经。最黑暗的理论是登克知法犯法,买卖狗肉。想到爸爸道貌岸然,杀害人类最忠诚的朋友,质疑者们就不寒而栗——更别提卫生检疫问题了。此外,登克把小公寓当作坊用,时不时往院子里大桶大桶倾倒污血,半夜三更连敲带锯,噪声扰民,也很让楼上房客介意。所幸敏斯德堡的人民朴实善良,从没报过一次案,投过一次诉——只要能吃上便宜腌肉,擦上便宜肥皂,用上便宜皮带裤带鞋带,何必要为难一个名声向来清白,出发点向来高尚的老人呢?
大萧条的长夜可能漫漫无期,但在这个微不足道的镇子,人们拥有登克,灵魂能被人性的光辉照亮,肉体能被廉价的猪肉滋补。谁都不会想到,自己会在圣诞前夕,一年中白昼最短黑夜最长的时候,从围绕登克编织的美梦里醒来。
1924年12月21日半夜,登克爸爸的公寓传出凄厉的呼救声。楼上的马车夫加布里埃尔(Gabriel)一开门,就有陌生青年满头是血扑进怀里,说什么底楼老头儿拿斧头劈他。

登克所用的刀斧,上面黑色的是血迹。
到了警察局,查明青年叫文森茨·奥利维尔(Vincenz Olivier),又一个外来游民。警察不想把事情闹大,但此人坚持不改证言,头上的伤情又不容小看,保险起见,登克给带到了局里。
登克强调,他好心收留青年,青年恩将仇报,抢他家产,他情急之下操起手头的斧子自卫,这才弄伤了人。为核实登克说法,警察需到现场取证,那天就没放老人回家。
当晚11:30,查房的值班警官帕克(Palke)发现54岁的登克已经用特大号手绢把自己吊死在了拘留室里。
12月24日,警察搜查登克住所。登克的两居室既是住宅也是作坊,充斥醋味,无限酸爽。厨房两个大澡盆注满卤水,塞满肉块。架子上听装腌肉一溜排开,等着上市。卧室里挂着几十条吊带、腰带、鞋带。有做肥皂、鞣制皮革的药剂。有拆骨头剔肉的锯子、斧子、刀子。有盛油脂的坛子。有插骨头的木桶。有装牙齿的钱包和锡盒——那牙齿警察数出351颗,颗颗是人牙。

登克所使用的斧锯
登克的流水账整齐码放在窗台和卧室桌上,记载了1921年以来31个受害人的姓名、宰杀日期和肉的分量。另外还搜出12个牺牲品的证件,包括一些出狱或出院证明。
根据布雷斯劳法医弗里德里希(Friedrich Pietrusky)的报告,登克家的卤水缸里腌的是人肉,墙上腰带用的皮是*皮人**,手工皂原料是人脂肪,鞋带纤维是人毛发。送到华沙化验的听装腌肉同样检出人肉蛋白。现场遗骨均为人骨。一些遗骸,包括部分头骨,迟至1940年代才被入住凶宅的波兰房客发现。

被发现的遗骨
事发之后,惊魂未定的镇民对警察和记者揭起了“登克爸爸”的老底。有人说他小时候又蠢又倔,和老师势不两立,这才早早辍学。有人说他不结婚是因为性向古怪,“不男不女”。他不跟自己亲人来往,唯一一次到兄弟家做客,一顿吃了近1公斤肉。可见登克跟那种技高人胆大的变态杀手毕竟不是一路货。他只是太笨,不会谋生;太孤僻,没人接济;又太贪婪,不能抗拒送到嘴边的肥肉——火车站距离他家很近,正方便他挑选猎物,领回家宰了做菜。
也许关于这个案子,更耐人寻味的问题是,登克爸爸在拥挤的公寓楼连环作案数十起,何以没人看出端倪?须知登克犯罪手段特别笨拙,根据事后调查,至少失手过两次:第一次是个学徒工,满身血污冲出登克的房子,从此下落不明;第二次是个流浪汉,对街坊们控诉登克,说登克叫他写信,他没写几个字,就有条链子缠脖子上,幸亏身强力壮,夺门而逃。当时出了这两件事,都没留下报警记录。
可能越是世道凶险,人们越难拒绝道德楷模带来的希望和慰藉。
也可能,他们真心喜欢登克那些风味独到的腌肉。毕竟,登克从不对镇民下手。
无论如何,登克的死给人留下太多遗憾,太多想象——他死得那么唐突,甚至让人寻思,他究竟是不是自杀。
1999年,敏斯德堡的一个日用品博物馆里增设了登克爸爸凶器展。时隔多年,镇民们终于又找到让老爷子重出江湖,为社区效力的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