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春天,香港保利拍卖会上,一位女画家的油画《窗边的裸女》以3450万港元成交,创下其作品成交价历史新高。
许多藏家都以收藏该画家画作为傲,为她的苦难人生动容,尊重她的艺术成就,并愿为此付出天价。
这位画家出身*楼青**,为人妾室,孤苦飘零半生,客死异国。她坚守初心,不屈于命运,与陈俗抗争到底,一步步追寻自我,成长为举世闻名的艺术家。
巩俐和李嘉欣都演她,而她的人生远比影视剧作更跌宕曲折。
她就是“中国画魂”,潘玉良。

01
玉良于1895年出生在扬州,父母爱,长*疼姐**,生活安乐,怎奈是个苦命娃。
一岁丧父,两岁丧姐,寡母熬了六年也撒手人寰。娘舅将她养到14岁,便卖进安徽芜湖的*院妓**。
跌入烟花之地,玉良怕极了。绝食,逃跑,怎么反抗都没用,她被毒打,被灌绝育药。她死活不肯以色事人,弹唱倒学成一绝,听曲儿的客人常坐满堂子。
她想攒钱为己赎身,可谈何容易。就只能找个男人,让他赎了自己,却也不易。
好在上天垂怜。
1912年,一场酒局,玉良遇见潘赞化。
这位新任的海关监督,留过洋,参加过同盟会,是个进步青年。
玉良轻弹琵琶,慢启朱唇,以一曲古调男腔的《卜算子》诉尽衷肠:
不是爱风尘,似被前缘误。花落花开总有时,总赖东君主。
去也终须去,住也如何住!若得山花插满头,莫问奴归处。
一介风尘女子难得这般自尊自重,潘赞化不禁注目。听闻她不曾念过书,他长叹惋惜。这一叹点燃玉良的希望,兴许这人会救她。
正如王尔德所言,生活在阴沟里,依然有仰望星空的权利。
玉良哭诉身世,求潘赞化相救。他心一软,便给她赎身,许她自由,可她无处可去。只能再恳求留下做个佣人,侍奉恩德。

张爱玲说过,在那个旧时代,*楼青**里反倒更有真爱的空间。
日日朝夕相对,潘赞化发现玉良善良真诚,颇有主见,不似寻常女子一般惟喏。他动了心,要纳她为二房。
不料工作生变,他只得带她迁居上海。
在那里,潘赞化请来好友陈独秀,为他和玉良证婚。
婚礼从简,玉良仍觉温暖。新婚夜,她改张姓为潘,一表对丈夫感恩之心,二表焕然新生之意。
02
潘赞化请老师教玉良念书。课余,她倚窗观望隔壁的洪野先生作画,兴味盎然,临摹得有模有样。
洪野先生是上海美术专科学校的教授,惊叹她天资不俗,便教她习画。
陈独秀见玉良习作,也夸她有天赋,建议她去上美术学校。
1918年,玉良报考上海美专,恰逢学校因用西画裸模一事被抨击,校方碍于她出身敏感而不敢录取。
洪野先生气得去找校长刘海粟理论,“莫非出身是衡量才华的标准?”刘海粟深感有理,且人才难得,遂在录取榜上亲笔写下玉良的名字。
入学后,玉良师从王济远、朱屺瞻两位大师,先修习国画。第二年接触西画,从此痴迷人体写生。
裸模仍不被接纳,舆论升温致使西画教室被砸,政府从此禁用裸模。
玉良之所以偏爱描摹人体,是因她觉得裸模献身艺术,极富生机和力量的身体最值得入画。不似*楼青**女子空有美丽皮囊,却无灵魂。
此番通透感悟,却难容于世俗。新思潮有多前卫,旧观念就有多顽固。
玉良只得去女澡堂偷画*女浴**,无奈被人发现,遭到好一通打骂。后来待家中无人,她便关窗拉帘,解下衣裙对镜自画。

从前身在*楼青**,她宁死不脱,如今为了绘画,她愿一脱到底。
毕业时,她的人体作品引来争议不断,连一向支持她的潘赞化都嗔怪于她。刘海粟和陈独秀劝她,去欧洲吧。
可叹玉良一身才华,竟无一寸立足之地。
1921年,她考取官费留学津贴,赴法远去。
03
玉良在里昂补习法语和素描,又去巴黎学油画,其间与徐悲鸿成了同学,结下深厚友情。四年后,她插班到罗马美专,专攻油画和雕塑。
一转眼,九年过去了。
1929年春,玉良的油画《裸女》获罗马国际艺术展金奖,扬名欧洲画坛。
毕业回国,她应刘海粟之邀到母校任教。同年,恩师王济远为她举办“中国第一个女西画家画展”,她的画作震撼国内画坛。
玉良 感慰 ,终于以昂然之姿立足故土。不久,徐悲鸿邀请她去国立中央大学执教。

至此,玉良迎来一段高光,边教书边作画、办画展,事业风生水起,家中其乐融融。
潘赞化对玉良疼爱如昔,但二人无子总是遗憾。她便将继子潘牟接来上海念书,视如己出,潘牟也敬她如母。
1931年,玉良画了一幅《我的家》,画中有她,有潘赞化,有潘牟。一家三口,分外圆满。
然而高光之下,是黑暗。
1936年,日军侵占东三省。玉良第五次个展展出心血之作《人力壮士》,暗喻中国人民的抗日决心。当时的教育部长深受感动,当即定下此画,请玉良于画展结束后送去给他。
哪成想,当夜画展遇袭,许多展品失窃、被撕,《人力壮士》不仅损毁严重,还贴了张字条:“这是*女妓**对嫖客的歌颂”。
玉良一凛,多年努力而得的辉煌,终究抹不掉昏暗过往,它被牢记着,唾弃着,被用作利刃,狠狠扎进她心里。
让人猝不及防的是,旧伤未愈又添新伤。
04
久居老宅的大太太忽来上海,端着正妻的架子羞辱玉良,“在外你是画家是教授,在家仍是妾,得下跪奉茶。”
潘赞化出言呵斥,玉良阻止,紧接着“啪”地跪下。
她不愿丈夫为难,更不愿有人说她不守规矩。有家规管着,潘赞化再如何爱她,也不能逾越半分。
她和他,终究拗不过重重桎梏。
心头和地板一样凉,*楼青**里跪地挨打的玉良,与此刻重叠在一起。时至今日,她依旧得不到尊重,又何谈立身安稳?
这些年,辱骂、冷眼、排挤,从未因她功成名就而减少,她再度被压得无法喘息。
1937年,借巴黎“万国博览会”举办之机,玉良决意离开。潘赞化不舍中深藏着疲累,她看得明白。
既然情深缘浅,就一别两宽吧。
天高任鸟飞,我命任我行。
回到巴黎,玉良独居市郊的阁楼,画画雕塑,喝茶会友。

她被称为“三不女士”。不入法国籍,是忠于祖国;不谈恋爱,是忠于丈夫;不签约画廊,是忠于艺术。
前二者关乎精神,但不签画廊就意味着她的画卖不出高价。因此只能靠教学和卖些普通作品勉强为续,可她甘愿清贫。
张爱玲有句话说,女人莫大的悲哀就是墙上的钉子都是自己钉上去的。诚然,“三不”正是三颗钉子,将玉良死死钉牢,离了苦海又入樊笼。
她一直在等丈夫来信请她回家,只是他从未提过。
1950年,玉良获比利时皇家艺术学院奖章,同时被选任巴黎中国艺术学会会长。
此时收到潘赞化的信,盼与她团聚。她欢喜地申请回国,法国却因珍视她的才华和作品,不肯放行,她不得不暂缓归期。
这一缓,便是战乱连连的八年,沧桑巨变。家信由繁转稀,潘赞化语气也变得敷衍客套,后来竟长期断了音信。
05
1958年,玉良在巴黎的艺术展大获成功,画作和雕塑被购藏多件,报纸和艺术刊物争相撰文赞美。
她在西方广受欢迎,艺术生涯进入全盛时期。
恢复联系的潘赞化来信祝贺,信末却话锋一转:
“眼下国内严寒,你乃六旬老妪,归途艰辛,还是待来日成行为好。”
他寥寥数语,婉转陈说不宜回国,她心伤泪下。
一年后,巴黎大学授予玉良多尔烈奖,市长亲授银盾、奖章和奖状。她把获奖留影附在信中,然而迟迟没有回信,她便一直痴等。
直到1964年,玉良等来中法建交,等来驻法大使的看望,等来周总理的回国邀请,也等来“赞化已于1959年离世”的噩耗。
平地惊雷,等待成空。玉良归乡梦碎,从此余生无望,枯朽身躯每况愈下。
又一个十年,病榻上的玉良垂垂老矣,她将两样东西托给好友,请他带回国给潘赞化后人:一条项链,一只怀表。
此二物乃赞化所赠,她贴身佩戴数十年,珍若至宝。
1977年7月22日,巴黎圣母院的钟声送别玉良,法国艺坛沉浸在一片哀痛中。
隔年,友人带着玉良5000余件作品及遗物回国。他遵她遗愿,将部分遗物送至潘宅,其余捐献给国家,包括她的《自画像》。
临终前,她说“那幅《自画像》请带回去,就算是我回到祖国”。
一代画魂,回家了。
06
波伏娃有句宣言“我绝不让我的生命屈从于他人的意志”。
之于玉良,同样如此。
人生开局一地鸡毛,她没有任由自己凄惨而终。她拾起鸡毛,踏踏实实扎一把鸡毛掸子,一点点掸去生活的浮尘。
人们骂她寡廉鲜耻,泼她一身污名,她始终心怀豪情,于最黑暗的底层向阳而生,于最凛冽寒风中全力抗争。
她的画笔不仅画出了艺术,更画出封闭年代的女性之魂,留下一个“质本洁来还洁去”的动人传奇。
命运予她诸多苛待与不公,后世还她美好认同和尊崇,以告慰她此生苦楚与颠沛流离。
愿我们如玉良一般,捡起鸡毛,拂尽尘埃,活得清亮。
参考资料:1、《民国女子:她们谋生亦谋爱》,桑妮著
2、《大揭秘:画魂潘玉良》
3、《百家讲坛:淳子说“画魂”潘玉良》
4、百度
图源:网络
作者简介:白绡,爱码字的职场宝妈,冷眼看人间,执笔写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