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从前在达特穆尔,人们相信,在暴风雨的夜晚,一个身着黑衣、身材魁梧的男人会出来狩猎,他带着会喷火的黑色猎犬,人们把它们叫作“希望猎犬”。
在风雨夜,有时人们能听到猎犬齐吠,有时候能听到猎人吹起骇人的号角。
——《西部故事:德文郡》
福尔摩斯一走,我就立马把粘满泥巴的湿衣服扔成一堆,在角落的水池里简单地洗了洗脸和胳膊,顺便把湿漉漉的头发紧紧地盘成一个髻。我犹豫了一会儿,决定穿上羊毛连衣裙——我最好还是不穿裤子,以免挑战了这位老人的审美。九十岁的老人也许不会相信女人脚踝以上是有腿的。
由于大量的装饰,女人的裙装要比简单的裤装更不易穿着,但我还是迅速地在几分钟内穿好裙子,拿上蜡烛,回到走廊。走廊的天花板十分有趣,刚才我走到这里就愣住了,看了一会儿,觉得它有种说不出来的古怪。我被画(有些确实很糟糕)和古董(有些应该放在博物馆)吸引住了,并在一件令人惊诧的非洲木雕前站了许久。这是一件刻在门周围的木雕,门通往其中一间卧室。木雕上的女性裸体,高傲而神秘,使这间卧室看起来更像是祈求子嗣延绵的圣祠,而不是维多利亚风格的卧室。我估计以后每次回房睡觉经过这里都会停一会儿。
我继续慢慢观赏,还看到许多巴林·古尔德的画像,这些脸要比创作者的艺术手法更有看头。然后我又循着声音下楼,走了一会儿,正好听见巴林·古尔德在说话,像是在严厉地批评:
“我的天啊!只不过两英里的路。我五十岁的时候在雨夹雪的天气里都走过来了,我看她还不到二十五岁。”
“我相信以后你会发现她其实体力非常充沛,而且不止于此,”福尔摩斯从容地回答道,“你也看到了,她不过是发了发火,并没有累倒。”
“但她还粗鲁地把地图扔到你脸上。”
“我记得你也是个急脾气的人,而且你还比罗素年长了许多。”
巴林·古尔德停顿了一下,然后低声笑了起来,说:“你说得对,福尔摩斯。你还记得有一次在塔维斯托克,那个愚蠢的旅店老板想把我们赶出去吗?”
“我记得那次,真庆幸你没有戴牧师领。”
“天啊,是的。我本可以得到‘战斗牧师’的永久称号,但是那个男人脸色都变了,当时你……”
尽管我确信,福尔摩斯是因为听到我过来了,才把牧师的注意力转移到对他英雄往事的回忆上,但我还是慢慢数了三十个数,好让他们的新话题继续下去,之后才打开门。
壁炉里散出更多烟,却没有带来多少温暖,潮湿的空气又闷又冷。长长的餐桌边只有孤零零的三张座椅,巴林·古尔德坐在背对着壁炉的中间位置,福尔摩斯坐在他对面。我走过去,坐在福尔摩斯右边的椅子上。在我就座的时候,出于礼貌,主人抬了抬屁股,也就抬了不到一英寸的距离,然后顺手取下汤碗的盖子,一点热气都没冒。等他做完饭前祷告开始招待我们的时候,汤就更凉了。更糟糕的是,这碗没什么温度的混合物,尝起来明显是一天前甚至是几天前做的。
我还是喝下了,随后又吃了一道鱼和炖兔肉。兔肉淡而无味,还嚼不烂,最后上的蛋羹也难以下咽。
饭桌上大家话很少,这正合我意。我也很高兴没有听到没牙的老人啜食的声音,老年人往往因为听力下降而发出这种声音。要是谁能快点安静地吃光这些食物,我就更开心了。我好想快点上楼,扑上床,钻进厚实的羽绒被里。
但现实却跟想象不太一样。巴林·古尔德叠起他的餐巾,僵硬地站起来,从椅子边上拿起拐杖。
“我们去客厅喝杯咖啡吧,那边的炉火好像比这里烧得好一点。可能因为这个壁炉的烟囱里有个鸟窝。”
我们慢慢地在后面跟着他走,这正好让我有机会研究一下他的背。我发现他身材比我想象的要矮一些,我五英尺十一英寸高,他即便在年轻的时候,也就最多比我高一英尺。现在,他佝偻地拄着拐杖,看上去比福尔摩斯矮不少。尽管他看起来很虚弱,但还是给人强壮的印象,而且就算是吃刚才那些难吃的食物,他吃起来竟然像个壮年。
穿过门,来到隔壁的房间,这里的确比刚才那间暖和,也没那么多烟。窗帘把黑夜挡在外面,窗外的雨有节奏地拍打着窗格,使整间房更加舒适。但是,如果房间里的这两位朋友唤醒了我的女性主义,惹怒了我,那我明天随时可以坐上回家的火车。
“壁炉坏了,我必须向你道歉。”巴林·古尔德转过头来对我说,“它们通常还是能用的。我妻子风湿病加重的时候我安上了这些壁炉,但昨天一觉醒来发现它们没有了温度。很遗憾,唯一能修好它们的是我那个临时请假的管家。这座房子就像它的主人一样,也累了。”我安慰他说房间其实很舒适。他没有说什么,但是我知道他并不相信我的话。
到客厅之后,巴林·古尔德走向一把老旧的扶手椅,对福尔摩斯说:“我今天收到一份礼物,你可能会感兴趣,就在餐柜上的小壶里,是蜂蜜酒,你喝过吗?”他说着,把拐杖抵在扶手椅的一边,坐了下来,然后伸手摸到壁炉上的烟斗,把烟丝装进去。那烟斗是海泡石制的,烟杆大约一码长。
“有段时间没喝了。”福尔摩斯说。他的回答听起来带着敷衍和调侃。我立刻看了他一眼,从他表情上却什么也看不出来。
“这东西劲儿很大,如果没喝惯的话,我建议你先来一点尝尝。它是从荆豆花蜜中提取出来的,这一罐有七年了。跟你说,不到三年的你可别喝。嗯,我先来点儿,御御寒。”看到福尔摩斯的表现,他又说道。
我看到丈夫无意间流露出的暗示和不以为然,就跟主人推辞了几句,说咖啡完全可以让我暖和起来。他们继续讨论蜂蜜酒的时候,我仔细环顾了一下四周。
这间屋子四面墙都嵌着橡木板,石膏天花板上有装饰图案,和楼上走廊的天花板类似。头顶高度以下的嵌板,都是简单无雕饰的橡木。但头顶以上,在昏暗的灯光下隐约可见一幅幅画像,木质画框雕刻精美。这样的画像布满了整个屋子,而且据我观察,画中的每一位女士都衣带飘飘。我从桌上取了一盏灯,靠近细看。其中一幅画上,一个女人牵着几条狗,狗却向别的地方使劲。她头顶上写着“Persuasio”(拉丁语,意为劝导)。炉火上方是格洛里亚的画像,旁边是利蒂希亚的画像。画像中间写着“黄金永闪耀”,旁边是非常粗略的法语翻译,“Toujours sans tache”(法语,意为永无污点)。
“你也许会对那边的一幅画感兴趣。”古尔德说着侧了侧头,向我们示意另一间屋子。
“高迪姆·瓦蒂?”我疑惑地问。然后仰头看着画像,她穿着金色的外衣,十分宽松,腰带被吹得在她身后飞舞。她伸着一条手臂,纤细的手指随意地拿着一只巨大的高脚杯。
“我想他说的应该是旁边那幅。”福尔摩斯说。
左边画像上的女人穿着橙色带黑斑点的衣服,活像一只大蚂蚁,有些吓人。她的翅膀看起来像是从太阳穴伸出来一样,右手指着空中的一只白鸟,画的应该是只鸽子,但实际上更像一只大白鹅。她脚下是一只白色的小狗,脸长得像哈巴狗,尾巴竖着,鼻子贴着地面,忙着嗅什么气味。翅膀的上方写着“Investigatio”(拉丁语,意为调查)。我转身看着古尔德,以为他会笑着解释一下,结果他早就专注于那一码[1]长的烟斗,不管别的了。我又提着灯迅速看了其他几幅画:Valor(拉丁语,意为勇气)是一个身穿短上衣的男人,扶着大提琴的Harmonia(拉丁语,意为和谐),还有Vigilantia(拉丁语,意为机警),Arts(拉丁语,意为艺术),Scientia(拉丁语,意为科学)——真是一屋子品德高尚的人啊。
“那些是我女儿戴西·马格丽特画的。”他解释道。
“真的吗?这儿以前挂的是什么?”以前这儿肯定有什么东西,因为墙的上半部分显然是为了挂装饰品而设计的。我怀疑在它重新装饰的过程中,是不是丢失了什么伊丽莎白时代的珍宝。
“以前没有什么东西。这些画都是新挂上的,当然也不算新了,但墙是早先我搬来这里的时候,按照我的设计砌的。”
我更加仔细地看了一下这面墙,看起来比17世纪的要新得多。
“我请了当地的工匠,但设计来自我女儿的画作,她画的是附近的一座房子。原来这地方又小又破,但我将其重新建成一座伊丽莎白风格的房子。”
“天花板也是?”
“几乎所有的都是。我最得意的是客厅里的壁炉。毫无疑问,它是伊丽莎白时代的风格。”
大幅度的翻修,加上原有风格的改变,怪不得楼上走廊的天花板看起来有一丝古怪——对一座乡下的房子而言太华丽,而且又那么新、那么牢固,与其设计的年代不符。
“天花板很漂亮。”我说,“你的女儿还住在这儿吗?”
“不住这儿了。我大部分孩子都分散各地,各自生活。远的在沙捞越[2],我有个儿子在那儿为拉惹[3]工作。但我还有个女儿就住在盾斯兰德[4]。我的大儿子和他的美国妻子前几年还跟我一块儿住。我想他们觉得我老了,不能一个人住。”看他说话时的眼神,我不敢多发表什么评论。“他们现在去美国了,因为玛瑞恩的母亲病了。我承认,能短暂逃离他们美国人的生活方式,我现在很享受。”
“你有几个孩子?”
“十五个。活着的有十三个,十二个。”他改了口,没多说什么。
他的反应让我愣住了,这么多孩子也很常见,所以不是因为数字,而是因为一下子让我感受到了强烈的对比。现在这座房子孤零零的,屋子里一片寂静,而以前这里一定很热闹。一个生机勃勃的大家庭,每个人都忙碌着,脚步声、说话声……各种声音交杂在一起,非常热闹。我把灯放回餐柜上,福尔摩斯帮我拉了把椅子到炉火边上,我坐下来,没有要白兰地,只拿了杯咖啡,不耐烦地看着古尔德抽着烟斗,等他继续讲。终于,巴林·古尔德清了清嗓子,一边回忆着,一边开始了故事的讲述。
“我们家族从1626年就住在这儿。我的名字源于两个家族:其中一部分来自十字军战士约翰·古尔德,1220年,由于在*攻围**达米埃塔时的出色表现,他被授予萨默塞特郡的一处房产。另一部分来自巴林家族。你也许对这一家族在银行业的发展有所耳闻。18世纪末,我的祖父把这两个名字结合在了一起,当时他作为巴林家族的一员继承了卢宅。我出生以后,我们住在几英里以北的地方,在布拉顿克洛韦利[5]。我的父亲是一位驻印度军官,因伤病而遣返回家。他并不喜欢长期居住在一个地方,所以在我三岁时,我的父亲收拾家当,带着我们登上火车,去了欧洲。整个童年,我们都在不断搬家,停留的时间只够收到寄来的包裹。我父亲非常喜欢狄更斯的小说,”他解释说,“小说出版的时候,我时常祈祷这个过程长一点,让父亲等包裹等得久一点,这样我们也好稍稍安顿一下。不得不说,《尼古拉斯·尼克贝》让我喜忧参半,因为邮到的时候已经是冬天了,而我们还在科隆[6]住帐篷。
“但我的童年确实很有趣,在那段时间里,我零散地积攒了些知识,足够让我在剑桥的克莱尔学院读下来。1864年我担任神职,此后一直在约克郡和东摩西岛教区工作。
“我父亲是兄弟里最年长的一个,按照家族传统,他的弟弟担任神职,在卢特伦查德做教区长。直到我叔叔1881年去世,我才接替他上任,成为这里的乡绅和牧师,此前我也一直为此做着准备。
“你看,我十五岁来到这里,就像种子找到了合适的土壤,落地生根。当然我以前就知道这片沼泽,但当我真正来到这儿,从一个年轻人的视角来看这座房子和教堂,我才知道未来的生活会是什么样:我会把教堂修葺一新,重新装修这座房子,恢复教区精神生活。
“这花了我四十年,但我确实干成了两件事,可能还为第三件事铺了路。
“但是,我小时候并没有想到,达特穆尔竟这样深深地影响了我,影响我的情感、理智和身体。这里是独一无二的,它的美丽充满野性,而空气却纯净而沁人心脾。它吸收着天地之精华,让疾病无容身之所,因此生病的年轻人能够在这里恢复健康。奇怪的是,这里没有一块地方归我所有,完全不在我的管辖范围之内,我却感觉自己肩负的责任远超法律要求的范畴。”他停下,向前靠了靠,先看了看福尔摩斯,然后又看了我很久,他想知道我们是否能够理解他对达特穆尔的感情。确实,这个男人对沼泽的热情是毋庸置疑的。他靠回椅背,显然对我们眼中的答案不满意,但也有几分相信我们的善意。他闭上眼待了一会儿,长长的一段话之后需要集聚点力气,然后睁开眼睛,瞥了一眼福尔摩斯,那眼神十分锐利,又带着责难。
“沼泽里有些不对劲,”他直截了当地说,“我希望你找出原因,并阻止它的发生。”
我看向一旁的福尔摩斯,正好看到他难以抑制的烦躁悄悄变为愉悦。
“细节,古尔德。”他低声说。老人沉下脸对着福尔摩斯,然后,出乎我意料的是,他敏锐的眼神似乎闪动了一下,接着又紧紧盯着炉火,整理思绪。
“你还记得斯台普顿和猎犬的那件案子吗?可能我还是要解释一下。”他停了一下,终于想起我的存在,然后开始讲故事。这个故事可能大部分说英语的国家的人都听过,甚至在大部分不说英语的国家也是如此。
“大约三十年前,一个年轻的加拿大人继承了家族爵位以及在沼泽边的一座庄园。那座庄园之前的主人老查尔斯爵士死于心脏病,表面上是自然死亡,但是当时某些诡异的情形激起了许多谣言,这些谣言和一个古老的家族诅咒有关,其中涉及一条巨大的黑色猎犬。”
“巴斯克维尔的猎犬。”
“正是,尽管他家族的姓氏其实并不是巴斯克维尔。我记得你的朋友道尔来这里的时候,送他来的司机才姓巴斯克维尔,不是吗?”他问福尔摩斯。
“我想是的。”福尔摩斯冷冷地说。我不会选择用“朋友”二字来形容福尔摩斯和柯南·道尔之间的关系,他只是华生的出版经纪人兼合作伙伴而已。
巴林·古尔德又继续说道:“沼泽这个地方不适合开垦,却流传着许多歌曲、故事和鬼怪传言,头上闪着幽光的妖怪、布满条纹的长腿怪、祭祀牲畜的鬼魂和犬形妖魔游荡其中,寻觅着形单影只的旅人,惹事的小精灵引人走入歧途……还有那些恶犬,它们或是独居已久的黑色猛兽,眼睛发着光,或是一群通体乌黑的猎犬,嘴里喷着火,身后跟着身着一袭黑衣的猎人和沉默的马。当然,任何一个学习民俗学的学生都能告诉你百十个有关恶犬传说的版本,它们有的眼睛发着光,有的没有。但是,对我来说,就骇人的猎犬这一点我能写一本书的内容,比如那个身着黑衣的猎人,巨型爪印和威斯特猎犬。实际上,我小时候就听到过一个非常有趣的版本,来源于冰岛。”
“下次再说吧,古尔德。”福尔摩斯的语气不容置疑。
“啊?好吧。那就说说巴斯克维尔的诅咒。那时候,老查尔斯爵士死了,年轻的亨利爵士刚到这里,神秘的事件接踵而至。福尔摩斯到这里来了解事情的来龙去脉,他很快就发现,巴斯克维尔庄园在沼泽的邻居中,有一位是其家族的不合法继承人,而且盯上了遗产,他利用鬼故事把老爵士吓死,并试图袭击亨利爵士,置他于死地。他叫斯台普顿[7],简直是第二个巴斯克维尔。17世纪的时候邪恶的巴斯克维尔因为虐待女孩受到了诅咒,这是诅咒的来源。而斯台普顿的行为和巴斯克维尔如出一辙,甚至长得都和画像中的老巴斯克维尔有几分相似,是不是,福尔摩斯?实际上,我一直想寄给你《乡村旧日》的其中一章,在那一章里我讨论了遗传特点和返祖现象。”
“你已经寄过了。”
“我寄过了?那太好了。”
“那么,斯台普顿的案子和现在的达特穆尔有什么关系?”福尔摩斯一针见血。
“我也不知道,只是……”他降低了声音,好像什么人或者东西在窗户边偷听似的,“他们说猎犬又出现了,在沼泽中四处游荡。”
不得不说,老人的话让我脊背发凉。疯狗追赶羊是个问题,但传说中的犬魔就是另一码事了。今晚我已经十分疲惫,而且眼前这个敏感且聪明的老人自己都被吓得够呛,我不禁颤抖起来,打了个冷战。
幸运的是,福尔摩斯没有注意到我的反应,因为说完这些话古尔德自己也吓得够呛。他瘫倒在椅子上,面色苍白,闭着眼睛,嘴唇发紫。我惊恐地站起来,害怕他突然发病,但福尔摩斯快步走出门,迅速带回一位性格开朗而面相愚笨的妇女,她之前给我们上过菜。她把她的一只大手放在古尔德的胳膊上用了用力,随后他就睁开了眼睛,虚弱地笑了笑。
“我一会儿就没事了,穆尔夫人。我刚才太激动了。”
“主要是因为屋里太冷,您又天天担心。要是我让您生了病,艾略特夫人是不会原谅我的。牧师,您现在上床休息吧。我已经给您屋里生好了火,等明天艾略特夫人回来就能把壁炉弄好了。”他虽然有点抗拒,但穆尔夫人已经扶他站起来向门口走去。
“明天还有足够的时间,古尔德。”福尔摩斯说道。穆尔夫人架着她虚弱的主人,将他扶到楼上的卧室,远处传来了关门声。福尔摩斯坐回椅子上,拿起烟斗。
“二十年前,他比我体力好。”他说。
我从筐里拿了些散木头扔到火炉里,然后坐下来,说:“所以我大老远跑来就是为了帮你找一条狗。”我直截了当。
“别闹,罗素,”他轻声呵斥,“我还以为你能在那副年老多病的躯体中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看到什么?一个迷信的老牧师?还是一个大忙人,把全世界都当作他的教区和领地?”
福尔摩斯突然从嘴里拿出烟斗,然后用地道的伦敦东区土话说:“俺没惹你吧,小姐?”
一分钟过后,我不情愿地对他笑了笑:“好吧,我承认一开始我有点生气,而且古尔德看起来并不怎么友好。”
“他这人性子直,而且你出现时也的确满身污泥,有些狼狈。”
“我保证下次在他面前会注意自己的形象,但你得先告诉我,为什么让我过来。”
“因为我需要你。”
我设想了一千种油腔滑调的解释,没想到答案竟然如此简洁。他太诚实了,诚实得让我不由得心生怀疑。但想到他确实有可能说的是实话,我就生不出气了。疑心和信任在我心里像两个小人争论不休,直到最终我突然笑了出来。
“好吧,福尔摩斯,你赢了。我来了,你想让我做什么。”
他起身去餐柜倒酒(我发现他并没有从盛蜂蜜酒的陶罐里倒),双手各端了一杯回来,将其中一杯放在我旁边的桌子上,然后走到炉火旁。他喝了一大口手中的酒,然后把杯子放在脚边(因为旁边没有壁炉台),拿起了烟斗。我陷在椅子里,越来越不安:他拖了这么久,很可能是在考虑怎么说才能让我听进去,虽然我自以为已经放下了防备,或者是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接下来应该怎样做。无论是哪种可能,都不是什么好兆头。
福尔摩斯终于抽完烟斗里的烟,拿起杯子,坐在椅子上,腿伸到火炉边。他缓缓地喝了一大口,几乎喝了半杯。然后他低下头,手拿烟斗,看着火焰,终于开了口。
“正如古尔德所说,达特穆尔是个特别的地方,”他说,“从地理上看,这地方像是一只花岗岩制成的大碗,其中三百五十平方英里的土地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泥炭,随处可见地面上裸露的岩层。它的作用如同一块巨大的海绵,在整个冬季储藏雨水,补给着泰恩河、达特河、塔维河以及其他发源于此的河流。沼泽位于高原,海拔比周边德文郡的村庄高一千英尺,矗立其中非常突兀。沼泽是分离出来的一部分,似乎与世界脱离,由此看来,在这里设立重犯监狱合情合理。正因如此,对于很多人来说,达特穆尔就是这座监狱的代名词,虽然它看起来只是这片广袤沼泽上的一个小土包而已。”
“我去过约克郡荒原。”我说。
“那么你对这种地形已经有了非常粗略的理解,但还不足以了解达特穆尔的特殊之处。达特穆尔更像是一个封闭的花园,尽管这个花园四面都是花岗岩,并不温馨,也不肥沃,但这片贫瘠的土地上却长满了金雀花和欧洲蕨。正如古尔德所说,达特穆尔是一片充满力量的土地,它绝不会慷慨地将其财富拱手送人。一代代人出于自己的目的试图改造沼泽,但到最后落得人财两空,还是沼泽赢了。那些在这里建造监狱的人倒是赚了钱,但那些被关押的灵魂却因此而破灭。这片沼泽,除了最简单的作物,什么都不能耕种。开采锡矿的矿工,是这里唯一赚得财富的一群人,但他们的财富也得来不易。不过数千年来,达特穆尔确实养育了这里的人们:曾有人在这里新石器时代的废墟和维多利亚早期的厂房遗址中,找到了中世纪的石制十字架。
“沼泽大部分地方都是狩猎场或者森林,当然这里的森林并不等同于树林,实际上也确实没什么树。可以说这片森林为皇室提供了野生狩猎区,但我想威尔士王子大概会觉得在沼泽狩猎有些局限吧,除非他对兔子感兴趣。沼泽的大部分地方是公地,周围教区的人都可以在这里放牧,只在每年售卖牲畜的时候缴纳一些费用。其他的土地则归个人所有,针对这些土地所有者的子孙,法律还赋予了他们一项有意思的权利,即在土地拥有者死亡后,其继承人不仅可以继承土地,还可以从公地额外获得八英亩土地。但是现在已经没什么人使用这项权利了,因为老一辈的沼泽人越来越少,他们的后代也都搬去了城市。你知道吗,三十年前我在这里的时候,可能会碰到一些连国币都没见过的孩子,而现在……”他咳嗽了一下笑了出来,“那天在‘撒拉逊人头酒吧’,也就是沼泽最深处的地方,有一个当地人竟然唱起了艾尔·乔森[8]的歌。”
“你最近已经去过沼泽了?”我问。
“是的,我从埃克塞特出发,横穿了沼泽。”
我想正是因为他走了这么一大圈,所以回来喝的白兰地比平时多,又坐得离火炉那么近。我还没来得及问他的风湿病怎么样了,他就接着说:
“人们可能认为生活在沼泽的人坚强如花岗岩,随遇而安,没什么文化,却能将记忆代代相传,并且时而闪耀着诗歌和想象的光辉。他们生活的地方四面环山,这种环境也造就了他们山石一般的性格。这些饱经风霜的花岗岩装点着座座山峰,年代久远,石质坚硬,又透着古怪。”
“这种描述也适用于招待我们的那位主人。”我喃喃地说,然后喝了一口白兰地,口感出乎意料,很不错,毫无疑问这酒有些年头了。
“确实是。古尔德虽然并非生于沼泽,但他却时刻心系沼泽——这不是说他的家长作风,或者说不仅是家长作风。沼泽里的任何风吹草动他都非常关注。要是说他在家里就能感觉到沼泽的细微变化,我也相信。”
“所以你也认为那个地方不对劲?”我听到自己说到“那个地方”的时候带着明显的强调语气。他们总把那个荒凉的地方当作外星球,而我似乎也被他们传染了,这不禁让我恼火。
“虽然事实上我无法确切判断,但确实有什么东西在暗中涌动。我似乎感觉到沼泽正酝酿着一场动荡,虽然我也不确定到底是一场*乱动**还是一次繁盛。”
福尔摩斯突然停住,斜眼看着椅子扶手上的空杯子。不得不说,他说话如此富有诗意的时候并不多。他端起酒杯,然后把它稳稳地放在旁边的桌子上,拿起烟斗,靠着椅背,并没有看我。
“由于沼泽位置偏远,与外界隔离,所以总是充斥着各种超自然的故事。这里的人常说尸体发光或者说是‘鬼火’,而事实是沼气所致。而且孤寂的长夜又引人胡思乱想,让人失去理性。人们坚信有恶狗、有亡灵,相信乌鸦预示着噩运,相信黑暗月色中有会行走的石头。而小精灵,或者说是小鬼,正等着把毫不设防的旅人带入歧途。一位作家几年前出版了一本受人追捧的指南,书中建议迷途的旅人把外套翻过来穿,以防被小鬼带路,当然他是半开玩笑说的。”
“那巴林·古尔德怎么解释这些不寻常的东西?他毕竟是个受过教育的人。”
“古尔德?”福尔摩斯笑着说,“他可是最好骗的那一个,经常说些胡话。他会告诉你,某个邻居的马在一天夜里突然受惊,结果几小时后就有人在马受惊的地方遇害了。他会告诉你,一个男人自以为和他的妻子聊着天,而事实上他的妻子却在十英里开外的地方,而且已经奄奄一息。他还会告诉你……他走访沼泽,揭露真相,探索幽灵的秘密,什么都干。古尔德可比柯南·道尔还要夸张,他整日沉浸在自己的精灵世界和幽灵故事里。”
既然古尔德是这样的人,那他和福尔摩斯之间所谓的友谊就更令人怀疑和费解了。就算被人胁迫,福尔摩斯也不会和愚蠢的人为伍,更何况他完全是自愿过来的,没有任何不悦。毫无疑问,还有一些情况我到现在都没有掌握。
“处理斯台普顿案子的时候我在这里待了几周,”他继续说,“之后我又来过一两次,虽说待的时间不长,但我对沼泽的居民和古尔德本人的想法都有所了解。古尔德经常给我讲故事,这些故事有的幽默,有的惊悚,还有的有点*力暴**,或者……不得不说,有时候比较粗俗,但是并不野蛮。所以他的故事和城里的恐怖故事完全不同,城里的故事讲的都是些两条腿的怪物或者外来的瘟疫。
“但这次事情有些不一样。我在沼泽的三个小酒馆里喝了两天酒,坐在角落里,能听到各种各样的故事,就像我在白教堂区[9]和莱姆豪斯区[10]打听消息一样简单。当然有些听来的故事中规中矩,就是生活在沼泽的人们经常会碰到的事。尽管最近猖狂的灵异马车和幽灵猎犬确实让古尔德担心,我也认为这些事有些蹊跷,值得调查,但他们远没有我听说的另一些故事可怕。比如,有个黑影拿着剃刀在一块突岩[11]上杀了一只公羊祭祀,并喝了它的血;一个年轻的女孩遭强奸后又被肢解;还有一位老妇人溺死在小溪里。”
“这些事真的发生过吗?”我提高了声调。
“没发生过。”
“一件事也没发生过吗?”
“据我所知,这些事不是夸张,完全是无中生有。”
我完全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又喝了一口水,不安的感觉第一次向我袭来。
“好吧,”我说,“我知道了。”
“但是,”他说,“有一件事除外。”
“啊?”
“这件事确实是真的。乔赛亚·戈顿的死不可否认,而且非常神秘。这件事发生在三周前,那时候我正好刚出发去柏林。古尔德给我写了封信,一周才寄到,所以我来到事发现场的时候,线索已经非常模糊了。”
“不过对你来说,这种情况倒是很常见。”我说。
“没错,但确实很遗憾。乔赛亚·戈顿是个锡矿矿工,当然这样说你可能还不太了解。更确切地说,锡矿矿工是这样一群人,他们踏遍整片沼泽,探索每一条山川溪流,洞察每一块岩石,只为寻找从前的矿工遗漏的一点点锡矿。他们白天游走在谷底深处,在河床翻找矿石;夜晚睡在洞穴里、简陋的遮蔽物下,或者借住在农户的牲口棚里。
“我以前见过戈顿一次,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当时就觉得他性格十分温和,待人友善。他脖子上围着一条红色方巾,穿得像个吉卜赛人。但当时我觉得他更像个海盗,因为他手里总是拿着油乎乎黑漆漆的挖掘工具,身上穿着大好几号的双排扣礼服。他是个有趣的人,崇尚自由,可以说是行走着的民歌曲库,如果请他吃顿饭喝顿酒,他就会高高兴兴地唱上几首。他是这片古老的沼泽中遗留下来的最后一位‘歌手’,虽然他的嗓音不再嘹亮,而且三品脱[12]酒下肚就开始记不住长一些的歌词。尽管如此,酒馆老板和农民还是把他当作沼泽的一处风景,大家都很喜欢他。最喜欢他的还是古尔德,对于他来说,戈顿有着特殊的意义。
“古尔德这一辈子,在众多领域的所有成就中,最看重的就是收集西部乡村歌谣和曲子。三十多年前他就开始这项工作了,后来因为上了年纪,不能在沼泽待太长时间,所以不得不放弃。在他收集歌谣的工作中,乔赛亚·戈顿是他仅有的几个吟唱者中最重要的一个。我想,从心理学的角度来看,对古尔德而言,戈顿的命运就代表着沼泽的命运:被时代洪流所吞没,被人遗忘在浅薄而耀眼的现代诱惑中。”福尔摩斯的表达十分考究,这表明他竟然认可了其他学科(心理学)给出的解释。他继续说道:“不管什么解释,毫无疑问古尔德深受困扰,不仅因为戈顿的死,更因为他死亡的原因。”
“9月15日,周六晚上,有人看到戈顿经过沃特恩突岩朝北走去。我想,你研究过你带过来的这些地图了吧?”
“没研究过,就扫了几眼。”
“没有?”他语气里透着吃惊和不满,“你在火车上那么长时间都干什么了?”
“看书。”我语气淡定。事实上我是故意看书的,当时手边正好有一本神学史,于是读起了里面最晦涩难懂的章节,以此对福尔摩斯把我叫到德文郡表示抗议和不满。回想起来这似乎有点幼稚,但福尔摩斯那副表情真的让我很生气。
“看书。”他语气平淡地重复着,“罗素,你这是在浪费时间,有工作等着你去做,而你却在看什么神学思想和空想哲学。”
“福尔摩斯,这是你的工作,不是我的。我只是同意过来给你送地图。而且犹太哲学家的思辨和你的案件推理一样都是以观察和实验为依据的。”
他唯一的反应只是轻蔑地看了看烟斗。
“福尔摩斯,你必须承认,”我强调道,“你如此诋毁犹太哲学家的研究,唯一的原因就是强烈嫉妒别人在你出生之前几世纪就把逻辑推理做到完美了。”
他并没有“屈尊”回应我的话,但这证明了我的观点确实不容辩驳,所以我乘胜追击:“另外,福尔摩斯,我读的东西其实跟这个案子有些关系,至少跟案子的背景有关。你想想,17世纪的时候,摩尔人入侵,一直打到德文郡和康沃尔的海岸线,他们带走了不少奴隶。所以,现在巴林·古尔德可能在西班牙还有亲戚。”
他并没有认输,只是划了一根火柴点燃了烟斗,重新说起之前的话题:“你必须尽早研究一下地图。因为你可能不太了解,沃特恩突岩是沼泽北部一个比较偏远的地方,一个周六晚上,有人在那儿看到戈顿正在往西走。但是接下来的那个周一,也就是三十六小时之后,人们在相反的方向发现了戈顿,在几英里之外。当时他醉酒跌落到因雨水暴涨的水渠里,失去了意识,那是水渠的南段。戈顿的后脑有肿块,头发上有泥潭的杂草,但是戈顿被发现的地方并没有泥潭。数小时之后,他死于外伤和发热。在此期间,戈顿一直嘟囔着他在霍华德夫人马车中那段漫长而诡异的旅程。他还说,”福尔摩斯语气冷漠,“霍华德夫人有一只巨大的黑色猎犬。”
“啊!”我低呼了一声,“那只狗的眼睛会发光吗?”
“戈顿没有说这些,他那时候已经不能回答问题了。但是,还有一件非比寻常的证物。”
我警惕地盯着他,以免被他突然表现出来的愉悦所欺骗:“哦?是吗?”
“是的。当时是个农民发现了戈顿,然后叫他那高大结实的儿子帮忙把戈顿抬进屋子,又去找了大夫。父子俩都发誓说,戈顿身边柔软的泥土上有非常清晰的印记。”我不禁打了个冷战,“那两个人就像中邪了一样,一遍又一遍地说他们在戈顿身边发现了……”
“噢,不!福尔摩斯,请你别再说了。”我抬起手,想让他停下来,实在不想听他继续说下去,因为这使我突然想起,福尔摩斯的朋友柯南·道尔也曾说过如此吓人的话。“求求你了,福尔摩斯,千万别告诉我‘戈顿身边的是巨型猎犬的爪印’。”
他从嘴里拿出烟斗,盯着我:“你在胡说些什么啊,罗素?我承认有的时候我确实有点夸张,但你不会认为我有这么过分吧?”
我松了一口气,又坐回椅子上:“没有,我想你不会的。请原谅我,接着讲吧。”
“不,”他继续说,把烟斗放到架子上,“其实猎犬的爪印和普通狗相仿,而据我判断,这对父子所掌握的知识并不足以让他们通过狗奔跑时爪印之间的距离,来区分是普通狗还是猎犬,这样说来,对他们而言只是一些毫无意义的印迹而已,根本不值得大惊小怪。”
“你是说……”我缓缓开口。
“是的,罗素,在乔赛亚·戈顿身边的地面上发现了……”他停了一下,从嘴里拿出烟斗,双目紧紧盯着斗钵,而在我看来斗钵里的烟丝烧得还好,然后开口,“超大型犬类动物的爪印。”
我用双手捂着脸,久久不能平静,而我的丈夫此时却在享受烟斗带来的愉悦。
“福尔摩斯。”我说。
“怎么了,罗素。”
“我要去睡觉了。”
“好啊。”他说。
我们一起回房了。
[1] 1码(yd)=0.9144米(m)。——译注
[2] Sarawak,马来西亚最大的州。——译注
[3] rajah,沙捞越州最高统治者。——译注
[4] Dunsland,德文郡一座历史悠久的庄园。——译注
[5] Bratton Clovelly,达特穆尔西北部的一个村庄。——译注
[6] Cologne,德国西部莱茵河畔城市,冬天比较寒冷。——译注
[7] Stapleton,柯南·道尔所著小说《巴斯克维尔的猎犬》中的罪犯,利用巴斯克维尔家族传说中的猎犬试图谋杀该家族的继承人,以获取财产。——译注
[8] Al Jolson,20世纪初期百老汇舞台和银幕上最有名的歌星和演员。——译注
[9] Whitechapel,伦敦的白教堂区曾出现20世纪最神秘的连环杀人犯——“开膛手杰克”。——译注
[10] Limehouse,英格兰伦敦东部区名,以贫穷肮脏著称。——译注
[11] tor,指露出及散布地面的个体岩石,常见于达特穆尔。——译注
[12] Pint,英制容积单位。1品脱=568.26125毫升。——译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