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7年2月22日,熊向晖携新婚妻子谌筱华到杭州度蜜月,准备3月上旬赴美留学。

熊向晖夫妇
3月1日快到中午时,小两口高高兴兴返回下榻的饭店,不料却惊出一身冷汗。
一个保密局特务早就恭候在此,要送熊向晖明天下午6时前赶到南京见胡宗南。
熊向晖意识到,自己可能暴露了。保密局盯上的人,逃是逃不走的,但怎样才能尽快通知同志们转移呢?
特务很热情,也很谦卑。下午要陪逛西湖,晚上还要宴请他,明晨用他的汽车去南京,而且派人随行照料。
对方越是这样,熊向晖越是心里没底,莫非是缓兵之计?
抱着一线希望,他回绝了对方的好意,试探地问道:
“既然胡长官急于见我,赶早不赶晚,我和‘内子’下午坐火车去上海,转乘夜车去南京,请代买车票,代为通知徐处长派车接,其他就不打扰了。”
没想到,特务答应得很干脆。就这样,他和妻子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当天下午乘火车前往南京。到上海时,他告诉妻子,赶快下车住亲戚家,先给自己的下线王石坚报警,他到南京马上给她写信。如五天后收不到信,就凶多吉少,请自珍重。3月2日晨,到了下关车站,第一战区长官部驻南京办事处处长徐先麟派人乘车来接,他悬着的心放下一大半。
徐处长领他到胡宗南的临时办公室。

胡宗南
胡宗南正同参谋长盛文看地图,见到他就哈哈大笑,还把徐处长冷嘲热讽了一番,随后迫不及待地告诉了他一个惊天秘密:要打延安了,让他推迟三个月,打完仗再走。
真是悲尽喜来,喜从天降!熊向晖怎么也没想到在他出国前,胡宗南还会慷慨地送这么一个“大礼”。
原来,2月28日,蒋介石急电胡宗南来南京传见。鉴于美苏英法四国外长内定3月10日在莫斯科开会,马歇尔、莫洛托夫又要重新提出中国问题。所以,蒋介石命令胡宗南在四国外长开会的这一天搞事,直捣*产党共**的老巢延安。
对于剿共,蒋介石现在仍坚持“三分军事,七分政治”。
军事进攻他胡宗南是行家里手,而政治进攻,写传单、拟布告又非他的机要秘书熊向晖莫属。于是,胡宗南急令徐处长去杭州找回熊向晖。搞接待徐处长是高手,但到杭州大海捞针去找人,他想破脑袋也没想不出门道。还是胡宗南技高一筹,给他支招,要他找保密局副局长毛人凤。

毛人凤
毛人凤密电杭州保密局。特务们不敢怠慢,撒下天罗地网,终于通过大华饭店的旅客登记薄,查到了熊向晖的住处,把他“捞”回了南京,这才出现了本文开头的一幕。
随即,胡宗南给他一个公文包,要他根据包里的文件,画一份草图,中午交给他,供蒋介石参阅。
熊向晖回到房间,倒锁房门,打开公文包,里面装着两份绝密文件,一是蒋介石核准的攻略延安方案;一是陕北*军共**兵力配置情况。
熊向晖如获至宝,他迅速全文照抄。胡宗南对熊向晖画的草图表示满意,对这次闪击延安,他成竹在胸,又命令他抓紧起草《国军解放延安及陕北地区后施政纲领》,并提出《施政纲领》不用“收复”“光复”,要用“解放”,“不要骂娘”“要比*产党共**还革命”。
写好后,经胡宗南审定,就交特务处处长刘大军秘密印就,待进攻开始时广为散发。
这是胡宗南准备第三次偷袭延安,前两次因故“战缓”,他早就逼着一股气。这次他要一战成名,并且已经隐约地听到了胜利的号角。踌躇满志地回西安后,他让熊向晖再办三件事:
第一,为他置备一架最好的收音机,他每天要亲自收听延安电台的广播;
第二,指定几人随同行动,专事全文抄收新华社播发的关于陕北战况的消息和评论,全部送他阅;
第三,由熊向晖随身携带《水浒传》《三国演义》《西游记》《精忠说岳传》等小说。
在他看来,作战命令下达后,由军、师、旅长执行,由幕僚人员监核,他只需等着看捷报,在此期间,翻翻小说,闲情逸致,方能显出大将风度。
蒋介石在磨刀霍霍,胡宗南也在跃跃欲试,这可急坏了熊向晖。

3月2日晚,胡宗南外出。他倒锁房门,细阅攻略延安方案抄件。方案规定:
这次闪击延安分左右两路,并留有总预备队,共15个旅,总兵力14万余人。另由两个旅,组成陇东兵团。
发起进攻时间为3月10日拂晓。发起进攻前一日起,调集飞机94架,分批轰炸延安地区,右兵团依左兵团协力,以闪击行动迅速夺取延安,并会同左兵团于延安附近包围歼*共灭**军主力。
熊向晖细阅后记在脑中,将抄件焚毁,余烬投入抽水马桶冲掉。
为了确保情报准确,他又主动找盛文“聊天”,捕捉蛛丝马迹。
3月3日上午,熊向晖随胡宗南、盛文回到西安。当晚他就到联系人王石坚家,详细告以胡宗南进攻延安作战计划及有关情况(包括胡宗南密切注意新华社及延安广播电台播发的有关陕北战事的消息和评论)。同时还告他,胡宗南为了保密,决定待部队集结完毕后再下达作战命令,他的军、师、旅长现在还蒙在鼓里。
由于熊向晖的情报,整二十九军匆忙调动途中,被阻击,一个旅长阵亡;整一军匆忙开拔途中,一个师长翻车折断右腿。
胡宗南出师未捷,先损兵折将,第一回合情报战初战告捷。3月7日,熊向晖又找联系人王石坚,告以蒋介石密电胡宗南,因美军驻延安军事观察组尚待撤离,进攻日期推迟三天。
3月9日,胡宗南秘密到达洛川“前进指挥所”。延安及时通过电台播发了3月8日下午4时“延安各界保卫边区、保卫延安动员大会”的新闻以及*德朱**、周恩来在动员会上的讲话全文。由此,胡宗南坚信,*产党共**毫无准备。
第二回合的信息战取得预期效果。3月10日晚10时,胡宗南下达作战令,13日拂晓攻击前进。下达作战命令后,胡宗南果真如他所说,“闲情逸致”起来。
这时,熊向晖发现胡宗南“闲情逸致”后面的不正常。他多次约见从南京专程到洛川的保密局研究室主任魏大铭。
原来魏大铭带来了美国最新侦测无线电台方向位置的设备及操作人员,编为一个分队,配属给胡宗南。连日侦测共区,发现山西兴县无线电台最多,由此判定*共中**首脑部在兴县。这一发现让熊向晖惊出一身冷汗,这关系中央安危。
此时,他既不能去西安面告王石坚,又不会使用密写等技术手段,而用暗语又说不清。束手无策之际,他突然想到了潘裕然。
此人是熊向晖在服务团时的旧友,受过胡宗南的政治“培训”,在西安三青团等政治机关工作过,以文职人员获上校军衔,与王石坚有自然联系,熊向晖不知道他是不是情报工作人员,但知他诚实可靠,他父亲是北大名教授,他与陕西省主席有亲戚关系。
潘裕然现在任“研究书店”经理,而“研究书店”的后台是我*党**情报人员陈忠经。
这是一步险棋,稍有差池满盘皆输,但这也是目前唯一的方法。熊向晖别无选择,只能放手一搏。
于是,他打破常规,冒着掉脑袋的风险,白纸黑字写在纸上,封入信封,上写王石坚代名,另写一信给潘裕然,请他对附信勿拆,迅交。然后一并装进第一战区司令部长官专用信封,封好后,上写西安西大街“研究书店”潘裕然经理亲收。
由于胡宗南部的机要交通员常来往西安、洛川,传送文件。熊向晖同他们都很熟,他们对胡长官身边的红人交办事项一向奉命唯谨,熊向晖就面嘱亲交潘裕然并索收条。
就这样,国民*党**的机要交通员稀里糊涂地成了*产党共**的交通员。
其实,早在收到熊向晖第一份情报时,对胡宗南的部队分几路进犯,走哪条路线,毛*东泽**了如指掌,“最危险的地方也最安全的”。他做出了留下来继续指挥作战、主动放弃延安的决策,他要用“空城计”困死、拖垮胡宗南。
果然,3月19日上午,胡部整一旅进入延安。胡宗南闻讯大乐,终于洗刷了去年整一旅在晋南被歼、旅长被俘的奇耻大辱,他亲自拟电给蒋介石报喜。
国共之间又展开了一场“舆论战”。
胡宗南拿下了一座空城,很憋屈,但为了师出有名,面子工程还是做足的,于是授意中央社发布了他们反复推敲的电讯。
3月20日,《中央日报》头版头条以《国军收复延安,生俘*军共**一万余人》为标题发布电讯:
“(中央社西安19日下午5时急电)*军共**为配合莫斯科会议向西安所发动之大规模攻势,今已为国军完全摧毁。*军共**之老巢延安,于本日上午10时为国军收复。……据初步统计,*军共**伤亡一万余,投诚二千余。国军乃于本日上午10时,完全占领延安,刻正抚辑*亡流**中。”
蒋介石也终于扬眉吐气,国军如期收复延安“为*党**为国雪二十一年之耻辱”,他也要大张旗鼓地宣传一下,将在10日后邀请中外记者来延安参观,以便“总使*匪共**之虚伪宣传完全暴露也”。
而*共中**也针锋相对,发布了新华社20日电,发报地点仍说是“延安”,并称*共中**中央仍留陕北:
“[新华社延安20日电]*国卖**贼蒋介石进攻民主圣地延安,经我陕甘宁边区军民坚强抗击,予以重大*伤杀**,19日我人民解放军以任务已达,撤出延安。”
“蒋介石这次进攻延安的政治目的,显然是……在国际上则配合美帝国主义的‘大棒’政策和使马歇尔在莫斯科外长会议中渡过难关。我人民解放军的战略向来不死守一城一池,而以歼灭敌人有生力量为目的。此次保卫延安则着重于破坏其突然袭击,保证首脑机关的安全转移。现在可以宣告于世人者,就是此项目的已经完满达成,而蒋介石企图在3月10日以前窜抵延安的计划,已被打破。中国*产党共**中央机关完好无损,并且仍留陕北指导全国的爱国自卫战争。”
熊向晖及时送来情报,毛*东泽**已得知蒋胡军有了测量电台方向位置的设备,他很重视,下令*共中**中央的电台停止工作三天,并通知各*战野**军在作战前部署期间以及在作战中,不用无线电传达,改用小电台拍至大电台代转,以便迷惑敌人。
果然,3月24日近午,胡宗南到延安后就接报,最大的问题是敌情不明和补给困难。负责侦测无线电台的分队长报告,攻占延安后,未再发现陕北有固定大型电台信号,有时捕捉到小电台的征象,但迅即消失,飘忽不定,难以判定*军共**指挥部所在。
胡宗南感到了压力。而在3月25日,毛*东泽**又给他送了两份“大礼”,给了他当头一棒。
3月25日晨,当他以胜利者的姿态来到毛*东泽**在枣园的原住处,发现一张纸条,上面写着:
“胡宗南到延安,势成骑虎。进又不能进,退又退不得。奈何!奈何!”
纸条道出了他心病。很快,又传来他的精锐部队整三十一旅在青化砭被歼,旅长李纪云被俘。
他命知情者保密,不外传,不上报,因为中外记者即将来延安采访。
为了做好接待工作,他命令部下造了一些假坟,立了一些真碑;选调几百名官兵,穿杂色服装,冒充*军共**俘虏,并经培训后“上岗”。为了检验培训效果,他还对装成被俘*军共**旅长的,亲自查问,甚至还指派熊向晖对“*军共**旅长”回炉培训。
4月4日中外记者团55人来到延安,代表国内外报馆通讯社39家。胡宗南在延安机场举行阅兵典礼,在边区政府礼堂讲述占领延安作战经过,并答记者问。
一幕活话剧正式上演。
4月14日,热闹气氛未散,胡部整一三五旅6000余人在羊马河被歼,代旅长被俘。幸亏新华社留情,在中外记者团17日离开延安后才发出消息。
此战成为西北战局的转折点,第三回合的舆论战又告惨败。
经过两次惨败,盛文建议放弃延安。胡宗南认为这一步走得太远。经反复商量,胡宗南筹划了一个方案,借口陕北地形复杂,部队不易展开,又不能就地取粮,后方补给艰难,而*军共**时聚时散,不知其主力所在,难以导其围歼,为此准备仿效李鸿章“剿捻”办法:
以主力守延安,将宁、青二马兵力推进至陇东要地,北依邓宝珊在榆林的据点,东以黄河为障,迫*军共**就范。
这时已是4月底,熊向晖仍通过潘裕然转信给王石坚,告以胡宗南企图不再分兵出击,而想龟缩延安,并简告当前胡军动向。5月4日,他的整一六七旅又在蟠龙镇被歼,旅长李昆岗被俘。
根据熊向晖的情报,毛主席得知胡宗南打算固守延安、不再分兵出击的情报后,5月14日,同意周恩来在真武洞公开露面。出席陕甘宁边区军民庆祝青化砭、羊马河、蟠龙镇三战三捷大会。会上,周恩来公开宣布,毛主席、*党**中央自撤出延安后,一直在陕北与边区军民共同奋斗,以此拴住胡宗南,牵着他的鼻子走。
毛*东泽**、周恩来近在咫尺,他“龟缩延安只守不攻”的方案泡汤了。
5月20日,胡宗南对熊向晖说:这里已经没有什么事,你还是去美国吧,明天一早就走。
胡宗南垮了,蒋介石的“三分军事、七分政治”把他推上老虎背,周恩来参与领导的军事进攻打垮了他的兵,周恩来直接领导的政治进攻打垮了他的心。
胡宗南十年戍守西北防共,而他的身边却潜伏着*共中**,这真是一个极大的讽刺。特别是熊向晖在他身边近10年,还带他去打延安,后来当知道熊向晖身份后,他肠子都悔青了,但还不敢让蒋介石知道。
就在他倒台前,他又送*共中**一个“大礼”,将熊向晖、陈忠经、申健送到美国留学。熊向晖先入美国密歇根大学,旋得俄亥俄州西储大学奖学金,转入该校攻读硕士学位,1948年,获美国Western Reserve University社会科学硕士学位,建国后成为出色的外交人员。
在*共中**情报工作中,李克农、钱壮飞、胡底可以说是“前三杰”,熊向晖、陈忠经、申健可以说是“后三杰”,他们都为保卫*党**中央做了贡献。
1949年11月5日,周恩来请张治中、邵力子、刘斐等国民*党**当局原派的和谈代表在中南海勤政殿做客,当张治中看到熊向晖时,惊喜地说道:“这不是熊老弟吗?你也起义了?”
总理说:“他不是起义,是归队。”
客人们似乎有些茫然。
当得知熊向晖1936年就入*党**,是*共中**派他去胡宗南那里去的,都大为惊讶。
原国民*国党**防部次长刘斐说:“真想不到!难怪胡宗南打败仗。”
总理说:“蒋介石的作战命令还没有下到军长,毛主席就先看到了。”
张治中说:“我早知道蒋介石在军事上、政治上都远远不是*产党共**的对手,今天才知道,在情报上他也远远不是*产党共**的对手。”
确实,国共两*党**之争,国民*党**站在明处,*产党共**躲在暗处,国民*党**对*产党共**一无所知,*产党共**对国民*党**则了如指掌。
胜负早已明了,国民*党**焉有不败之理。#头条创作挑战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