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油站的神秘人
1977年1月,美国人富尔顿(Robert Fulton)在莫斯科的一个加油站给自己的车加油。
富尔顿是CIA(中央情报局)莫斯科分部的负责人。当时的苏联,无论是经济实力还是情报工作经验,都强于美国,美国在冷战中处于被动地位,因此富尔顿的工作并不好做。

(富尔顿)
就在富尔顿加完油准备离开时,一个人朝他走来,并用英语问道:“你是美国人吗?我想和你谈谈。”见富尔顿没有多聊的意思,此人向富尔顿的车里丢了张纸条,然后匆匆离开。
回到CIA的莫斯科办公室后,富尔顿打开纸条,递送纸条的人在其中写道,他希望在严格保密的基础上与美国官员“讨论问题”,并提出了继续见面的请求。
这种状况并不少见,那个年代的许多驻苏美国外交官,都被苏联人递过纸条。这其中有相当多是克格勃设置的诱饵,但也有一些是自发的投靠。CIA在工作能力并不强的五六十年代,正是靠这些主动送上门的间谍,才实现了为数不多的重要突破。
其中一例是波波夫(Pyotr Popov),他1953年在维也纳主动给美国外交官递信,借此和美方搭上了关系。他自称自己的动机是对斯大林的种种政策不满,并在后来的五六年里,向CIA传递了许多秘密情报。行迹败露后,他于1960年6月被苏联行刑队处决。
然而这种渠道的情报收集工作进行得并不顺畅,原因之一,是CIA的美国总部有个偏执的反情报工作负责人安格尔顿(James Angleton)。他在自己影响力最大的60年代,将所有来自苏联的情报都贴上了可疑的标签,给情报收集部门的同事开展工作增加了层层阻碍。

(安格尔顿)
安格尔顿在70年代中期退休后,这股疑神疑鬼的风气才渐渐散去,CIA还开始主动招募像奥格罗德尼克(Alexander Ogorodnik)这样的苏联官二代当美国间谍。

(奥格罗德尼克)
在这个大背景下,富尔顿自然希望和加油站的“神秘人”有更多的交流,不过他在莫斯科分部的任期在1977年夏天便结束了,接替他位置的是海瑟威(Gardner Hathaway)。

(海瑟威)
海瑟威上任不久,就收到奥格罗德尼克被克格勃抓捕的消息。这对整个CIA都是重大打击,莫斯科分部更是全体痛哭。接下来,更多坏消息接踵而至,先是美国驻莫斯科大使馆在8月莫名起火,到了9月,CIA的另一个间谍费拉托夫(Anatoly Filatov)也被捕。
整个莫斯科分部的工作几乎停摆,海瑟威急寻新的情报来源。于是,当加油站的神秘人在1977年12月再次出现,并在投递的信件中提供了*用军**雷达相关情报时,海瑟威急切地想与之合作,但CIA总部的态度非常犹疑。
就在海瑟威忙着说服总部时,神秘人反倒表现出了异乎寻常的执着。1978年2月,他又一次向CIA莫斯科分部投送信件。CIA总部终于半信半疑地同意与他合作。当时CIA对此人了解不多,在他的主动“交代”下,美方才知道了这个“神秘人”,其实是苏联无线电工程研究所的一名主管级设计师阿道夫·托卡切夫(Adolf Tolkachev)。

(“神秘人”托卡切夫)
高产的间谍
最初负责与托卡切夫对接的是基尔舍(John Guilsher)。通过他的协调,托卡切夫向美方提供了史无前例的高价值最新雷达情报,CIA总部则开始好奇托卡切夫的动机,因为他暂时还没有要求任何回报。
1978年5月,CIA总部根据托卡切夫的一封信,分析了他的笔迹,得出如下结论:“他很自律,智力远超平均水平,有很好的组织能力。善于观察,认真负责,对细节一丝不苟。他非常自信,有时可能会以一种不谨慎的方式推进事务。”随着托卡切夫提供的情报越来越多,总部对他的信任度也不断提升,1978年6月1日,他们终于批准了与托卡切夫的正式合作。
托卡切夫与基尔舍的情报传递一般是这样进行的:基尔舍在托卡切夫家附近小巷的电话亭里给他打电话,并告诉他一个偏远的包裹的存放地点。这个包裹里会有CIA对下一步行动的指示。托卡切夫给CIA的密信则藏在他寄出的包裹里。这些包裹会被克格勃拆开检查,但由于藏得隐蔽,密信不会被克格勃找到。
通过多番接触,基尔舍在向CIA的汇报中表示,托卡切夫的言谈听着像情报业的门外汉,绝不会是克格勃成员。托卡切夫还向CIA提供了一个非常诱人的消息:他说他有一个91页的笔记本,里面写满了机密信息。
1979年元旦,莫斯科寒风刺骨,街上几乎没有行人,基尔舍于是选择在这一天和托卡切夫见第一面。
托卡切夫穿着整洁,举止淡定,讲话简洁明了。基尔舍收下了托卡切夫带来的材料,并问了一个让CIA非常好奇的问题:他冒这么大风险做这些事的目的是什么?
托卡切夫略显迟疑地给出了一个含混的答案:他是个持不同政见者。很快,他便把话题引向美国间谍的报酬上,并开出一万卢布的价码。他当时已经向美国提供了价值数千万美元的情报,相比之下这个开价可谓微不足道。
报酬问题通常是间谍与情报接收方闹翻的主要原因,而支付过程如处理不当,也会导致间谍身份败露。基尔舍对这些隐患心知肚明。他先支付了一千卢布,并嘱咐托卡切夫不要和任何人分享想法,连和妻子都要绝对保密。
酬金的支付方式成了CIA总部和莫斯科分部之间讨论了很久的事,然而他们当时没料到,这一万块只是托卡切夫的“开胃菜”。
托卡切夫向CIA提出的另一个要求,是自杀药物。有了这个东西,他可在被克格勃抓捕后马上自杀,这也是奥格罗德尼克在内的许多间谍结束生命的方式。但CIA在这件事上拖延了很久,一来他们不想间谍在不必要的时候自我了解,二来如果自杀药物被克格勃发现,反而会暴露间谍的身份。
随着合作次数的增多,托卡切夫向CIA坦陈了更多自己当间谍的动机。他对当时苏联的公共生活充满不屑,认为其中充满了“蛊惑人心的空谈”。他说自己很喜欢戏剧,但苏联戏剧中“充满了意识形态的胡言乱语”。
作为高知的托卡切夫并不缺钱,他月收入是350卢布,他的妻子薪水是他的两倍,而当时苏联人的平均月工资是120卢布。但这个收入并没有让他感受到任何物质上的满足感。由于在军备领域投入了巨大资源,苏联百姓的日常经济生活水平非常低下,物资短缺是常事,吃穿用度都需要托关系才能顺利买到,托卡切夫的钱无处可花。

(托卡切夫)
这种状况,令托卡切夫对他从未去过的美国心生向往。当时的莫斯科,凡是美国人驾驶的车,车牌中都包含“04”字样,托卡切夫因此开始在莫斯科市区闲逛,甚至专门学了一两句简单的英语,搭讪每一辆美国人开的车,直到有一天,发生了文章开头的那一幕。
间谍背后的经济账
在密集地向CIA传递了几个月情报后,托卡切夫开始对自己每月1000卢布的酬金不满。经过多次加价后,他要求六位数美元的报酬。除现金形式的酬劳外,托卡切夫还在其他方面向CIA请求帮助,例如当他的妻子腿部生病、久治不愈时,他会让CIA提供美国的治疗方案,他还委托CIA帮他儿子“代购”美国摇滚乐手的专辑。
当时美国国防部每年在研发测试上的年度总预算为120亿美元,其中大部分用于以新式现代化*器武**对抗苏联的威胁。如果据此估算,那么托卡切夫传送给美国的情报的价值,总价值已达数亿美元。
随着托卡切夫窃取的情报越来越多,先进设备的使用也成了当务之急。当时美国最先进的*拍偷**相机是Tropel相机,小到可以装在钢笔里。起初CIA并不愿意把这个设备提供给托卡切夫,原因和他们不愿意提供自杀药物是一样的:如果这个设备被克格勃发现,间谍的身份就会曝光。不过,经莫斯科站的多番请求,CIA总部还是同意了。
到了1979年底时,托卡切夫对迟迟不到位的自杀药物已忍无可忍,另外,他对酬劳的期待也提升到数百万美元。他开始不断就这两点向基尔舍施压。
CIA总部亦对此展开激烈争论,因为数百万美元是前所未有的间谍费用。在多番衡量后,CIA先批准了30万美元,后又另外增加了每月30万卢布的报酬。到了1980年5月,CIA局长特纳(Stansfield Turner)又对托卡切夫的工资方案削削减减,最终定为每年30万美元。

(特纳)
相比托卡切夫提供的情报的价值,这些钱不值一提,但CIA认为可以通过这种方式拖住他。˙这一举措的效果立竿见影,托卡切夫的情报窃取工作更卖力了。
CIA还给他提供了一个虚假承诺:帮他离开苏联。这句话真实度很低,因为如果他离开苏联,就没人再给美国提供情报了。然而随着时间推移,托卡切夫却对开始对这个方案产生兴趣。
随着无线电工程研究所保密措施越发严厉,托卡切夫对自杀药物的需求已经越来越急切,到了1980年时,连CIA莫斯科站都开始替他向总部争取了。总部依旧给予否定答复,托卡切夫深受打击。
1980年1月,CIA莫斯科站再次经历人事变动,新负责人是情报老将格伯(Burton Gerber)。但新官上任后,依旧没能解决托卡切夫最关心的几个问题,莫斯科站能做的,只是通过提供更好的情报设备,来安抚这个“高产”的间谍。
托卡切夫偷窃了多少情报?根据美方的估算,到1980年下半年时,他向美国输送的情报,为美国节省了约20亿美元的研发费用。那年年底,CIA总部终于批准了托卡切夫的自杀药物申请。
1981年1月,随着里根正式就任美国总统,美国的对苏政策也开始变得全面强硬。情报部门对托卡切夫更加倚重,而这带来的直接后果,就是托卡切夫离开苏联、投奔美国的愿望变得更加渺茫:美国不会轻易松开这个无价间谍。
另一个动机
除了钱之外,托卡切夫还有一个投靠动机,而这个动机,与他的妻子娜塔莎(Natasha Kuzmin)有关。
娜塔莎的爸爸伊万(Ivan Kuzmin)是Lyogkaya Industriya报的主编,他曾在苏丽娜大清洗时期为斯大林摇旗呐喊,然而他没想到,有一天这把火烧到了自家人身上。
他的岳父,也就是娜塔莎的外公,是居住在丹麦的生意人,1937年,伊万的妻子因出国看望父亲,引起了苏联当局的怀疑,并因此被处决。苏联秘密警察循线找到了伊万,但伊万拒绝与妻子划清关系。最后,伊万被指控参与反苏恐怖组织,并于1939年3月被判在劳改营服刑。
1947年,伊万被释放,但他直到1953年斯大林去世后,才敢返回莫斯科,与当时已经18岁的独生女娜塔莎重逢。
不幸的成长经历,令娜塔莎自然而然地对苏联政府怀抱恨意。22岁那年,她嫁给了30岁的托卡切夫,而这股恨意,也被传递了过去。

(托卡切夫)
托卡切夫后来对CIA表示,让他真正采取行动的导火索,是70年代中期索尔仁尼琴被驱逐出境、萨哈罗夫被禁止出国等一系列社会事件。他开始把目光投向苏联以外的地方,并最终将所有幻想,都投射到了美国,一个他从未去过,且了解不多的国家。
尾声
从1982年开始,随着克格勃的监视力度和调查范围的加大,CIA与托卡切夫取得联系开始变得越来越困难,到了下半年,整个莫斯科分站都充满着焦虑的气息。
托卡切夫也开始怀疑自己的“好日子”已所剩无多。1983年4月27日一早,他带着妻儿和所有间谍设备,在没有提前告知CIA的情况下,一路开车到了他们的离市区几十英里的乡村别墅,并在那里销毁了相关物品。
接下来的几天里,每天上班时,托卡切夫都会随身携带装有自杀药物的钢笔。直到1983年11月,他才又一次与CIA的对接人碰上面。
无论是托卡切夫还是CIA,在当时都没能想到,断送了他们间谍活动的,不是苏联的克格勃,而是一个美国人。
这个人叫霍华德(Edward Lee Howard),他在1982年至1983年期间在CIA实习,虽然表现普通,但他最后还是被选进前往莫斯科分部的名单里。临出发前进行的例行测谎中,霍华德遇到了问题:他被人发现隐瞒了过往的犯罪记录。CIA开除了他。

(霍华德)
霍华德怒不可遏,急于找到报复他们的机会。1983年10月,他通过苏联驻美大使馆与苏方搭上关系,并开始进行频繁电联。心情抑郁的霍华德亦产生了严重的酗酒问题,还因此差点误杀陌生人。
1985年1月,霍华德飞往维也纳,与苏联方面的对接人见面。根据他提供的信息,苏联方面很快便把目光锁定在了托卡切夫的工作单位无线电工程研究所。
那年6月的一个周末,在托卡切夫和妻子离家出游后,克格勃官员潜入了他们家,搜出了包括自杀药物在内的CIA相关物料。
在游玩结束后的返程途中,托卡切夫被交警拦下。下车后,他被人勒住脖子,扔进了一辆面包车里。后来他才知道,这些人都是克格勃。

(被捕的托卡切夫)
这个窃取了价值数十亿美元情报的间谍,在1986年9月24日被处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