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
云也退
贾岛是唐代著名的苦吟派诗人,“推敲”的故事尽人皆知。在《题诗后》中他又写道:“二句三年得,一吟双泪流”,也是名句。我们来推敲一下:两个句子三年写成,平均每句耗时1.5年,但一年半的时候,他并没有派一只眼先流泪,而是攒到三年时,两眼一道哭出来。二句可以分开写作,但“双泪”要一起流。
双跟二很不一样,严重地不一样。鲁迅写有《二心集》,以示自己怀有二心,看着很叛逆;若是改叫《双心集》,那不是杂文,而是鲁迅的婚礼祝词抄本。婚礼上什么都是论“双”的:从老一辈人的龙凤呈祥毛毯、双喜痰桶,到新一代人的双立人菜刀。“夫妻双双把家还”,如果唱成“夫妻两两把家还”,那难保谁不会有什么二心。
鲁迅这个人,都知道他是见木不见林的。“在我的后园,可以看见墙外有两株树,一株是枣树,另一株也是枣树。”——他很难把两棵树看成一个整体。鲁迅和许广平的通信,叫《两地书》,强调这两个人之间,即便是心心相印,也有着难以弥合的物理距离。
鲁迅的这种气质,其实蕴含着他对中国古文传统的反叛。古文追求简练,似乎是优点,但却抹杀了每个个体的独特。《左传》中,“襄公二十八年”一章,讲到府门里的公务用餐,有一句“公膳,日双鸡”:伙工每天要采买两只鸡,厨子烹饪,可是按照“双”的标准用法,“日双鸡”似乎暗示两只鸡是正值育龄的一公一母。可见,这种简练其实是非常误导人的。按照鲁迅的风格,这句话不仅应该要澄清两只鸡的各自独立,而且要体现出作者内心的孤寂:“卿大夫的公务用餐,每天早晚提供两只家禽,一只是鸡,另一只也是鸡。”
双的本字“雙”,正是一手抓着两只鸟。《说文解字》里说“雙,隹二枚也”,但是,《说文》并没有说清这两只鸟的关系:它们在一只手里,作为战利品,它们是一起的,正如“一箭双雕”,突出的是一箭;然而“一石二鸟”就只突出“二鸟”,它们各自独立,以至于我们很难想象,它们之间是有着怎样一种组合,而不幸被一块石头打中的。
双,不单单是数量上x2,二物还需紧密地连带在一起,比如“双胞胎”就是一次生殖的结果(“两兄弟”才是两次);如果你去饭店吃“双人餐”,那么莫怪饭店只给你们一副碗筷,一碟小醋。“双目失明”,也是一次性的,瞎眼这件事,就不要先瞎一个再瞎另一个了,那太惨。《双城记》的题目本来就叫two cities,因此“双城”写作“两城”比较好,伦敦和巴黎本来并不是什么姊妹城市。
到超市买东西,排队结账,最讨厌的情况是收银员指着你和身后的人问:“一起的?”那一时刻,你觉得自己和那个人之间有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瓜葛,被当场识破了似的。不过要是挂出了“二人同行,一人免单”的牌子,那么一起就一起吧,再看排在你后边的人,一时间也好像双栖双飞,认识了很久了似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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