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语:大家好,我是老刘,您现在看到的是一位《银河英雄传说》(简称“银英传”)重度沉迷者的PTSD。这篇文章源于网上某大V对《银河英雄传说》的奇谈怪论,以如此轻佻的态度来随意解读银英传,无论如何都是一个至少让我无法接受的事情。所以,再三考虑后,我觉得还是有必要把我所理解的银英传做一个详细的讲解。当然,这个只是我的一家之言,如果讲得不对,欢迎大家批评指正。

首先,我想问问大家,银英传这部小说是哪种类型的小说?这对于稍微熟悉银英传的小伙伴来说,基本上就是一道送分题。因为官方已经盖章认证了,银英传的官方Title就是“架空历史小说”。但事实真的是这样吗?老刘认为,其实这并不是事实的真相,至少不是事实的全部。在我看来,银英传就是一部非常典型的科幻小说,而且是科幻小说中最常见的一个类型,也就是太空歌剧。

那么问题来了,为什么银英传一定要把自己称为“架空历史小说”,而不称为“科幻小说”呢?要回答这个问题,我们就得稍微扯一下日本科幻发展史。
可能跟大家想象的不太一样,正统意义上的“科幻”,或者“Science Fiction”,其实是一个很晚近才形成的概念。最早可以追溯到雨果·根斯巴克在1926年创办的《惊奇故事》杂志,这到现在还没有一百年呢!这个杂志的副标题叫“Scientification”。后来,几经演变才有了我们现在广为人知的“Science Fiction”。所以,如果英文直译就是应该叫“科学小说”。我们现在之所以用“科幻小说”这个名词,其实是因为新中国成立后,中国的科幻小说有一个文学传统重建的过程,而这个文学传统的重建是以俄国的同类作品为参照的,而在俄语里,这类作品就叫做“科学幻想小说”,后来简化就成了“科幻小说”。

当然啦,俄国科幻小说其实也直接或间接地受到欧洲科幻文学传统和美国科幻小说的影响——这个说起来就太复杂了,足够开一门课,讲一个学年了。因为跑题太远,咱们按下不表。

说到这里,很多小伙伴肯定又不理解了。如果科幻小说是20世纪20年代末才出现的。那我们以前读得凡尔纳、威尔斯的作品是什么?答案很简单,是科幻小说。但是这两位被后世封为科幻小说之父的人,在他们写那些不朽名著的时候,可并不知道,自己写得这个玩意儿叫“科幻小说”。当年凡尔纳跟他的出版商签约的时候,他写得小说的总题目叫“在已知和未知世界的冒险”。也就是说,当年凡尔纳写得是冒险小说,只不过有些是借助科技设备去以往人类从未涉足的领域冒险而已。而威尔斯就更有意思了,他跟另外两位英国作家并称为20世纪初英国小说中的现实主义三杰。换句话说,人家当初根本不把威尔斯的作品看成“科学幻想”,而是艺术夸张。

英国科幻作家威尔斯
我讲这些的目的是想提醒各位,今天我们讲科幻,其实是一个非常复杂的复合体,或者说在文类概念上它就是一个大帐篷。而对于日本来说,科幻是一种舶来品,但是不是一次性的舶来品,而是在不同的历史时期,有不同的人用不同的“船”反复送来的,而日本这边接货的人也有好几拨,而且他们还发挥工匠精神——拆开以后,看明白了以后,又自己写。但,自造这个过程,往往又是另一波人。这就导致了日本科幻发展史特别的乱。不过,再乱也总能梳理出一个大致的线索。基本上,进入20世纪后,以1945年日本战败为界。1945年以前,日本的科幻可以叫“空想科学”或者“空想科学小说”时代;1945年以后,叫SF时代——当然,如果再往前倒,日本的科幻还有好多稀奇古怪的名字。这个又够开一门课的,咱就也不说了。

说到这里,可能有人就要说了。老刘啊,我们知道你是搞科幻研究的。但是贩卖了这么多私货,它到底跟银英传和“架空历史小说”有什么关系呀?您还是别着急。这就要说到日本一家鼎鼎有名的出版机构,叫早川书房。咱们当代中国科幻界的一哥——刘慈欣,大刘的《三体》系列就是有这家出版社出得日文版。为什么找这家出版社出三体呢?因为早川书房是日本科幻出版界的扛把子。还是那句话,关于早川书房跟日本科幻的发展,又能开一门课……

早川书房办公室
总之,大家就知道一件事就行了。从“空想科学”到SF,并不是一个简单的概念转换,事实上是日本科幻小说以美国科幻“黄金时代”的代表作为蓝本进行的一次文学传统的重建。而在这个过程中,早川书房扮演了核心角色。或者说,在20世纪六七十年代,早川书房就是日本SF的大本营。甚至可以认为,当时的日本SF界已经开始形成一个完整的科幻生态链闭环。这个一点也不奇怪,科幻是工业时代的新文类,但是几乎在所有科幻流行的国家,科幻的“小圈子”化都是不可避免的。通俗来说,就是写科幻的、编辑科幻的、读科幻的、搞科幻文学评论、搞科幻研究的,往往就是同一批人。美国如此、日本如此、中国也一样。

这又是为什么呢?很简单,科幻小说作为一种类型文学,它的类型核心叫“科学性”。当然,这里说的科幻小说的科学性是包括作者自己在作品中给定的能够逻辑自洽的幻想性内容在内的。这个不解释,喜欢科幻的人都懂。

但是,什么事有利就有弊。科幻圈这种自我抱团,很容易引起的一个问题就是自我封闭。举个例子,《侏罗纪公园》的作者迈克尔·克莱顿,他的大部分长篇小说作品在我们看来,其实都是科幻小说。但,迈克尔·克莱顿和他的出版商从来不说这些小说是科幻小说,而是叫“高科技冒险小说”。为什么?因为迈克尔·克莱顿出道的时候,在美国出版界“科幻小说”已经是一个刻板印象了。

一般人都认为,只有写外星人、机器人和时间旅行的小说才是“科幻小说”。而且,科幻小说界自己也已经内卷到要有专属的科幻出版社出科幻小说的地步。也就是说,你要说自己的小说是科幻小说,就只有那几家杂志和几家出版社可以选,而科幻作家的成长路径也是框定的,大概来说,你要先在杂志上发短篇科幻,然后争取获奖。如果得到赏识,就可以写连载或者发中篇作品。再有机会才能出版长篇小说等等。这个金字塔也不是谁都能爬得上去的,更何况,金字塔的各个部位上还堆着那么多“老作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