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尹引
2023年1月10日，国家发展改革委颁布了新修订的《国家以工代赈管理办法》，将于2023年3月1日起施行。
“以工代赈”成了热词。对这个词，我是既“陌生”，又“熟悉”。
“以工代赈”，字面上知道大概意思，不过具体怎么个“以工代赈”法，却不甚了解，故谓“陌生”。
说“熟悉”，则是因为前几年关注我国现代水利工程技术的开拓者，被誉为“中国连拱坝之父”的汪胡桢于上世纪三十年代在南京建设诸多“新村”之时，发现不少资料中提及汪胡桢的几次“以工代赈”之事。
现将汪胡桢的“以工代赈”之事整理一二，供大家一阅。
第一件，1931—1932年的“以工代赈”。
1931 年（民国20年）夏，江淮大水，灾民遍地。这次江淮大水，又称1931年中国水灾。
当年，中国的几条主要河流如长江、珠江、黄河、淮河等都发生特大洪水，受灾范围，南到珠江流域，北至长城关外，东起江苏北部，西至四川盆地。
国民政府救济水灾委员会于1932年编制的《扬子江淮河流域灾区及工振处振修工程图》
这次灾害，时人有称：“洪水横流，弥溢平原，化为巨浸，死亡流离之惨，触目惊心。”这是一次有记录以来，被广泛认为最大的一次全国性洪水灾害，也是一次死亡人数最多的自然灾害。
1931年8月14日，国民政府专门筹设国民政府救济水灾委员会，具体办理赈灾事宜。
8月16日，国民政府在上海宣告成立国民政府救济水灾委员会（以下简称“国水委”）。特派宋子文、许世英、刘尚青、孔祥熙、朱庆澜为特派委员，宋子文为委员会委员长。
“国水委”作为民国政府临时组建的专门救济1931年水灾的赈务组织，一改以前的救灾模式。
其救灾工作实施方案可简单归纳为：急赈、工赈和农赈。
急赈，直接散发财物，赈救灾民。
其方法是：“查老弱妇孺，非赈不活者，计授衣授食，以防冻馁，施钱施药以免疯疾病死亡。”
救济的具体内容有，设立粥厂，创办收容所，进行乡村救济和开展小工赈。
工赈，即以工代赈，雇佣灾民从事修堤筑路等工作，在受灾区域修堤、浚河、垦荒，使灾民得以温饱。
农赈，采取*款贷**形式，组织农民互助社，再以团体名义借贷恢复生产。*款贷**以种子、肥料、农具、耕牛等实物形式发放。
三者间急缓互补，先急赈，再工赈，后农赈。
具体实施方法，由赈务委员会单纯筹募资金和赈粮，然后拨交灾区各级行政机关，由省长、县长、区长挂帅，或依靠内嵌于民政部门的赈务机关，来组织实施赈济。
与此同时，南京国民政府利用这次水灾，向美国贷购大批小麦急赈、工赈救济灾民。
8月15日，在“国水会”成立的第二天，“国水会”委员长兼财政部长的宋子文就与美国交涉代购大宗美麦的议题。
9月25日，交涉结果同意签定借贷美麦合同。
9月，“国水会”在上海设立工赈处，负责统筹灾区的具体工赈事宜。为了便于管理及施工，工赈处按照河系范围和灾情，在江淮灾区设立18处工赈局。
1区，江苏扬子江南京。
2区，安徽扬子江芜湖。
3区，安徽扬子江安庆。
4区，江西扬子江九江。
5、6、7区，湖北扬子江。
8、9区，湖北汉水。
10区，湖南湘沅。
11、12、13区，安徽淮河（简称皖淮）。
14区，江苏运河。
15、16、17区，江苏里下河。
18区，河南沙洛等河。
11月21日，汪胡桢在南京收到救济水灾委员会公函。汪胡桢被任命为皖淮主任工程师（即11、12、13区总工程师），兼第十二区工赈局局长。
国民政府救济水灾委员会的聘书
1931年12月1日，按照救济水灾委员会工赈处电限要求，在所有工赈区中，汪胡桢 第一个 在蚌埠正式成立第十二工赈局，并启用印记。
1931年12月15日，第十二工赈局开工。开工时间，为各工赈区之 第一个 。
至1932年7月底完工，历时7个半月。
第十二工赈局在各工赈区中 第一个 率先完成工赈目标任务，全部移交全国经济委员会工程处。
第十二工赈区，先后召集的灾民十二万人，一鼓作气，仅用半年时间，就修筑起干支堤防400多公里，疏通河道27公里，完成土方1200多万立方米，发放赈灾小麦3000万斤。
1932年春季，工赈小麦，既救命、救灾，又建堤防灾。午季，皖北农业又获粮食丰收。
至8月，第十二工区工赈完成，无论是灾民还是农民，无不欢欣鼓舞，敲锣打鼓，燃放爆竹，感谢欢送工赈人员。
工赈结束后，由汪胡桢主持的皖淮工赈十二局，及时总结工赈经验，于11月编印了《皖淮工振纪实》和《皖淮工赈杂录》。书中，记录了工赈经过，并收录了施工经验、轶事，皖北风情、民俗、故事，等等。
《皖淮工振纪实》与《皖淮工赈杂录》
汪胡桢所撰的《皖淮工振纪实》有工程计划，有施工实录，有工程成绩、工程经费、重要过程纪实与细节经过，并附有全体职员名录，实质上是 第一个 完成的国民政府救济水灾委员会工赈处（第十二工区工赈局）工作报告。
1931年涉及江淮水灾的工赈活动，轰轰烈烈、规模宏大，可是留下的资料并不多。
汪胡桢除有上述两本总结册子之外，于1933年春在工程结束一年之后，又专门题写碑文，专程再赴北淝河查勘，并在八大集淝河南岸大堤上，恢复庙宇，浇筑水泥墩台立放佛像，镶嵌碑刻，志以记事。
汪胡桢在碑文中有如下叙述：
……淝河所经八塔集，故有玄帝庙，建于明代，被水后庙圮，玄帝铜像也沦水中。
余勘工至此，乃为植立堤上，并刊工程涯略于像座，以同垂永远焉。
汪胡桢治北淝河碑拓，现存嘉兴市*物文**保护所
解放后，玄帝庙在运动中被拆除，碑顶所置的玄帝铜像，也被砸碎散落尽失，所立碑文在“*革文**”中被破坏得面目全非，有*反造**派专程开拖拉机，绑上钢丝绳来拉，所幸此碑的水泥墩台却是浇砌得非常牢固，不曾被拉倒。
三十年代的“洋灰”，90×60厘米的素混凝土墩，里面还可能是砖砌的，拖拉机竟然没有拉倒，至今仍能保持有这个强度质量，可见真正的水利专家对质量的重视程度。
石碑水泥墩还矗立在蚌埠八大集。与存嘉兴的碑拓对照，石碑上的字基本清晰可辨，文字对照一致
所以，也不难想象汪胡桢于五十年代所建佛子岭水库，混凝土浇筑质量为什么那么好。
1931年水灾距今已九十年，历史的痕迹虽几无可寻，但有《皖淮工振纪实》《皖淮工赈杂录》在，有《北淝河碑》在，总能让人记得起一点什么。
第二件，1946年的“以工代赈”。
1944年，汪胡桢因拒绝大汉奸殷汝耕邀其为汪*政府伪**修京杭大运河，而逃离上海，避难安徽屯溪。
1946—1949年，汪胡桢主要有如下经历。
1946年3月，汪胡桢任国民政府行政院善后救济总署苏宁分署赈务处长。同时担任任国民政府水利部派驻联合国善后救济总署上海办事处顾问。7月，汪胡桢任浙江省水利局钱塘江海塘工程局副局长兼总工程师，对钱塘江两岸海塘进行维修。1948年5月，国民政府行政院处理美国救济物资委员会聘汪胡桢为钱塘江海塘工程救济专款监理委员会委员。
汪胡桢在《回忆我从事水利事业的一生》中，对1946年采用“以工代赈”修整运河有简单描述：
国民政府的行政院特设行政院救济总署（简称"行总"）于上海，负责接收与分配这些物资。在一些地区又设立分署。其中设在镇江的一个分署名为苏宁分署，负责分配南京及江苏省的救济物资。署长为陆子冬，本是全国矿业联合会会长，与我是旧相识，知道我正在上海闲居，就聘我为苏宁分署的赈务处长。我把分配来的面粉，委托镇江各摊贩制成油条和烧饼，分给镇江贫民区的穷人，又用工赈办法，整修大运河京口到溧阳一段，组织农民施工、按土方给以面粉。
与1931年的“工赈”相比较，此次“工赈”，对于汪胡桢来说，应该是驾轻就熟，手到擒来。
第三件，五十年代初治理淮河的“以工代赈”。
1950年，淮河流域遭受严重水灾，也促使*党**和国家领导人下决心，准备彻底治理淮河。汪胡桢根据南通张赛的"统筹全局，蓄泄兼施" 的导淮论断，向周总理提出了"蓄泄兼筹"的意见，并为政务院所采纳，作为治淮的方针。事后，汪胡桢与钱正英、王祖烈等制定治淮总体规划，定名为《治淮方略》。
2020年央视纪录片《一定要把淮河修好》第二集《八方支援》中，提到了“以工代赈”：
1950年冬，大水退去的江淮大地满目疮痍，千百万灾民就是千百万张需要吃饭的嘴，灾民生计如何解决，治淮工程浩大，这么多的劳工又到哪里去找。淮河工地的用工需求将达到数以百万，招募民工的艰巨任务落在了曾希圣的肩上。为此，曾希圣想出一个两全之策，“以工代赈”，也就是发动灾民来做民工，灾民有了饭吃，也有了活儿干，甚至还可以领取工资粮，拉回家让受灾的家人都吃上饱饭。这是个救灾和治淮相结合的好办法……
央视纪录片《一定要把淮河修好》
根据《治淮方略》建造佛子岭水库的计划，1951年10 月 10 日于安徽霍山成立佛子岭水库工程指挥部，汪胡桢被任命为总指挥。
11月12日，工程指挥部召开专家会议，一致同意采纳汪胡桢关于水库大坝采用连拱坝坝型的意见。
1952年1月9日，佛子岭水库工程动工，至1954年6月6日，大坝混凝土浇筑工程完工，历时880天，耗资 3800万元。佛子岭水库大坝总长510米，最高处拔地74.4米。大坝中央为钢筋混凝土连拱坝，长度为413.5米，内有21 个拱圈和 20个垛墙；东西两端为混凝土重力坝，东端长 30.1米，西端长66.4米（其中45米为平板坝）。
1954年11月5日，佛子岭水库工程全部竣工。这是新中国最早修建起来的根治淮河水患的大型水利工程之一。
2024年，将是佛子岭水库建成70周年
汪胡桢1931年的“以工代赈”细节，可参看水利部淮河水利委员会吴旭研究员的三篇文章（可直接点击下面蓝字阅读）：
汪胡桢“北淝河碑拓”的故事，记1931年江淮大水
汪胡桢“北淝河碑拓”的故事，救灾与工赈
汪胡桢北淝河碑，重现蚌埠
央视纪录片《一定要把淮河修好》，计有5集，可在“央视频”中搜“一定要把淮河修好”，看后会有更深体会。
最后以吴旭研究员的一句话作为结尾：
记住一件有益于社会进步的事件，更要让社会记住为此做出贡献的人。
【来自公众号：城市文化微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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