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内容的短篇小说
从二月起就解冻了。基辅到处开始弥漫着雾气。温暖的风常常把浓雾驱散。在我们卢基扬诺夫卡散发着积雪消融和树皮的味道——风从第聂伯河、从初春前开始发黑的切尔尼戈夫森林送来这种气息。
房檐滴水,檐下的冰柱似乎活跃起来,只有到了夜间,风才会刮走乌云,水洼表面结起一层薄冰,天上群星开始闪烁——不过这种情况也比较少见。只有在我们郊区才能看到星星。城里的窗户和街灯的亮光那么多,显然,谁也不会想到星星的存在。
二月潮湿的晚上,外祖母的厢房里暖和又舒适。亮着电灯。百叶窗外空旷的花园里,开始时不时响起刮风的呼啸声。
我在写一篇新的短篇小说——是关于波列西耶和“莫吉廖夫的老大爷们”的故事。我花了很多精力忙活这事儿,越下功夫,小说越“乏力”——变得枯萎与空洞。但是,我最终还是完成了小说,并且拿到《灯火》杂志编辑部。
编辑部设在丰杜克列耶夫大街一处院子里的一个小房间里。一个神情愉快、胖得圆乎乎的人正在一堆乱糟糟的清样上切香肠,准备喝茶。一个中学生带着小说出现在编辑部,这一点也没有让他感到惊讶。
他接过小说,匆匆地看了一眼结尾,说他很喜欢我的小说,但是要等编辑来。
“您小说署的是真姓吗?”这个圆乎乎的人问。
“是的。”
“用不着这样!我们杂志是左派的。而您是中学生。也许会发生什么不愉快的事。您想一个笔名吧。”
我恭顺地同意了,画掉自己的姓,替换成“巴拉金”。
“还不赖!”圆乎乎的人表示赞许。
一个瘦瘦的人从大街上走进屋子里,他的脸是土黄色的,大胡子乱蓬蓬,塌陷的眼睛目光犀利。他一直骂骂咧咧的,脱掉高帮的防水橡胶套鞋,解开长围巾,一边咳嗽着。
“这就是编辑。”圆乎乎的人说。他停止撕香肠上的皮,用铅笔刀指了指刚进来的那个人。
编辑甚至都没看我一眼,他走到桌子跟前,坐下,伸出一只手,用沙哑而可怕的声音说:
“您给我吧!”
我把稿子放到他伸出的手上。
“您知道吧,”编辑问,“不被采纳的稿子是不退的?”
“知道。”
“那好极了!”编辑说话有点儿像在发牢骚,“一个小时后您再来。就有答复了。”
那个圆乎乎的人给我使眼色,笑了笑。
我很沮丧地离开了,一直在克列夏季克游荡,顺便去了一趟图书馆,在那里碰见了菲佐夫斯基。他刚刚借了一卷易卜生的作品集。他开始抨击我,说我读易卜生读得太少了,他还说,世界上最伟大的作品就是《群鬼》[1]。
我们一起走出图书馆。我回编辑部为时尚早。我们顺道去了一个黑咕隆咚的院子抽烟——在街上会撞见老师或学监。我们是被禁止吸烟的。
菲佐夫斯基把我送到编辑部,他决定在大门口等我。他很感兴趣,想知道结果是什么。但是我求他离开。我很害怕。如果小说不被采纳,菲佐夫斯基将会用怎样的眼光看我啊。
我走进编辑部。编辑用犀利的目光看了我一会儿,他沉默着。我也不说话,我感觉到我的脸烧得滚烫。显然,我的脸红得厉害。
“请您允许我取回稿子!”我说。
“稿子?”编辑问,他笑得直咳嗽,“我求您了。我恳求您。您可以把它拿走,扔到炉子里去。但是,问题在于,我想发表这篇小说。您知道吧,我很喜欢它。”
“对不起,我不知道。”我低声说。
“急性子的青年!既然已经踏上作家这条路,劳驾,准备好耐性吧。稿费——周三来拿!”他改变了声音,用冷冰冰的腔调说,“您以后写的东西都拿给我们。”
我跳出编辑部。菲佐夫斯基站在门洞里。他没走。
“怎么样?”他有些害怕地问我,“用你的稿子了?”
“用了。”
“一起去我那里吧!”菲佐夫斯基大声说,“我有一瓶麝香葡萄酒和一些渍苹果。我们庆祝一下!”
我和菲佐夫斯基两个人喝了一瓶麝香葡萄酒。我回家时很晚了。已经没有电车了。
我沿着空旷的街道走着。没有路灯。如果有个乞丐遇到我,我或许会把我的大衣送给他,或者做出随便什么这种冒失的事情来。
但是,我谁也没遇到,除了一条湿乎乎的白狗。它蜷起爪子,坐在栅栏旁。我在口袋里摸索了一阵儿,什么也没找到。于是,我摸了摸它。这只狗立刻就紧跟着我走了。
我一路上都在和它讲话。作为回答,它不时跳起来,用牙齿咬我大衣的袖子。
“让我们听听!”我说了一声,停住了脚。
这只狗竖起耳朵。花园里传来沙沙声,好像那里有人在翻动去年的树叶。
“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我问那只狗,“这是春天。然后呢,就是夏天。那时,我就会离开这里。或许,我会见到一个女人——世界上最好的女人。”
那只狗往上跳,用牙齿咬我的大衣袖子,我们继续走。
所有的房子没有一扇窗户还亮着灯。城市在沉睡。依我看,所有的居民现在都应该醒来,纷纷涌上街头,为了看到这阴沉的云朵飞过,听到积雪怎样融化、怎样发出清脆的响声,听到塌陷的雪堆下面,水又是怎样慢慢地滴落。在这样令人惊奇的夜里,就不该睡觉。
我不记得我是怎样回到家里的。外祖母已经睡了。那只狗很有礼貌地跟我进了房间。冰凉的晚餐摆在桌子上。我喂狗吃了面包和肉,让它躺在炉旁的角落里。狗立刻睡着了。它睡着觉,还时不时地出于感激摇一摇尾巴。
早晨外祖母看见那只狗,她没有生气。她可怜它,叫它卡多,开始喂它,狗也就这样在外祖母这里住下了。
春天日益临近。与春天一起向我袭来的还有毕业考试。为了通过考试,应当复习所有中学学过的课程。这很难,尤其是在春天。
复活节到来了。在复活节假期的末尾几天,科利亚舅舅从布良斯克来住了几天。他来探望外祖母。
科利亚舅舅住在厢房我的房间里。维拉姨妈和她的家人住在临街的大房子里,她抱怨科利亚舅舅,因为他住我这里。但科利亚舅舅开了句玩笑,就成功地搪塞过去了。
每到晚上,我就和科利亚舅舅躺在床上闲扯、开玩笑。外祖母听到我们闲扯,就起来穿上衣服,到我们这儿来,一直坐到深夜。
有一次,我和科利亚舅舅一起在维拉姨妈家里吃了一顿晚餐,这种晚餐盛情难却,十分拘束。用外祖母的话说,在她家聚会的是一群形形色色的“妖怪和奴才”。
他们中间有一个基辅著名的眼科医生杜米特拉什科,他让我特别愤怒,他个子很矮,说话尖声尖气的,胡子是卷曲的,金黄色的鬈发耷拉到他黑色常礼服的领子上。
只要杜米特拉什科一出现,空气就被毒化了。杜米特拉什科一边揉搓胖乎乎的小手,一边开始用污言秽语议论知识分子。维拉姨妈的丈夫是一个脸上长满粉刺的生意人,很像摩尔达维亚人,他随声附和着。
然后,一成不变的是退伍将军皮奥图赫和三个老处女登场——这是他的女儿们。将军最主要是谈劈柴的价格——他做点儿劈柴生意。
维拉姨妈努力地表现出上流社会的谈吐,可效果欠佳。几乎每一句话她都用惯用语“请您注意”开头儿。
“请您注意,”她说,“巴申斯卡娅夫人只穿淡紫色的连衣裙。”“请您注意,这个馅饼是用自家的苹果做的。”
为了给客人解闷儿,维拉姨妈强迫自己的女儿娜嘉弹钢琴和唱歌。娜嘉害怕将军家的老处女们死盯着她看的眼睛。她犹豫不决地轻触琴键,用细细的、颤抖的声音唱起当时很时髦的歌曲《天鹅》,声音很可怜:
小河湾在沉睡,如镜的水面默然不语……[2]
音乐教师是一个德国女人,在这些晚会上是个沉默的在场者——她警惕地注视着娜嘉。德国女人有一个大而异常纤薄的鼻子。当它处在明亮灯光下时像是完全透明的。在这鼻子上方,堆着一大把底边剪成锯齿形的头发。
我和科利亚舅舅吃完晚饭回到外祖母的厢房。
“哼!”科利亚舅舅说,一边大声地喘气,“不堪到极点!”
为了忘掉这个晚上,也为了消遣,科利亚舅舅叫哈腾伯格到外祖母这里来,举办一场家庭音乐会。他在大提琴的伴奏下,给外祖母唱了几首波兰民歌。
哦,你这蔚蓝色的维斯瓦河,
就像是一朵花。
你奔流到异乡的土地——
有如浪迹天涯!
外祖母听着,紧握两手按在膝盖上。她的头轻轻地摇动,浑浊的眼泪溢满眼眶。波兰很远、很远!外祖母知道,她再也看不到涅曼河、维斯瓦河和华沙了。外祖母挪动一步都已经很费劲了,甚至已不再去教堂。
科利亚舅舅动身的那一天对我说,即将到来的这个夏天他还会去廖夫纳,而且要我许诺,让我也一定去。别让他为这事儿特别地求我。我很高兴地同意了。
从我知道我将去廖夫纳的那一刻起,一切都发生了变化。我甚至相信,我会出色地通过毕业考试。剩下的只是等待,而对幸福时光的期待,有时比这些时光本身更美好。只不过到后来我才确信这一点。当时我还没有意料到,人类的生活还有这种奇怪的特点。
[1] 易卜生的剧本,创作于1881年。
[2] 巴尔蒙特的诗《天鹅》(1895)中的诗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