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西红楼《黑营盘》(岳立功著)连载10:小天师捉妖

湘西红楼《黑营盘》(岳立功著)连载10:小天师捉妖

第五章

云泉睡在椿木床上,眼睛直直的,脸白得像张纸,不吃不喝却总是说胡话。恐惧和担心使黑营盘里乱成了一锅粥。

仅就治疗方略问题就辩论了老半天。几方各执一端,莫衷一是。

新来的三娘苏玉仙很勤勉地守护在云泉身边,不时用帕子蘸 了冷水敷在他额头上。发现那额头很是烫手,湿帕子甚至“嗤 嗤”胃烟,没多会儿就干了。她焦急地主张赶紧送医院请大夫,但遭到大脚婆的强烈反对。

她认为生病须请药师,而这显然不 是病,而是碰见了鬼。医生是阳界上的人,担当不了驱邪捉鬼 之重任,故坚决主张去祖师观请竿城最有名的田道士来。

终日躲在黑房子里密谋策划的陈青树,被人从故纸堆里拉出来,很是不悦。

他来到小儿子的房里例行公事般巡视了一番,拿筷头撬开嘴看看舌质舌苔,又拿自己粗短的指头按按儿子的尺关寸,最后把婆娘们臭骂了一通,说她们是小题大作,疑神疑鬼。

他开具的药方很简单:一是休息,二是活动。

“小伢儿不要随随便便就吃药。又不是豆腐和屁做的。”他用自己的经验来对待 儿子,其神气很容易使人想起他肚子穿孔时跳几跳把肠子缩 回去的蛮劲。

最后还是大脚婆一锤子定音。

恰巧有个游方的跛脚道士 路过,她便让人把他请来了。

老道士头戴银帽,手掉五色飘带缠成的柳巾。他看了一阵,却拒不施法捉鬼。

不知他是真不懂还是故意摆大拿翘,吃了带了不施法不说,还胡乱放了一通臭屁,说什么“我素来只管生后而不管生前。”罗罗嗦嗦说了一大堆深奥古怪的句子“生后事者,如诵经、拜禅、超度、破狱、发引生前事者,如痘疮丹毒、感冒中风、驱鬼避邪、扶乩招仙,冶 病须请药师,驱邪该寻巫师,超度方求道士。”

他的观点有些同陈青树不谋而合,坚持“云泉之症,非药草能治.亦非鬼魅所为。遏除嗜欲,排遣积郁,远胜于树皮草根,亦超乎桃符纸马。” 对这些“之乎也者”大脚婆虽不懂,也无兴趣,倒并不反感。见老道士说得两眼直翻,唾沫乱飞,她只是默在心里想对方的好处:虽无本事,却很卖力;君子爱财,取之有道。

但越到后来,老道士越发混帐胡说,大脚婆就有些忍耐不住了一老道士竟一口咬定自己儿子是“惑于女色,以致走火入魔”。

这一结论既荒谬又有碍声名,她不待老道士说完,便把一锭银子往桌上一摆,下了逐客令。

老道士倒是涵养好,道行深,目不斜睨照旧滔滔不绝“死谏”直陈:“云泉虽为淫邪所侵,因是纯贞童子、阳刚男儿,尚无大碍。阴不胜阳,鬼必畏人。或为所侵,必一时阳不足以胜阴。人之一心,慈祥者为阳,惨毒者为阴;坦白者为阳,深险者为阴;公直者为阳,私曲者为阴。若立心正大,则其气纯乎阳刚,虽有邪魅,如幽室之中鼓洪炉而炽烈焰,冷冻自 消;倘心怀叵测,则其气本存阴毒,纵无外患,亦似朽木之船,未入水而隐患存,覆日可待。”

老道士演说完毕,方站起来,受之无愧地将那锭银子袖了,未留下片纸分药,却丢下了一个令人恐怖的预言,挥拂着斑斓的柳巾跛脚走了。

没待老道士走远,大脚婆便急不可耐地骂了起来。

一个在府上帮工的老妈子忙过来劝她。

这人叫廖妈,心地好,手脚勤,说话也会转弯子。

她说:“道士恐怕也同当官的一样,有三六九等。头上几等的只管指手划脚;下头几等的才跑腿上阵。”且介绍了西门外有个外号“小天师”的人,捉鬼驱邪倒是行家理手。

大脚婆喜出望外,连让廖妈赶紧去请。

“小天师”长相奇丑:尖嘴猴腮,贼眉鼠眼,都被他占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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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吃快活饭,他曾跟着苗巫背了半年草鞋,支离破碎学得几句口诀,便从孙大万的布庄上扯了几尺红大布缝件袍子,自己挑起旗帜来。

因没认真投过师,功夫多是“偷”的,故苗教客教参半,神功魔术杂揉。他用鸬鹚水化鸡鱼骨卡喉,借辰州符赶尸走阴,他样样不通,样样敢做。

他还大言不惭地在自己的旗帜上绣了两行字:

神为儒道两参,

气走阴阳二界。

“小天师”来到陈府,样子做得很神秘,刚进屋便先声夺人,显了一手功夫一一他让人去砍了一截桃树来,动手锯出四块长片,在上头各自画了些莫名其妙的文字和图案。

他把这些形象怪异的符分别插之于云泉住房的东南西北四方,对大脚婆说:“有了这四张镇妖符,你府上公子眼下就没 事了。妖魔鬼怪到了这里,就再不敢靠前一脚。你要好生看住,莫让他起来出外乱跑,出了房门就难免被妖魔摄去。这四张符是避邪的,只能暂避而不能久安,等云泉病好些后,待我再择 个日子专门去黑楼子捉鬼,待把那鬼捉住,陈府上下人等便可长治久安了。”

大脚婆一起始就被那神奇图案镇住了,心想此人决非寻常之辈!又听他一通言论,更觉不无道理,于是便让老管家杨林宝封了十五两银子重重谢他。

“小天师”先假意推辞了一阵,后来说“恭敬不如从命”,袖了银子便走。他在心里暗想:你可莫怪我猴心,实在是边街伙铺里的臭虫难得碰到家肥客。反正是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下回真的动手捉鬼,赚不到半年的盘缠,你请得来神,送不了鬼。

“小天师”本来在街坊上是很被人瞧不上眼的,都叫他“骗二哥”。平素,鬼老二也不上他的门,生意一直萧条。如今想不到竟在大户人家打响了,使好些人也慕名来求。他得了钱,就抱着酒坛子牛饮,醉了便 活宝一样满街唱闹。

有人套他的口气,问:“骗二哥,你什么时候学得那些符咒啦?念几句我们听听。”

“嗨,什么符咒?我要那个有卵用!实话跟你讲吧,我的咒哪个都会,我是在背文天祥的《正气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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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在那一段时间里,陈青树从故纸堆里获得的灵感孕生的宠大规划已初步成熟。

这规划总的构想是:利用几百年来 留下的屯田制度里极不完备的裂隙,成就一番伟业。它包括三个各占地数百亩的田庄,五个可囤谷万斤的粮仓,和十数家可以垄断竿城商业系统的铺面。他要把这座几近乎坍塌的黑营盘重建一番,让它成为起码可同道台衙门相媲美的“边地皇宫”。

他觉得这并非是白日梦。

因为他认真钻研过各种文献,尤其是《厅志》的屯务屯防卷。其中作为备忘而揭露的种种漏洞丑闻,对他却是有益的营养。

他文化不高,看书却有个习惯: 力透纸背。这正如他的武艺,常常有些异怪。

这《厅志》初撰于乾隆十八年,他读到的稿本是续修后的道光四年版,至今已有六十余年历史了。但他从自己的切身体验中,从直感里知道: 本地在这百来年间,体制并无大变,丑闻弊端只可能是愈演愈烈。他用毛笔在丁工纸上谋略策划,丢弃的废纸几乎把窗户眼堵死。

正当他雄心勃勃打算让他的第一期工程出台时,云泉病了;这倒没什么,只是那肢脚老道的恐怖预言知使他惴惴不安。几乎在一股间,他的精神堤坝被彻底摧毁崩溃了。

他又重新把自己关在黑屋子里.反复论证方案的可行性及保险系数 。

他深居简出,行迹诡秘,弄得黑背盘本就神秘的一切,更具神秘感。竿城的人都在私下里议论“陈老爷中邪了,陈家老营盘中邪了,连营盘里的兵弁差役全沾惹上怪癖邪门了。”

有一天.虹桥街上“同亨泰”新门面的女主人一一赵其林的妻子吴玉蓉开罢铺板,忙着往一个酱色大缸里添水沏茶,突然进来个怪癖的黑汉子。

这汉子身穿双盘云青号褂,一副地方 绿营部队守兵模样,却操着口浓重的外地腔。显然是出自陈府。

“来点天长地。”黑汉往柜台上一靠道。

玉蓉没听得真确,见他满脸横肉,面无善相,不敢多问,只好以热情的行动作答。心想,这大兵既不坐席,估计是没烟抽了。便去货架上取下一包云南丝烟。

对方却伸手一戽:“啥玩 意呀?我要天长... 地、地。”

玉蓉这才突然悟到他是要喝酒。 把“酒”说成“天长地”,乃取“天长地久(酒)”末字的谐音。这在竿城只不过是一种游戏。她不明白外头口岸是不是总把戏谑同正经事掺合在一起的。

玉蓉这才得以仔细打量对方,发现他已经醉了,雄狮样的鼻孔喷着灼热的酒气。她怕他过量会撒野闹事,便劝他去凳上坐。

柜台外首的堂屋间,置有一桌二椅此刻正空着。汉子却赖在柜台边不动。玉蓉没法只好给他打了半斤本地红苕酒。汉子咕噜噜一仰脖干了。一多半是顺着连鬓胡流掉的,把青布盘云号褂打得透湿。他含含糊糊地赞了几句,排出一个铜板。玉蓉接过,丢进宝笼,从抽斗里取出七个通眼钱找给他。汉子接了钱,却不离去,嘴里哺喃哼着一支古怪 的歌,只把眼睛觑着柜台口上的一溜玻璃糖罐。

糖罐的顶盖类 似绒线球球帽。他像小孩堆搭积木一样,调摆了老半天,把七 个通眼钱摇摇晃晃依次立在罐盖的小圆顶上,惹得好些在虹 桥上玩耍过路的伢儿都围拢来看“西洋镜”。

黑汉子冲孩子们笑笑.露出很白的牙齿,给女店主出了个戏谑的难题:他要将七个通眼小钱全都称糖,而且每个糖罐各称一个小钱的。

他为自己的灵感和杰作而哈哈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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