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次，太座在电话里偶然提到，女儿最崇拜的是迪奥的首席设计师John Galliano（当时，编者注），这让我大为惊讶！一个13岁的小女孩，怎么会崇拜这样一个人？趁着她从法国回来的机会，我跟她聊起此事，她兴致勃勃跟我侃了一个多小时，我用录音笔把整个过程都录了下来，下面就是我整理出的部分内容:
“我听妈妈说，你喜欢Galliano，为什么？”
“因为他的衣服很夸张，很有想象力。”
“他很夸张吗？”
“嗯，就是那种很自我的感觉吧，很张扬，非常骄傲的那种。虽然很花哨，可是觉得很漂亮。”
“怎么个漂亮法？”
“不知道啊，就是……看到的时候就会觉得很喜欢的感觉。他很华丽，就像日本人做美甲一样……”
“日本人的美甲很夸张吗？”
“对，特别夸张！他们一般都是这么长，这么大一个水晶石，一个这么长的链子挂在指甲上……”
“可是你以前不喜欢特别花哨的东西啊……”
“我现在也不喜欢特别花哨的东西，可是我很喜欢Galliano的花哨，花哨得恰到好处。如果我看其他的花哨，就会: 啊！那太夸张了吧！可看Galliano的设计，就会: 哇！好漂亮！他很有自己的风格，一看就知道这是他的，长得非常Galliano，确定的，99%，肯定是他。”
“你都能看出来是吧？”
“对，就是就是，很容易在他的服装上面找到他的影子。”
“那你觉得，这是不是就是设计师的最高境界了？很多设计师其实做不到这一点，就是你在他设计的衣服上找不到他的影子，却找到别人的影子。”
“因为他非常非常有名嘛，所以大家都很崇拜他。如果设计师很崇拜一个人的话，就会不自觉地去模仿他的那种感觉嘛，所以就会有那种抄的感觉。”
“那你不认为抄袭的人是因为才气不够吗？他不得不抄。”
“才气不够？……如果他有很大的才气，他应该会很出名的……不过也有可能，在茫茫人海之中，找不到他……他错过了，也有可能。”
“你说的都是Galliano自己牌子的衣服是吧？”
“当然啊。”
“那你觉得它和给迪奥设计的衣服有什么区别？”
“区别的话……我不知道……我都忘记了，我很长时间没有看到迪奥的衣服了，很长很长时间。”
“那Galliano的衣服你就经常看到吗？”
“不是经常看到，就是……因为看了一次呵，我就一直忘不掉，所以我就是一直会记得。那迪奥的话，除非非常漂亮，不然我一下就忘掉了。”
“可是，这都是同一个设计师设计的呀？”
“对呀，可是……就不知道为什么，就只记得Galliano的。他在自己的品牌里可以任意张扬，给迪奥的设计就要顾及它原有的风格。”
“他的品牌有在卖吗？”
“应该有吧？可是……可能大部分人更喜欢买迪奥的衣服，因为他那个衣服呵，买来了以后只能放到柜子里……只能摆在家里当个摆设而已，应该都是穿不出去的，电梯都进不了，那么大！”
“叫你穿Galliano的衣服，你……”
“穿不出去的啦！太夸张了，可能在外国穿得出去，可是在这里的话，人家会觉得，神经病啊，我给你介绍一个很好的精神病医院。”(我大笑)
“你们班上的其他同学有没有喜欢他的？”
“有一个人，她特别特别喜欢Galliano，可能是因为她在英国待过一年半(笔者注: John Galliano是英国人)。她叫Charlotte，就是《夏洛特的网》的那个‘夏洛特’。”
“你怎么知道她喜欢……”
“有一次我们几个人去一个人家，然后她就说，哎呀，我跟你们说啊，我很喜欢这里的一个设计师啊。哎，你知道John Galliano吗？那个人说不知道啊。啊？你怎么可能不知道！他这么伟大！你怎么可能不知道！你拿破仑都知道，为什么你连他都不知道？”(我大笑)
“难道在她心目中他比拿破仑还伟大？”
“对对对，就是就是，啊，你怎么可以不知道！好gay的感觉。”
“Galliano是gay吧？”
“当然是啊！”
“为什么？就因为他走出来的那个样子？”
“对呀对呀！就是……非常地……啊……我是世界上最帅的人……然后……穿得非常华丽……那样……谢谢大家……”
“特自恋那感觉是吧？他那两撇胡子……”
“对呀，像海盗一样，他穿的衣服也像海盗。”
“他是很明显的gay是吧？”
“对呀，一看就看得出来。而且那些非常出色的设计师，像那个Giorgio Armani，他也是gay，都是gay。所以现在就是，设计师呵，走出来都要抛个媚眼这样子，表示自己是gay，其实他不是gay，他也要抛个媚眼……”(我狂笑)
“因为是gay你才有可能有才华？”
“对对，就是大家觉得，啊，他是gay，他肯定会有才华的。gay=才华！”(我持续狂笑)
“真的会这样吗？”
“就是会有设计师是这样的，因为就是别人都会觉得，一个很有才华的设计师一定要是gay才行，就像去游泳一定要有游泳衣。”(我笑到不行……)
这就是一个10岁离开中国，在法国读小学的中国女孩眼中的设计师与时尚。让我感到惊讶的，不是她的时尚品味，而是她思想的自由与开放。这次谈话之后，我时常反问自己，如果她没有出国，是否会发生这些变化？我想答案应该是否定的。那么，对于我们国人也时常反问自己的那个问题: 中国为什么没有出现世界级的设计师？我想，答案已经不言而喻了。
本文来自《奢侈态度》2013年修订版，经授权发布。
▶ 关于作者
王迩淞，专栏作家。主要关注奢侈品及财经问题。曾在《新周刊》、《GQ智族》、《创业家》等杂志开设专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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