闀跨瘒灏忚杩炶浇107 (闀跨瘒灏忚杩炶浇26)

他像小孩一样呜呜呜地哭起来。

儿子本身不是个招人讨厌的孩子,遇害和他自己的性格一点关系都没有啊。

他觉得会有人偷着看笑话。谁会看笑话哟?这样悲惨的事,谁还会这样狼心狗肺。他必须理直气壮地挺起胸脯,儿子在天上希望看到他的爸爸坚强。如果能够托梦,会求他们好好活着。

活着。活下去!

刘雨航是代替父亲去死的,这点他比任何人都看得明白。

或者那家伙就想让农场有些人恐惧和伤心。把心伤透。

只不过是随机选择了他家。

大晚上睡不着,失眠,憔悴得失去人形。刘英华在小马路上独自走路,走出去好几公里。姣美的月光洒在沙砾路上。他偶尔会坐在阴影里抽闷烟,有人经过的时候会吓人一大跳。

他带酒到坟地去,提醒自己,别喝醉,怕儿子怪他。刘英华躺在潮湿的草上数天空中的星星。闭上眼睛,就想告诉他的儿子刘雨航,他妈妈这时反而比爸爸更挺得住,也更坚强。

(“天上星星亮晶晶,

一闪一闪放光明。”)

大礼堂后边阶梯堡坎脚前的两道大门洞乌漆麻黑的,白桦怀疑,自打修建大礼堂就从来没安装过门。夜里,这道外墙如果没围墙灯,看上去就不光是模糊不清,最活像凶猛巨兽张开的大嘴;又像拉开了捕鸟儿的一张巨网,连网眼也漏不进风和光线来。他仰起脸看得见大队仑库和干部小伙房的一长排瓦脊,抹石灰,像黑框添加了一道粗白线,黑框是能够见到的米把宽的小青瓦。烟囱用小砖砌成方型,高出围墙一米,顶端用两块砖搭成“人”字型,烧的是烟煤,定时,黄灰色浓烟滚滚,有时笔直上升到半空中,在高处渐渐变淡,有时又舒缓散开成了野兽或飞鸟图案,有时让狂风吹得乱飞舞,弥漫在周围,硫磺味和烟味呛人半死不活。反而喜欢这种气息,能遮盖牢房的部分霉味、腐烂物以及死尸气味。秋姐告诉白桦,她说,鬼魂都有一股硫磺味。

好像,他从没闻到。

白桦仰起头他还看见模糊不清的铁皮桉树林黑黝黝的树梢。猫头鹰家族天一黑就会飞来,歇在树上。它不停地“球谱,球谱。”直叫唤。马房街金君宜曾经对白桦说过,这种不详鸟叫大队很快又要死人,借着铁幕拉开,那些孤魂野鬼就在这舞台上来来去去。孙迎春父亲就是在医务室让人乱棒打死的,从此它经常跑出来挑逗干部,吓唬大家,记得他接连四个月没再现身。好像也不再听到关于谢正雄出现作怪的任何消息,它当然害怕*狗黑**血。三中队总被噩梦纠缠那家伙病情渐渐好转,时而清醒,时而糊涂。并不是那个高低对月亮说他知道宝藏的疯子。

这个学员根本不疯,他只是傻里傻气。

后阳沟潮湿,地上长好多苔藓。石头缝和脚不容易踩到的地方长着车前草和蒲公英。

一棵何首乌藤葡匐长开来,网住了几块灰白色石灰石。

这一天白桦想起了施威在炮楼的门口徘徊,或者,是他打个盹儿产生错觉。他脸上流露出的表情白桦真的说不清楚。双颊发灰,眼睛和鼻孔、嘴和耳朵淌着鲜血。又不太像是施威:身材、额头太像,以及当他转身时身影儿也像。你会误以为他碰到了灾难,等白桦再进四合院恰恰看到他好端端的,这样捣过三次鬼。白桦甚至怀疑自己无端做梦,等出事后他更不敢多嘴,大家那段时间禁若寒蝉,害怕惹祸上身。白桦想不起施威这样的人到底是因为哪样会使他心焦,变得如此不安静。

本能地觉得有几分担忧。

害怕……他这样站在白桦对面,十分勉强,嘴角肌僵硬地对着他发笑。

想起施威从来都不是这种笑法,甚至带着点儿诡异。白桦散乱的眼神,眼睛直杠杠盯着那只紧贴在砖墙上一动不动的死人蛾,它接连在那地方呆了三头。灯光射得它像死了的,仔细看,羽翅微微发抖。

“你请走吧!赶紧走开。”白桦冲它低声咕哝,“我俩根本没有任何特殊关系。”

他不断回忆起,谢正雄死的那个晚上,正在下雪。白桦想不起他是否也对着高墙电网的小片暗影说过同样一种话?

施威站住了。

他背对着白桦,身体在夏风中打抖。他那种怪异动作莫名其妙颤巍巍。年轻作家呆若木鸡似的凝望着施威铁灰色坚硬后背。

“那么,朋友一场。”他说,“我是来向你告别……没办法,我们只得分手了。”

肯定是白桦做了一场恶梦,汗水打湿了短袖衫。

他渐渐变得恐惧并拒绝裸睡。

(不想大傻瓜一样送给任何人哪怕半分机会。白桦就是神经质,他的想法稀奇古怪,实在太乱了。)

而继续活起在四合院里的施威穿的是件灰夹克和草绿色旧军裤。他头发长出来一小截,短短的,毛茬茬的,粗粗的,硬硬的,这样显得后脑勺特别突出,看得见的耳廓也非常大,双宽很宽。白桦继续站在距离他两丈远的教研室门口,闻得到蜘蛛香的气味。他背影,在暖风中抖了一下。

刹那间,白桦确实想走上前去抓住施威的双肩拼命摇晃。

“啊,噢,哦耶,施哥,你这是打算到什么地方去呢?”

对方冲小兄弟白桦直接摇头,仿佛是,暗示他任何事都别瞎掺和。

他俩当真互相抓住对方的双手,感觉到,彼此手掌心冰凉,浸透了汗沫。

手指尖活像小虾子那样轻轻弹动。

“哦哟,”白桦说,“我想求你说个明白。”

施威到底有什么事情放心不下,他在黔东南乡下老家是不是当真有个婆娘,听人说他妈妈是哑巴,父亲亡故。他有兄弟没有呢?有孩子没有?他从工地上刚回来,确实是穿件浅色夹克,旧得不得了,左边肩头有个破洞。但他现在凝视着遥远群山的痴迷,让人感觉他简直快成了个哲学家。下午的时候,天气不错,风和日丽,阴气沉沉和铅灰色是从黄昏才开始的,三个中队正在开饭,电喇叭吵死人,平空打个炸雷,把歌声全盖完了。又继续唱歌,然后就恢复了平静。

白桦听哪个说,好像花鱼井那边公路又发生了坍塌这种事。

岩头垮了下来。

母猪海涨潮,小漫过了一小段公路。什么坏蛋把刘英华的儿子刘雨航杀害后五花大绑沉进那个阴水潭。

“难道说,真的还会出大事?”

夏梓死之前曾提醒过白桦……

他并没有回答。

特别困惑,白桦到底是真做过这种梦,先知先觉,别人昏睡他独醒,或者分明还是事后诸葛亮。他朦朦胧胧长期以来觉得是有好多先兆,白桦把平时那些不太起眼的事情全部都拿来对号入座。

大门岗外,对面山梁子上天边尽头有一小片红光忽闪忽闪的,就好像不死鸟喻煽动翅膀。知道那是隔得非常遥远的闪电,很可能那个天空在下大瀑雨。大部分又被阻挡在了山背后。施威慢腾腾转过身来,长久注视;尽管看不清楚他的表情。白桦吃一惊,从他喉管里发出来的咕噜咕噜声音听得出来那种恐惧,带着无比愤怒。他摇头叹息着,像公鸡喉管被拧断前一样。

尖叫起来。

白桦顿时变得迷迷糊糊的。彼此牵着手指,并肩走出了大门岗,站在土坎上一棵铁皮桉树脚。有个人皱起眉头朝他俩迎面走过来,他朝牌坊的方向来,身材有点儿眼熟,脸上模糊。他看起来不年轻了,人挺瘦的,走得跌跌撞撞,好像,走在溜滑的泥浆里,空气中飘动丝绸一样的薄雾。

天空,原本是浅蓝色衬底,却又有一道道紫色的波浪,嵌在片片古怪野兽图案周围是酱汤样带臭味的腥红,涂抹上去的油彩,而那些野兽脸部全都扭曲变形得厉害,大概是在呐喊,甚至,是种怒吼。疯狂了。再仔细看,有些分明是人的脸孔,还觉得熟悉呢。那个走过来的家伙越走越近脸上朦朦胧胧,表情熟悉又陌生,还是脑筋短路一时半刻想不起来他到底是谁?

白桦费死老力实在认不出。在梦里他并没有忘记坐牢的身份,这样地远天偏的流放地,也许是哪个同学老父亲来接见。怎么理所当然想到是他啊?“啊,你坐班车来的?”迎接过去,明明就是一句废话。

刮过来了一阵腥味风,连天空的人面兽身怪物也被狂风吹得东奔西逃,怀疑会像个剪纸人吹上天去,疑惑,他会骑着头动物一路狂奔,骑着大鸟在头顶盘旋,当时白桦长时间就是这样想啊想啊!并不特别忧愁,反而带着点儿好奇心。白桦想得脑袋瓜疼痛,快要炸了。他觉得是应该摸出风油精擦一擦自个儿的太阳穴,真闻到了那样一种气味好闻得不得了,清醒得不得了。相信自己裤包里就有却怎么都找不到。被盗或有人藏了起来,或者让旁边的施威早用完了。这是一种神奇的药水,如果喝上一口,人都会像鸟那样长出羽毛来,然后,可以在天空自由自在飞翔,还能够穿越那道闪电地沟一样的大裂缝。

白桦根本不知道书上的“归墟”具体在什么地方。他闻到了羽毛被电火烧焦气味。

他已经停下了脚步,像生铁浇铸的那样,把细弱的马蜂似的腰杆尽可能挺直,脸庞依然僵硬无比,甚至是,都起了点儿铁水波浪被凝固起来的皱褶,好像没有表情,眼珠子瞪得十分大,溜溜圆,怀着一种惊骇和莫名其妙袭遍了全身的恐惧,觉得会被两束光柱吸进去。他的眼眶莫非是通向另外一个世界的时空隧道?

他自带的强大磁场,包围住他俩。刹那间,白桦双脚真的是就要离开了地面,他们有可能会飞起来。

白桦不忘问对方一句,嗓音完全不像平时,有点儿颤音,并带着哭泣那种腔调。

就像是,小时候他悲伤之后向大人求助,假装希望求得谅解。即使在这种情况下,白桦还忙不迭回头招呼施威,有几分伪装出来的过份沉着、冷静和威严,他掩饰不住发抖的声音以及起伏跌宕情绪。

对方却反而不慌不忙在路边弃置的一块因光线照射溅出电焊一样火花的石头上平静地坐了下来。

“你是谁?想接见哪个?奇怪,我怎么不认得你呀。”

“难道说你把我忘了……莫非,我变化居然会有这样大。”

“快说你到底是哪个。身材确实熟悉。”

“我叫夏梓啊!”

“哦,图书室的夏梓老师。”

“我就是夏梓。不是什么老师!”

“噢哦,你这是从哪里来?”

“其实,连我自己也不知道哟。”

他坐在石头上唉声叹气,拼命摇晃脑袋。

在梦境里,白桦当场想起了另外一个梦,那时母猪海水漏光了(去归墟),底部干掉了,许多年以后白桦回忆起来这个梦,甚至是都想不起到底是不是那个海子的本来面目,怀疑漏光水的可能是长江或黄河,那是母亲河啊,干涸了的难说不是母亲的乳汁。他们这样一小群人原本是步行在江河的深沟里,就是在找那个归墟。道路没事先幻想的那样崎岖,怪石嶙峋,相反十分平坦,柔软,随时甚至有会陷进去那种感觉。两岸重峦叠嶂,光影摇晃。

他们是一些学生穷游呢,还是未来漫长岁月的考古学家。又仿佛是站在城市的地下巨大排水管道中央,找不到路,却并不慌张,也就是他们没有刻意地去找,可能连迅速离开的打算都没来得及产生。置身分明就是一座迷宫,眼前是古老的残垣断壁。白桦立马举起双手,也就是打了败仗投降的样子,直接扑在石块砌墙体上。

白桦眉头蹙紧,老夫子一样犯难。石头缝任何东西都不长。五指箕张,他用手指尖指拇肚,后来干脆用手掌轻轻抚摸抬起头望不到顶部的墙体,甚至,奇怪地感觉得出一股一股电流击中自己的暖意。反正就是知道这是那条大河,曾经跟祖先,包括生命息息相关。而现在他们走在河床上。

白桦着急忙慌从大河的左岸走到右岸,又从右岸走到了左岸,反复多次,同样壁立千仞,他的确是找不到任何一条路可以爬得上去。光秃秃的寸草不生。石头也已风化十分厉害,好像变成些斑驳起了层壳的黄土,只需要用手指扒拉就扑簌簌直朝脚下掉落,弄出沙沙沙响声,一转眼之间,差点儿就把脚背埋起来了。他连拨腿都变得非常困难。但确实又不是陷阱或沼泽地,是干透都能够让一阵狂风吹跑的尘土。仰脸看去高处有好多蜂窝眼,在四周围还有数不清岔洞。他们这些人大概是从某一个岔洞抵达这地方的,事实上,路途中的风景已不记得。他仍然点都不心慌。

怎么就会变成了白桦孤零零一个人?

孤独寂寞袭来,他打了个寒战。

同伴们呢?

而白桦还是并不着急寻找一条路出去。他不经意用单手的手掌曲肘撑住精门穴那里,抬起头仔细观察起来。开始研究那些密密麻麻的血管(管道)。墙体上,那些隔段完全封闭、隔一段又暴露出半边形成了剖面的细管子多半都是圆状,更像蜘蛛编织出来的一张大网,成车轮状,排开没有尽头,甚至白桦隐约看到了像是脉搏那样有节奏地搏动。他当场奇怪地想,恰恰像是有巨大张力的起搏器——他进入到了什么生命体内部——心脏藏在哪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