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在没有修大“马路”的时代,老家门口有一条石板古道,是宝庆城(今邵阳市)到湘潭的必经之路。小时候,古道上人来人往,总有几分热闹,屋檐下,时不时有人停下来歇歇脚,奶奶总是要热情的招呼一声,“老人家去走人家?进屋恰个烟茶喽?”时隔很久没有回老家了,疯长的野草几乎要没了家门前的老路,时境变迁物是人非,家中的老人早已故去,但她们招呼路人的话,犹在耳边。
烟熏茶,最温情的人间烟火
老家屋后土坎边有几丛茶叶树,据奶奶说已经很多年。阳春三月,茶叶冒了尖,大人们带上竹篓子,把嫩叶摘回,在屋里晾一晾,铁锅洗干净了,柴火也架起了,茶叶在锅中翻滚,吱吱的冒着热气,茶叶的青草香气开始弥漫屋子里。炒好的茶叶用簸箕凉凉,印象中揉茶是奶奶必须要经手的环节,茶叶在奶奶的手中揉成一团一团,渐渐从一片一片的叶子形成了一条条的形状,再在簸箕中散开来,听到清脆的响声,像极了小时候撑开的雨伞下听到雨滴敲打的声音,心中有一种莫名的情愫。

小时候不太明白为什么茶要用烟薰。薰茶的柴火比较特别,一般是用枫树的枝干烧了火,再用枫树叶子和早就备好干了的枫树球球散在柴火的余灰上,青烟袅袅。焙茶的工具分两部分,一种是竹编围火筒,一个是焙罩子,经过一天的时间,一年中新鲜出炉的烟茶就做好了。一年经过几次这样的采茶制茶程序,一家子一年的茶叶就足够了,农村几乎家家户户都如此。
客人来了,第一件事就是倒茶,这是最起码的礼节,茶香加上枫树叶特殊的烟味,另有一番滋味。天热时,家里每天都要用“崀壶”(注:方言字音,一种容量较大的盛茶的陶器)备好凉了的茶,渴了的人会美美的喝上几茶碗。也许,这是最温情的人间烟火气了。
吃茶,湖南最豪气的饮茶习俗
老家那边日常待客一般是喝茶叶茶,茶汤喝完后,痴茶者就用连茶叶一起嚼着吃了,只有过年过节才会有吃红糖茶、柿饼茶之类。后来到了湖南其他很多地方,烟熏的土茶几乎每个地方都有,只是吃法不同稍稍不同。如邵阳城步的油茶,长沙一带的盐姜茶、芝麻豆子茶,益阳的擂茶等等,但共同特点都是烟熏茶加食物,茶叶也是一起吃。

记得农村吃饭有吃饭的碗,喝茶有喝茶的茶碗,分得很清楚,这是老祖宗一代一代传承下来的规矩。茶碗要比饭碗小一号,后来,在长沙铜官窑看到出土很多唐代茶碗,原来在唐代时,用茶碗吃茶,已蔚然成风。大碗吃茶,大碗喝酒,基本也印证了湖南人的豪迈的秉性。
七星灶,黑茶最霸气的传统工艺
随着生活条件的变化,湖南安化黑茶越来越受青睐,已然形成了巨大的产业。安化黑茶中有一道传统的工艺就是七星灶。七星灶顾名思义,灶有七孔灶,取意为北斗七星。从明代至清代,由焙笼演变成“七星灶”,成为了烘焙黑茶独特的干燥工艺,传承至今。
“松柴明火烘焙”是安化黑茶奇特的工艺特征之一,有专家说,没有这一特征工艺就算不上是真正意义上的安化黑茶。黑毛茶干燥方法采取松柴旺火烘焙,不忌烟味。从文化层面上来看,七星灶烘焙是古人根据天地阴阳转变,北斗七星生化之理,灶堂里尤如运转乾坤,“将日月星辰纳入灶里,将天地山川容于茶叶”,经过七星灶烘焙干燥的茶叶,色泽黑褐、滋味醇厚,有一种独特的高火香、松香味、天然醇香等风味,避免了日晒色泽枯花、滋味淡薄并有日腥味影响品质的优点,黑毛茶香气浓郁,滋味丰富,醇厚饱满,回味悠长。
经七星灶烟干的黑毛茶在茶仓中渥堆一年后,再被加工成千两茶,砖茶等不同形制的茶叶,经久弥香,通过茶马古道,走向千家万户。

薰黑茶,为何独钟用松树烟或枫树烟?
安化黑茶七星灶工艺和老家的烟熏茶,原理基本上是共通的,他们都有一道共同的工艺就是以烟熏干燥,所取明火均选用松树枝和枫树枝。为了弄清楚为何选松树和枫树为烟熏茶原料。后来查了各种中药典籍和中草药药典,原来,松枝形成得松烟和枫树都有重要的药用价值。

松烟色黑,微具焦臭味,为不定型炭素微细粉尘。粗制松烟的炭素含量为80%,水分8%,树脂5%,油脂2%,其他杂质和灰分5%。另含有热分解时的产物松焦油、微量有机酸等,pH 3~7,真比重1.78,疏松密度32~273克/升,炭粒直径0.065~0.20微米,表面积约22平方米/克。松烟用的最多的就是做成墨,中医处方名陈墨、京墨和墨汁等。此墨为百年古松燃烧产生的烟炱,加上香料、胶汁等经油化、和剂、蒸杵等工序精制而成。其他木材生成的烟灰是不能代作药墨用的,药用以年深日久的陈墨为佳。药墨的性味辛、平,入心、肝经。有止血行瘀之妙,内服可治吐血、便血,外涂可止金疮出血。中医认为墨能胜赤,赤见墨止,故许多止血中药都选用炭剂(如止泻药矽炭银)。
枫树叶的功效是祛风除湿,对于风湿疾病有很好的疗效。可以用枫树叶煮水来洗风湿患处,起到祛风除湿的功效。枫树叶具有消炎的功效,可以用来治疗肠炎和痢疾。肠炎和痢疾患者将枫树叶洗干净后,加水熬煮,服用之后可以起到消炎杀菌的作用,对肠炎和痢疾病症有很好的疗效。枫树球还可以熬水洗澡可去瘙痒,具有散表之用。

茶的原始功效是解毒,消炎,利尿,在很多的中医药方中均有茶为药引的方子。一般在制茶过程中用松柏或枫球、黄藤等熏烟的茶叶,会具有松烟香。除了安化黑毛茶,在很多的茶叶中也有其影子,如小种红茶、沩山毛尖、六堡茶等等。
老祖宗的智慧是强大的,利用枫树和松树的药用原理,通过茶与烟的结合,既丰富了茶的饮用价值,又增加了茶的药用价值,这正是中国博大精深的茶文化最浓墨重彩的一笔,就像前世今生的姻缘,注定要在一起。
此时,我终于理解了奶奶说的 “进屋吃烟茶” 口头禅,其实不管是说的是进屋吃茶和吃烟两样事情,还只是吃“烟茶”,但是这种人间情分和温暖,是永存的。

行万里路,吃不够家乡茶
茶是世界公认最健康的饮料。有幸能跑遍茶山,也能够喝到各地的名茶,但不管走到哪,总会怀念家乡那一杯滋味浓酽的烟熏茶。

【延伸知识】安化用于烘干黑毛茶的北斗七星灶,形状就像天上的北斗七星。一边是进气口,一边是出气口,灶堂内有七孔,用于均匀热量。根据北斗七星顺生逆死的原理,黑毛茶的干燥过程,实际上是由生变死,由后天变为先天的过程,而同时也是它开启第二次生命、重生的过程。所以七星灶进气口小,出气口大,气流由瑶光星开始逆行,一直到天枢星结束。这个过程中,需要使用阳性极强的松木作为燃烧的材料。而灶的打造,也极为讲究,需要使用阳性极强的沙土和石灰泥料。在上焙烘烤的过程中,发酵到位后的原料需要按照十分精准的先后秩序均匀地平铺七层,而且厚度,速度,节奏和火工极为讲究。当焙帘上温度达到70℃以上时,开始撒上第一层茶坯,厚度约2~3厘米,待第一层茶坯烘至六七成干时,再撒第二层,撒叶厚度稍薄,这样一层一层地加到5~7层,总的厚度不超过焙框的高度。
七星灶技术曾经一度几乎失传,目前安化黑茶界的部分制茶人在致力于恢复和传承这个古老而神秘的技术。随着越来越多的制茶师的参与和推进,相信这个古老的七星灶技术会在新的时代焕发出新的魅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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