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世界级的战争 (一场世界大战)

爱因斯坦说过“我不知道第三次世界大战会用什么*器武**,但我知道第四次用的*器武**肯定是木棍和石头。”

如果他活到今天,或许会有新的看法,“第三次世界大战用什么*器武**我不知道,但一定是全民在围观的狂欢中走向毁灭。”

还有什么画面比战争更吸引眼球呢?坦克,军机,大炮,倒塌的房屋,哭泣的孩童,惊恐的女人,西方社交媒体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热闹过,关于一场战争的叙事也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简单过——侵略者来了,人民奋起抵抗——多么激动人心的故事,多么令人感动的勇气?谁能不为勇士加油?于是人人都在站队,个个争相表态,接下来环顾四周,再将愤怒的炮火对准同胞——敢不跟自己站在同一阵线的就是侵略者同谋,就必须呼吁 - 谴责 - *制抵**走一波。于是我们看到了一幅旷古未有的奇景——麦当劳,星巴克,卡地亚纷纷站出来反对战争,优衣库,宜家,苹果宁可舍弃大笔财产也要撤离,仿佛他们才是难民,最后连可爱的猫也受到牵累,谁叫你是俄国猫呢?

事情真的这么简单吗?如果一件裹挟了政治,地缘,军事,民族,历史等诸多因素的事件,演到最后竟然只是一个大灰狼要吃羊的剧情,这是在*辱侮**谁的智力?只可惜,大众喜欢这样的故事,今天的社交媒体也喜欢这样的故事。因为能煽动情绪,制造流量,满足普通人行侠仗义,锄强扶弱的幻想,以正义之名迫使平时高高在上的名人也屈从他们的意志。

以戏谑的态度解构一切,把严肃的议题导向家长里短或者邻里纠纷式的琐屑,是这个时代社交媒体的真实写照。

但众声喧哗的背后,我还是能看到一丝诡异的现象。

从战争一开始,互联网上就呈现极不平衡的一面。俄罗斯*队军**的行踪,几乎是以实况直播的方式出现在镜头前。无论他们到哪,采取什么样的行动,卫星图与近距离照片就像夏夜里追着人咬的蚊子,讨厌至极却总也甩不掉,不停暴露着动向。而他们的对手,乌克兰*队军**却很少有正面照出现,就是有,也只是出现在胜利现场,持枪庆祝,以示保家卫国。神奇的是,当乌克兰方需要镜头时,画面总能及时跟上——脏乱的废墟,泥泞的道路,总统鼓舞士气,士兵誓死抵抗——这样的场面有悲情,有激情,有奋勇,有无畏,触动人心,凝聚意志,只有唯一的缺点—太像电影了。

某种意义上,全球的观众都在透过手机屏幕观看一场戏,戏的主题是保家卫国,还是锄奸救民,全看导演的意图。在这个手机镜头比人还多的时代,人人都是摄影师,人人都在上传图像素材,可是纷乱的图片只有经过精心遴选,拼接组合,才能讲出一个完整的故事。那么是谁在背后默默担当着导演?又是谁在利用传播工具,为影片发行助威呢?

答案不难找到。看看那些社交媒体的背景吧,推特,脸书,Instagram,Reddit,清一色的美国公司。

在这场冲突开始前,世界上,尤其是西方有多少人关心过遥远东欧的这两个国家?它们之间的历史纽带,矛盾恩怨,都经历过怎样的演变?有过什么样的争论?这些厚重的历史,足以写上一百本书,让一个学者浸淫一生来研究和阐释,也许还不够。然而,当枪声一响,历史就像被切开一个断面,突然暴露在全世界面前。人们自以为从这个断面洞悉了全部真相,于是会计师站出来了,程序员站出来了,走红毯的明星,卖快餐的食品商人也站出来了,人人都成了乌克兰问题专家,义正词严,慷慨激昂,为一场遥远的军事冲突盖棺定论。我不知道他们有没有想过,如果把历史*退倒**二百年,当莱克星顿的枪声响起时,按照他们今时今日的逻辑,就只能把当年美国人的*反造**定义为恐怖主义了,希望他们在面对本国历史教科书时还能保持逻辑一致。

抛开理念先行的理想世界,在真实世界里,主动的一方未必没有道理,被动的一方也未必就无辜,任何事件的发生都是连续的,你从中截取一个片段,总能得到你想要的结论。成年人认识世界,超越孩童之处就在于能够理解现实的复杂性,知道并没有那么多是非分明,黑白清晰的结论。当战事还在胶着之际,冲突双方必然放出大量消息攻击对手,为此急急忙忙站队大可不必。谁也不能判定其中有多少真相,又有多少是刻意的谎言。唯有等到尘埃落定,等到时间抹去面纱之后,或许才能窥见其中真实的一面。

既然你承认政治,军事,和会计,计算机,历史等学科一样,早已是一门高度专业化的领域,既然你生病时还会咨询职业医师的意见,打官司时会请律师来帮忙,那么面对一个千里之外的复杂政治事件,怎么就能轻易选择立场呢?

悲剧当然不可避免,战事一开,满地的鲜血是真,平民的苦难也是真,在纠结于是非之前,也许我们先该关心这些正在发生的痛苦。大多数人类已经享受了太久的和平,以至于神经变得太过娇脆,猛然见到活生生的血腥场面,便觉得殊非人间,不可忍受,由此生出愤懑之情,想象出有一个恐怖魔王在操控着一切,是他制造了残酷,是他带来了杀戮。于是今日种种,便有了一个终极肇因,一切惨痛,俱可归罪于此人。

这并不是新鲜的手法。在人类数千年的战争史上,塑造敌人从来都是一件重要的动员手段。一个理想的敌人必须具备两面性,一方面狡诈残忍,供大家同仇敌忾,另一方面又得愚蠢胆怯,方便大家鼓舞斗志。

所以,如果你还愿意面对现实,还愿意用理性来思考,就该承认一个事实:战争天然就是残酷的,难民流离失所,平民无辜死伤,是任何战争都无法避免的代价。把所有战争中的痛苦,统统归结于某些人的刻意为之,就像在平庸的爆米花电影里,用一个坏到极点的反派来为主角们肆意行暴提供合理性。如果你再深入思考一点,就会发现这背后同样隐藏着一种可怕的逻辑:既然对方如此残暴,既然那些士兵泯灭人性,那么我方运用任何手段反击都是合理的,都是值得欢呼庆祝的。

这样的例子可以找到很多。在一个视频里,一枚导弹击中俄军一架直升机,那飞机来不及作任何反应就跌落在地,随即燃起大火。另一个视频里,数辆俄军坦克被无人机锁定,随后画面一闪,坦克车瘫成废铁。这些视频在网上传播,我常常能看到一些人为之欢呼,一些人在拍手庆祝,但我总是忍不住想,那些坐在飞机里的人,那些猫在坦克里也许好几天都不能洗澡一身臭汗的士兵,他们也是有血有肉的人,何以招致如此的憎恨?连死都换不来一声叹息?

即便是战争法,也只是规定尽量减少平民伤亡,而非完全杜绝,并不要求必须惩治一切伤及平民的行为,因为知道做不到。今天的我们躺在沙发上,刷着手机对受伤流血的镜头觉得很难忍受,感情被触动,为难民落几滴眼泪,对士兵施以诅咒,是因为知道自己是安全的,情感有余暇得以寄托。然而在身处战场,枪林弹雨随时会送命的环境里,谁也不能保证*药弹**的准头,谁也不敢担保人性经得起考验。并不是有了军纪和军法,士兵就一定能自觉遵守。那么反过来说,一有平民伤亡,就说是指挥官故意为之,对方大搞种族灭绝,同样不合事实。无限扩大战争责任的后果,只能是逼迫双方穿透底线,堵上和谈大门,令冲突无日无尽,苦难永无休止。

即使在整个网络平台都被一方彻底掌控的现在,我还是能透过海量资讯的缝隙,看到这样的例子:在一个视频中,俄军占领区的乌克兰人面对军人*威示**抗议,而步步后退的正是被描述为侵略者的军人。

时至今日,人类对战争的认识有了许多进步,确立了许多原则,比如避免伤害平民,比如优待俘虏,比如奥运会休战,比如战争的有限度。取得这样的成就十分不易,如果你熟悉历史就知道,二十世纪前的人类社会几乎无一年不在战争中,而二战结束后世界主要国家的平静,又是多么难得的历史时期。

但这场战争的发生,让我不能不担忧起我们离打破上述原则还有多远。

有史以来,大概还没有一场战争卷入了如此多不同民族,不同阶层的人。看看那个长长的制裁名单,你能发现几乎所有熟知的欧美品牌都名列其中。连不久前结束的残奥会,也将俄罗斯的运动员驱逐出去。

真的需要这样吗?那些商人真的愿意承受巨额损失吗?连最不该涉入政治议题的运动员也要站出来表态了吗?

如果再进一步,是否我们又要走进全民动员,以整个国家为目标的总体战模式中?

一百多年前,残酷的一战在民族主义借助现代传媒手段的运作下将欧洲送入地狱,到了今天,我们又站在了十字路口。无远弗界的互联网创造了政治正确这个幽灵,同时还将这一幽灵喂养到噬人的程度。当风潮席卷而来,每个人都会被吞入其中,无力反抗。你甚至都找不到一个幕后黑手,因为它更像是一种*意民**的合谋。

但没有幕后策划,不意味着不能有意引导。制裁俄罗斯,从石油到猫狗,你能清晰地看见一条线索,一些国家的政府是如何有条不紊,稳步推进的,同时民间的*制抵**踩着相同的鼓点,步步进逼,两方配合默契,共同勒紧杀人的绞索。

显然是有计划的,显然是有操弄的,闭环如此完美:媒体释放信息,信息激发*意民**,*意民**裹挟商人,于是一场摧枯拉朽般的经济战争在战场之外开打,政府甚至不用自己动员,愤怒的*意民**就已经完成了工作。

但欧美就是赢家吗?恰恰相反,我认为他们终将付出代价。互联网上的*意民**,就像任何一个贪栈恋权的政客一样,一旦过了权力的瘾,就再难戒掉。今日是对付俄罗斯,明日就会占领华尔街。*意民**的力量从来不甘于受到控制,反噬操弄者近乎是必然,正如善用刀者必死于刀下。一百年前报纸煽动起的民族主义将大国推向战争,一百年后互联网刮起的政治正确风潮也会让每一个人瑟瑟发抖。人类从未像今天这样紧密联系在一起,也从未像今天这样脆弱孤立。

自由主义的理想世界已经远去了。在过去的一个世纪里,因为纳粹与军国主义的覆灭,自由主义成为欧美社会的主流。冷战结束更是达到顶峰。那时自由主义有许多美好的愿景——四海一家,世界是平的,所有人不分种族,肤色,信仰,同呼吸共命运,彼此尊重。和平将会永驻,科技和商业,而非战争与殖民,将成为人类社会的主旋律。

但梦醒的时刻总会到来,残酷的事实一再证明,互联网的发展并没有起到弭平分歧的作用,反而激化了矛盾,撕裂了人心。国家之间重新开始在门口挖掘壕沟,以区分彼此,提防邻居。文化和科技,体育与娱乐,都要划清界限,站好队形。商业利益让位于国家安全,自由言论必须经受审慎检视。

当世界抛弃了天真,重回世故,自由主义就失去了根基。这场战争掀开了互联网自由的伪善面纱,证明了信息的流动从来不是自由的,国家的力量仍然在网络世界发挥着作用,各国都将争夺对信息的控制能力。全球化不再可靠,人类退回到国界之内。在这样的背景下,如果我们还对所谓自由的互联网心存幻想,怎么能不被无形之手悄悄操控?怎么知道你所以为的,就不是别人要你以为的?

一个有界碑的互联网,一个退回半只脚站在国界线之后的全球化,无论你愿意与否,喜欢与否,都将是很长一段时间人类社会的常态。毕竟在数千年历史上,国家始终是保护国民最有力的组织,这一点直到现在看来,仍不过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