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985硕士毕业在家做全职儿女”引起关注, “家里蹲”、“啃老族”又一次引发热议。
视频里,在案板前忙碌的女孩看起来平静、整洁、安稳,她的工作是打扫160平米的家,父母则都有着“体面的工作”。 就像新闻文案里说的,这是一种“全新脱产方式”。

@健康日报
但看看评论区就知道, 没有人真觉得她的“全职儿女”生涯会持续多久 ——那可是985硕士,160平的房子,中产的家底儿。
更多时候,当我们在讨论“全职儿女是不是啃老”时,眼前浮现的并不是这样洁净而从容的画面, 而是无法消失的失败感。
根据国家统计局5月16日公布的数据, 2023年以来青年失业率持续处于较高水平,4月创历史新高,达20.4%。
“失业在家”,以及对失业的恐惧,已经不是小部分家庭的忧虑。
“上岸”的总是少数,苦苦挣扎的是大多数。 点开百度家里蹲吧,这里已经汇聚了 86万的“蹲友” ,他们来自各个城市,拥有不同的经历。

而更加沉默的是父母们。 他们外出工作,回到家,看到蹲在房间里的孩子,看到他的“大好时光”正一寸寸磨损在这数平米里。
在孩子们的叙述里, 父母有时是威压的视线, 逼迫他们前往可怕的“外面”; 有时则是心酸苦涩的影子,在卧室前反复徘徊。
我们难以想象父母怀着怎样的心情面对这一切。 这是个过于沉重的话题。因此,我们最终决定将采访来的故事 进行重组与改编,以一种“半虚构”的方式讲出来。
01
“我是高级教师
儿子却从高一就开始家里蹲”
陈燕是个好老师。 她个子不高,但精干、强势,说一不二。同年龄的老师还在竞争中级职称时,她已经在向副高进发了——拿到正高只不过是时间问题。
严厉归严厉,她很受学生欢迎。 陈燕伶牙俐齿,和任何人都能谈笑风生,当然也包括十几岁的小孩。
变故发生之前, 儿子唯一让她操心的是“太爱看书”。 这简直是有点奢侈的烦恼了,不过毕竟是初三,她担心儿子沉迷小说,顾不上做练习册,母子二人经常打“游击战”。
如果错误能得到及时纠正,是不是就会拥有正确的人生? 陈燕有时会将儿子与自己的学生对比,儿子差在哪儿、强在哪儿?她暗自在心里称量。
在她心里,儿子很“皮实”:“毕竟是男孩,不管着不行。” “职业病”让她总能敏锐地发现儿子的“小动作”,然后出手纠正。

《少年说》里,女孩向妈妈抗议为何总拿“别人家的孩子”与自己对比,妈妈说“夸你你会飘”
也许是因为看闲书,也许不是,但儿子的成绩的确开始下滑。 陈燕决定将儿子转到自己工作的中学,方便她监督,同事们也能帮着“重点关注”一下。
一段时间后,她开始收到委婉的暗示:你儿子是不太习惯在课堂上发言吗? 提问他,但他不说话。好像课间也不会和别的同学玩。
陈燕开始焦虑,她让儿子有什么说什么:“没关系,遇到问题,我们就解决问题。”
但儿子唯一的诉求就是回家。 “我要回家,我不想在这儿呆着了。”
在那间空教室里,儿子一遍一遍要求着,黄昏的太阳还有余热,他们没有开灯,陈燕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看清儿子的表情, 只听到他说,“我要回家。”

起初,好像的确只是“休息一下”。 中考那天,陈燕送儿子进了考场,她不敢说太多,只说了一句“加油”。 儿子融入那些彩色的身影中,没有崩溃,也没有转身跑出来要“回家”。
儿子过了普高分数线。 陈燕觉得可以接受,只期待高中能带来崭新的开始: “普高也有考上好大学的,没关系。”她安慰儿子,也安慰自己,“过去的就过去了,高中好好努力。”
但开始没有到来。 高一开学一周后,儿子在一个傍晚放学回了家,然后就再也没有背上书包。陈燕当然不能接受,她感到困惑: “中考不是去了吗?为什么现在又不行了?”
她软硬兼施,买儿子喜欢的武侠小说与侦探小说,鼓励他参加同学聚会。她从同事口中听到了聚会时的儿子: 他一直在角落里沉默地坐着,像一尊蜡像,不动如山,但似乎随时会熔化。

电影《壁花少年》
她慢慢感觉自己已经无法理解儿子: “以前他不高兴了,我会立刻看出来,让他不要耍性子,” 她停顿了一下,“我管着他,他不高兴。 但后来就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开不开心。”
有时她会思考,这是不是自己的失败。 可是她的学生那么喜爱她,毕业了还回来探望她,这难道会是一个失败的教育者吗?
但她也听到过流言: 搞“教育”的,当老师的,最终自己的孩子都没教明白,说别的还有什么用。 她会陷入长久的沉默:“是不是我总要管他,总是跟他说谁谁谁做得比他好, 是因为我吗? ”

人尽皆知的大师胡适在小儿子的教育问题上备受打击:小儿子胡思杜一生对父亲颇为怨怼。
旁观者只能默然。所谓“爱之深责之切”, 越是报以厚望,越是关怀心切,反而越容易不自觉地施加压力。宽以待人容易,但宽容地对待自己的孩子却如此艰难。
儿子无师自通地学会了打网游。每天她下班回家,看到儿子耸着肩,激烈地敲打键盘,大概整个白天也是这样过去的。陈燕感到疲惫: “好像就是这样了。”

百度家里蹲吧里无限愧疚的18岁男孩
她曾无数次想象过儿子会怎样成长,会念什么样的大学、找怎样的工作,然后带回来什么样的姑娘, 但答案好像过早到来了,“好像就是这样了”。
然而答案也未必就一定是这样。 儿子“出了问题”后,她才发现原来她并不孤单 ——说不上是好事还是坏事。甚至就在这个十八线小城市的小中学里,就有人面对同样的问题。
陈燕找到了 两个隐秘的“战友” :有个同事的孩子没念完初中,甚至没法忍受和父母共处一室;有个老教师的儿子则是在家呆了七八年,但现在突然出了门,去上海找了个工作。
“我想问问她,有没有做什么工作。”陈燕忍不住心怀希望,“但好像就是,孩子突然想开了。” 她现在习惯性保存成人自考、职校、中专的信息,“万一呢,万一这一天就是明天呢。”她想。
曾经有同事建议她带孩子去看看心理医生,陈燕不能接受:“这不可能。”
抑郁的话题,从此再也没有出现在她的生活中。
02
“双一流本科的女儿
蹲家里考研三年,拒绝见人”
寒假,卢伟打算重新贴一下碎裂的瓷砖。师傅一边干活一边跟他吐槽自己儿子: “说要考公务员,今年考第三年了,一天天在家呆着‘备考’,谁知道真学假学。”
卢伟勉强跟着笑了一下,他很难配合师傅聊下去。 他想到了女儿,这同样是她考研的第三年。

各专业二战比例,图源:麦可斯研究
卢伟曾经是一个骄傲的父亲。 在世俗意义上,他也的确有骄傲的资本。 初中时,女儿几乎垄断了年级第一的位置。高中她去了全省最好的高中,在入学考试里考进了全校最好的班。
每次月考结束,他都会喜滋滋地给所有球友打电话炫耀一番: “你们家孩子考了多少名?哈,那还是我女儿更厉害。”
当时,他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这好比买了辆新车,必须得给所有人看看有多靓。

女儿高中门口奶茶店里的便利贴(马赛克内容为中学校名),在卢伟心中,女儿一直属于“就是这么自信”的人
意料之中,女儿考上了双一流985,专业全国排名第一。但意料之外的是大四时,女儿并没有成功保研。
卢伟自认不是那种“唯成绩论”的家长 ,整个本科,他都鼓励女儿享受大学时光。 没有保上,那考上不就行了?能有多难呢?
当时女儿电话里的声音有点焦虑:“没那么简单的。”她又重复了一遍,“真的很难。”
卢伟不以为意 :“你考不上还有谁能考上?你肯定没问题。 我跟所有人都说,你能考上。 ”
但事与愿违,第一年大纲变动,女儿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她大哭了一场,决心二战。

《你好,旧时光》里的凌翔茜,从小是优秀的小公主,高中因高期待的母亲而倍感压抑
二战而已,卢伟安慰自己。“再来一年”意味着准备更充分。而且脱产回家复习,他和妻子也能照顾照顾女儿。
但这一次,女儿总分甚至不如第一年。卢伟第一次开始坐立难安: “怎么还不如第一次了?那还要再考一年吗?”
女儿的回答是肯定的。两年, 沉没成本已经很大了 ,她必须咬牙继续。 没有“及时止损”这个选项,只有考上名校硕士才能挽回两年来挥之不去的失败感。
“那这都多少年了。”卢伟偷偷计算, “三年了,够别人硕士毕业了。”

知乎热帖:考研n战失败家里蹲怎么办?
好像一旦失败过,失败的感觉就再也不会离开了。 同事对他说,“别让孩子心气儿太高了, 再来几次,那股劲儿就没了。”
卢伟感到一阵恐慌, 他从来没想过“失败”能和女儿扯上关系。 他也不确定女儿到底还有没有那股“劲儿”。
工人师傅的吐槽幽灵一样环绕在他心头, 尤其他能感觉到女儿在畏惧出门。她不愿意见亲戚朋友,甚至不愿意随便散散步。
“万一碰到熟人,问我现在在哪儿读书怎么办?”女儿用力地翻书, “太丢人了。”
第三年分数线也水涨船高,女儿虽然过了国家线,却没有过院线。
第一志愿又一次落空了,不过起码可以调剂。女儿给朋友打电话, 一遍一遍问:“我从985考到这么普通的学校,是不是太失败了?”

知乎提问:985调到211不甘心怎么办?
卢伟不知道怎么安慰女儿。 他一边觉得谢天谢地,起码有去处了;一边也感到极大的落差。
“ 当过‘好学生家长’,你就很难接受了, ”卢伟坦诚地说,“要是她一直是普通水平,那也没什么,真的。但 我知道她很厉害,很优秀,我现在还记得,她初中拿过12次年级第一,她应该在最好的学校。”
卢伟有时会感到恍惚:曾经那些意气风发的记忆是真的吗? 女儿的照片挂在初中校门口的“优秀学生”红榜上,所有人都认识这个优秀的女孩,她的作文被印成范文在二十几个班级间传阅。
她会考清华还是北大呢?朋友们这样猜测 ,卢伟则会谦虚地说:能考上复旦就烧高香了。

豆瓣“好学生心态受害者”小组中,“好学生们”在交流如何接纳作为普通人的自己
用流行的话讲,女儿是个“好学生心态”受害者。 卢伟还是觉得奇怪:“我没有要求过她必须考前五, 但考砸了她自己受不了,我难道还要劝她不考前五吗?”
但他无法辩驳, 女儿对失败的恐惧,与他四处炫耀的“前科”或许有关。 他听到女儿深夜边打电话边压抑地哭:
“我感觉自己站在悬崖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掉下去。 我无法接受自己变得平庸, 无法接受别人认为我是个平庸的人。
“我听见我妈同事在电话里问,‘她没保上研啊?’, 我一瞬间要昏过去。 ”
03
“家里蹲四年
女儿终于‘脱蹲’开始工作”
“我女儿18年毕业的,之后 四年零八个月 ,一直在家呆着。”
现在,王阿姨已经能比较平静地讲述这段回忆了。因为今年2月, 女儿鼓起勇气开始出门找工作。 王阿姨的失眠也终于有所好转,女儿去面试那天,她久违地睡了个好觉。
女儿当初高考失利,大四那年摩拳擦掌,想要 “跳一跳” ,考上梦校的硕士。
“我们让她考了几年,都没成。她开始钻牛角尖,我和她爸都受不了了, 她不能再考了。 ”

数据来源@中国教育在线
考研期间, 女儿几乎隔绝于世界之外。 表面上,她沉浸于习题中不可自拔, 但王阿姨发现,她经常心神不宁。
2022年的冬天,女儿再次奔赴400万人的考场。王阿姨问她: “你相信你自己能考上吗?”
女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诚实地摇了摇头。 王阿姨几乎立刻决定,明年必须要让她去找工作。
“这不是相不相信她的问题,是她怯了,去考完全是凭惯性,自己压根不知道怎么办。” 王阿姨很清醒,“再不跟人接触,她就完了。”
她几乎是推着女儿出了门。女儿烦躁、焦虑,她还是想考研,那几乎成了她的执念;但她也清楚地知道, 王阿姨是对的,她不能再“蹲”下去了。
给女儿的选择不多。残酷的现实摆在眼前: 女儿没有任何工作经验,又不是应届生,学历也不太好看。 王阿姨努力联系朋友,争取来一个县城小学代课老师的面试机会。
运气不好,学校又不提供代课岗位了。 但这次鼓起勇气的面试经历却带来了意想不到的结果。 面试老师温和地对女儿说:“听你妈妈说, 你英语很好 ,我也想让我孩子多请教你英语问题。”
收到消息时王阿姨和女儿在江边散步,女儿不住哭泣: “我以为你已经对我彻底失望了。” 她意识到, 尽管有这“失败的四年”,母亲仍然记得她“英语很好”。

1999年版《新华字典》:“我们都有光明的前途”
女儿开始四处寻找面试机会。王阿姨喜忧参半: 她对女儿的薪资没有任何要求,只希望她能尽快回到人群中; 但她害怕女儿被拒绝几次后再度消沉。
王阿姨建议女儿 先别想着步入正轨 :“太高强度的工作你压力也大,妈妈觉得,你先试些简单的,习惯了工作节奏之后再找更喜欢的。”
女儿似乎也下定了决心。她投了一些以前绝对不会考虑的工作:奶茶店员、工厂普工、文员……为了拿到工作, 她甚至隐瞒了自己的本科学历: “不然他们会觉得,我是想拿这份工当跳板。”
“我跟她说,工作难找,你没信心很正常,我们优势确实很少。所以就先从适应开始,”王阿姨鼓励女儿多和同事聊天, “多和同事聚聚餐,慢慢就能找回以前读大学的感觉了。”
“她这些年都没怎么和人接触过。 我就想让她尽快把那个怯怯的感觉解决掉。”
三月,女儿辞掉了奶茶店的工作,开始投更“对口”的工作,包括小公司的行政岗位、考社保局临聘人员、酒店客务部文员。
每天早晨,王阿姨会和女儿一起沿着江边晨跑,她比不过女儿的体力。 女儿朝前奔跑时,她就在后面散步,看着女儿的背影在抽芽的柳条之间穿梭,春天好像快来了。

如今,豆瓣的 “家里蹲自救同盟” 有6万多蹲友。与百度贴吧略有差异的是,这里不只是个倾诉场所,还旗帜鲜明地喊出了口号:
加入我们是为了脱离我们!

世界上没有“从容的家里蹲”。 “全职儿女”只是一种美好的包装: 一年两年可以,十年二十年呢?
任何人都可能落入“家里蹲”的状态,那些看起来前途一片光明的“别人家孩子”,也可能有着岌岌可危的心理状态。
2023年高校毕业生有 1158万 ,如果按照21-22岁的平均毕业年龄来计算,目前毕业的学生,对应的是 2001-2002年的出生人群 。
当时每年新生儿是1600-1700万, 在这1700万人中,居然有1138万高校毕业生。
社会不需要那么多人。 如果一定有人要失业,我到底凭什么不会变成那个失败的人呢?
许多人在 等待一个悬而未决的“失败时刻”,一个跌落悬崖的时刻。 他们惴惴不安,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勇气重新站起来。
失败像一个幽灵,如果不主动与之交战,它就会如影随形,趁虚而入。 大多数人都未曾真正“面对过”失败:我们要么逃避,要么侥幸“亡羊补牢”, 失败带来的落差感、自卑感、“摆烂”欲,缓慢地在心里继续发芽。

B站up主@平安说故事,在日本,“蛰居族”已经超过了115万。
好在没有人真正放弃希望。 对父母而言,这也是他们第一次真正面对无法回避的失败感。
“归根结底还是我没有当回事,”卢伟说,“挺难接受的。 但说实话我也松了口气,还好她就算接受不了这个大学,也过去报道了。”
“我看着他,也会想起以前和他大战三百回合, 当时觉得他不听话,现在想想多活泼。 ”陈燕还是无法接受“抑郁症”的想法,但她感到很难像以前一样武断地否决类似的提议。
要怎样做才能扭转局面?父母们各自咀嚼,他们看着孩子的背影,像《边城》里等待傩送的翠翠:
——他可能永远不会离开家,也可能明天就起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