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不散的游击队
打不散的游击队
北京有天坛,是皇帝祭天的地方,还有日坛和月坛,总之都是皇帝待在紫禁城里闷了,出来放放风的地方。月坛在京城的正西,建国后被辟为人民公园,供周边的老百姓打打拳、散散步、溜溜弯,在北京的名胜古迹堆里根本排不上号,与邮票结缘,那是上个世纪80年代才有的事情。正是如此,月坛公园也在全国迅速出了名。
1978年,三中全会以后,改革开放就像一场风暴席卷全国,国家政策是鼓励一部分先富起来,实际上就让穷人们各自突围,不分白猫黑猫,抓到老鼠就是好猫。第一轮吃螃蟹的,那真是勇士,过去在计划经济体制下吃商品粮,那是一个萝卜一个坑,每月就几十斤口粮,无论学习还是工作,调到哪里,你必须要先将粮食关系转走,否则一定饿死。这就是计划经济!
谁敢离开工厂和机关,谁又敢背井离乡到一个陌生的城市去闯,没了每个月固定的计划粮,那个时候还没有商品粮,要在社会的最低层,在经济板块交错的缝隙里讨生活,那都不是“勇气”一个词就能全部诠释清楚的。在计划经济的岁月里,只有所有的退路被界定为死路时,人才会选择前行,否则,都会呆在原地不动。
1978年是一座分水岭,中国经济发展的历史从这一年开始改写,所以什么事情都爱从这一年开始说起。就在这一年年末,中国邮票总公司在北京悄悄地恢复营业了,地址就在东华门,靠近王府井大街。
中国以前的集邮爱好者其实多如繁星,解放后到“*革文**”前,全国最少也有几百万人喜欢收集邮票,跟苏联关系好的时候,中国人都喜欢收集苏联邮票,还有东欧那些社会主义国家的邮票,什么匈牙利、罗马尼亚、保加利亚、波兰、捷克斯洛伐克、民主德国等等。新中国的邮票也在不断地增加品种和花色,设计水平和印刷质量也在不断地提高,这个期间发行了不少精品邮票,如“梅兰芳”“黄山”“蝴蝶”“金鱼”“菊花”和“牡丹”,深受集邮者的青睐。到了“*革文**”期间,集邮公司关门歇业,集邮成了“封资修”,邮票成了“资本主义的毒草”,谁还敢集邮呀,不少人出于害怕,把多年辛苦收集的邮票偷偷付之一炬。
天津有一位集邮家叫林崧,是当地著名的外科医生,收入水平比普通人高,平生最喜集邮,“*革文**”期间同样受到冲击,“*卫兵红**”冲进他家,把多少邮票都抢走了,几十张珍贵的“梅兰芳”小型张都被“*卫兵红**”当作“毒草”扔进了臭水沟,林崧更是心痛不已。“*革文**”期间,集邮活动因此蛰伏。
中国邮票总公司甫一开业,集邮者的热情就像井喷一样爆发,每逢新邮发行的当天,集邮公司的营业柜台前就挤满了人,他们都在抢购新邮。柜台里面除了摆放一些新近发行的邮票之外,还会同时摆放些“*革文**”前和“*革文**”期间就已经发行的邮票,这些邮票同样会勾起集邮者的购买欲望。大概是集邮热情被压抑得太久的缘故,他们即使走出集邮公司的大门,也久久不愿意离去。他们会聚集在集邮公司门口,三五成群,交头接耳,彼此交换着有关邮票的一切信息。他们中间有集邮家,有普通工人,也有机关干部和学生,还有一些无业游民,他们来自不同的工作岗位,也来自京城的各个方向,但是到了这里他们都拥有一个共同的身份,那就是集邮爱好者。
这些人聚集在邮票公司门口无非有两个目的,一是交流信息,增进邮识,二是交换邮票,丰富收藏。他们中间有些是认识已久的集邮同好,也有些是新认识的朋友,但是每个人的集邮水平肯定是参差不齐的,每个人的收入水平更是千差万别。有些人为了丰富收藏急于购进一些邮票,而另一些人因为机遇巧合,手中会有一些富余的邮票。
在改革开放最初的几年里,人们是羞于谈钱的,用邮票交换邮票还说得过去,如果一手邮票一手钱那就会被别人在自己的额头上贴上“投机倒把”的标签。但是用邮票交换邮票的局限性很大,越来越难以满足集邮者急于提高集邮水平的愿望,所以后来就从这些集邮爱好者当中游离出来一部分人,他们专门囤积一部分集邮者特别需要的邮票,他们也善于琢磨集邮者的心理,他们低价来高价走,赚取差价,当时在集邮圈里他们的名声并不特别好,集邮者从心里是痛恨他们的,认为他们是在搞剥削,但是集邮者又从来离不开他们。社会上也给他们一个蔑称,那就是“邮*贩票**子”。如果非要用一个时髦一点的词来描述集邮者和邮*贩票**子之间这种微妙关系的话,那就是:不离不弃。
到了1979年,北京市邮票公司在南河沿宣布开业,营业部门口也同样挤满了人,尤其到了星期天,更是人山人海,摩肩接踵,仿佛农贸市场一般。不少人已经不满足于仅仅抱着个集邮册在人群中穿来穿去,寻找交易的机会,而是干脆铺上报纸,摆个地摊,干起了守株待兔的行当,几本集邮册一打开,花花绿绿的邮票便会映入眼帘,由不得集邮者不垂涎三尺立马掏钱。
当年,要购买邮票公司发行的新邮必须凭证购买,而这个证就是个小本本,上面印有“新邮预订证”的字样,只有集邮协会的会员才有资格申请到这样一个小本本,而每个人的购买限额通常是一套邮票和一枚小型张。只有通过特殊渠道,才能够批量购买邮票。而且普通集邮者有时在营业窗口根本买不到紧俏的新邮,邮*贩票**子手里却是应有尽有,货源充足,价格当然是随行就市,令集邮者抓狂,但是集邮者也不得不花高价补缺。
这总公司和分公司门口的人群是越聚越多,每天都是乌央乌央的一大帮,京城的邮票市场因此有了雏形。而这样的路边集市肯定会有点乱,时不时会出现坑蒙拐骗,打架斗殴,甚至偶尔还会出现一两起刑事案件。因此从它出现的第一天起,也注定不得安宁。
工商、城管、公安、文化、市容这些城市的执法部门时不时地会来清剿一下,把这个集市打乱轰走,但是过不了多久他们便又聚集在一起,形成新的集市,这样很令执法部门头疼,这些邮*贩票**子也被社会上戏称为“打不散的游击队”。这些游击队员们在京城的各个角落出没,先后换了好几个聚集的场所,先是东华门再是南河沿,后来又被赶到三里河,但是始终没有一个安身立命的场所,他们心里恐怕也渴望有一个相对稳定的经营场地吧。
随着改革开放的不断深入,计划经济体制的坚冰慢慢被打破,执法部门对这些投机倒把的行为也渐渐地改变了态度,与其单纯地围追堵截还不如疏导他们就地生根,统一管理。在这样的背景下,经过集邮界一些有识之士的共同努力,找到了北京市西城区集邮协会出面,在月坛公园的东南角租下一块面积大约3000平米的空地,作为集邮爱好者平时交换邮票的场所。1988年5月22日,月坛邮市正式开业。这一天是个星期天,最初月坛邮市一周只开放一天,平时还得另找地儿打游击,但是随着集邮活动越来越踊跃,参与交易的人数也越来越多,到第二年就变成每天开放的邮票市场了。
像阿彪、金老五这样的邮商,从月坛邮市开业的第一天就来了,来了就不走了,就地生根。当时的邮*贩票**子分两种人,一种是真正的、职业的、义无反顾的,说白了,就是下了海就上不了岸的,宁愿淹死也不回头的,一条路要走到黑的;另一种是在工厂或机关有一份正式工作的,倒腾邮票那也就算是第二职业,当时人们的思想可不像现在这么开放,国营企事业单位的铁饭碗,那是万万不能丢的。归根结底,邮*贩票**子的成分还是无业者居多,要是社会精英,谁会来这里日晒雨淋地扛着呀。可就是这帮人先富了,有房有车了,叫人眼热,这是后话了。
阿彪,属于第一类,京城无业游民,打小不爱读书,他究竟中间留了几级,也没有人注意到。因为父亲走得早,他跟守寡的母亲相依为命。母亲在鼓楼给城楼子看大门,检票的,没有时间管他。他整天背着一只脏得看不清底色的书包,包里有几本集邮册,在邮票公司门口晃悠,据说初中毕业证是他拿着一张猴票找校长换的,高中没有毕业就投身到了倒买倒卖邮票的事业当中,大约是1981年前后,起初是因为没有本钱,小打小闹,渐渐成了一点气候,在邮票公司门口名气排行第一。
他口齿伶俐,形象乖巧,邮票公司门口有一些老集邮家都很喜欢这个小娃娃。那个时候,这些老集邮家还都是一个有组织的人,这个组织叫“北京鼓楼邮票研究会”,这个组织的活动地点恰好就设在鼓楼,每月搞一次活动,阿彪的母亲就在那里看大门。阿彪常去,跟这些老先生混得极熟。
20世纪80年代初,JT邮票最走俏,大家都在盯着新JT邮票,对清代邮票、民国邮票和解放区邮票都不太有兴趣,阿彪一上手就是高精尖。这小子对数理化不感兴趣,但是对邮票却是天生的领悟,敏而好学,拜了京城一位著名区票集邮家为师,天天钻研解放区邮票,兼修清代和民国的邮票,没出两年,就已经在京城集邮界闯出了名堂。什么大龙、小龙、红印花,什么光复、共和、宫门倒,都难不住他。
干邮票这一行,光有热情是不够的,还要有运气,当然,运气来了,没有眼力,也是白搭。风里来,雨里去,转眼间,阿彪在邮票公司门口熬过了数年。
一日,阿彪照例在邮票公司门口摆个地摊。那一天的天气十分酷热难当,大毒日头烤在柏油马路上,地面都是软软的,踩上去就是一个脚印坑儿,知了在路边的大槐树上拼了命地嘶叫,绝大多数邮*贩票**子都跑回家了,只余下三四个邮*贩票**子在烈日下苦熬。热浪裹挟着沙尘,四周干干的,感觉空气都在轰轰作响。
阿彪正打着瞌睡,眼前的光线被什么东西挡住了,他抬头,一位慈祥的老者蹲下身,手里有一本小小的集邮册,还是自制的那一种,老者问,收不收邮票。阿彪没精打采地接过册子,展开一瞧,基本上都是一些不值钱的民国邮票,还有几套信销的大龙邮票和小龙邮票,整本最多值3000元。
等他翻到最后一页时,浑身像是遭遇电击一般,阿彪不禁倒抽一口凉气,集邮册差点掉在地上。映入阿彪眼帘的是一枚“宫门倒”,它的周边插满了一些廉价的“帆船”“烈士”“孙像”“蟠龙”等。这么珍罕的一张邮票,居然躺在这么一本毫不起眼的集邮册里,阿彪想仔细再看看,又担心引起老者的注意,所以只好假装对它不屑一顾,这本集邮册被他翻来覆去很多次,其实都是为了跟这枚“宫门倒”相遇,他快速掂量了一下,就开了口:
“大爷,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呀,就这几套大龙和小龙还值点钱!”
“小伙子,那你能给多少?家里老伴病了,急等着钱用呀!”老头子的语气很迫切。
“品相还不怎么好,我看就3000!”
“3000呀!”老头子的眼光或许因为失望而变得暗淡下来。
安定门的小郭子在一旁起哄架秧子,估计他想加一磅,捎带捞点油水,毕竟,这几日都没有进账了。
“大价了,绝对是大价!大爷,这些邮票都不成套,能给你3000就真心不错了!”
“要不,您去别处再转转?”
阿彪嘴里这样说,手还是紧紧攥着这本珍贵的集邮册死不撒手。
“小伙子,你给个整数吧!不然我就拿走!不卖了!”
阿彪见老头放了狠话,不禁心虚,连忙说:
“大爷,您看我是天天在门口顶着大日头晒着,也不容易了,挣的都是辛苦钱呀!要不这么着,咱们各让一步,8000吧!”
“阿彪,8000太多了吧!别干赔了!”小郭子在一旁不停地帮腔。
“8000就8000吧!”老头子言语中有些无奈。末了,阿彪有些于心不忍,临走时多给他100元。等老头子走远了,他转身也给了帮腔的小郭子200元,然后抱着小册子回家了。
后来的江湖上传闻,他将这枚“宫门倒”邮票倒卖到了香港,买家是大名鼎鼎的龙哥,香港集邮界的老大,据说价钱超过了10万。经过这一次捡漏,阿彪手里有了雄厚的本钱,如虎添翼,从此越做越大,手里的邮票越攒越多,月坛邮市开业的时候,他在邮市上已经是数一数二的人物了,尤其以小型张见长,外号“型张肖”。市面上走俏的像“红楼梦”“齐白石”“爱科学”“双加字”“仕女图”“荷花”等小型张,他是应有尽有,多不胜数,资产估摸着怎么也有四五十万之多。别忘了,那是1988年,一张猴票的市场价不过40元,梅兰芳小型张也就开价400元吧。
金老五,属于第二类,本身有着一份正经工作,北京第二手表厂工人,身体因公残疾,右腿动过手术,痊愈后才发现走起路来有点跛,在单位属于被养的那种人,平时工作很少,闲的时候多。从小酷爱集邮,所以一得闲就往集邮公司和邮市上钻,一来二往,他也成了半职业化的邮*贩票**子了。1992年以后,老金所在的工厂被双安商场兼并,他顺势得到一笔补偿金,正式下海。
老金的专长是纪念邮资片,就是带邮资图的明信片,国家发行的,直接写上字不用贴邮票就可以寄出去的那种纸片儿。20世纪80年代中期,集邮者关注的还只是邮票,其次是小型张,至于纪念邮资片,那是不被关注的垃圾。但是老金慧眼识金,几乎是用废纸的价格囤积了一大批早期邮资片,还有一些邮资封。
中国发行纪念邮资片和纪念邮资封的历史并不长,1984年发行了第一套纪念邮资片,叫JP1,1982年发行了第一套纪念邮资封,叫JF1。因为长期得不到重视,这个系列邮品的发行量很少,比邮品少得多,但是老金就像着了魔,一有钱就买,几年下来囤积了不少,而且都是精品,不仅品相好,而且价格极低。
老金成了月坛邮市的垃圾王。1988年,老金的资产肯定没有阿彪多,毕竟阿彪是天天在邮市上混,而且邮票和小型张紧俏呀,但是过了1991年,邮市历经了有史以来最大的一次爆发行情,在这次行情中,邮资封片终于唱了一回主角,老金的资产立马数倍于阿彪,可见,原始筹码在投资市场上是多么重要。
上个世纪80年代中期,除了北京,全国各地都纷纷建立了相对固定的邮票市场,像上海的太原路邮市、广州的人民公园邮市、成都的署袜街邮市,加上北京的月坛邮市,号称全国四大邮市,而月坛邮市由于其特殊的地理位置,被冠以“四大邮市之首”的荣誉称号,因此在邮票价格的确定上,也有了“全国看北京,北京看月坛”的说法。
整个80年代,全国的邮票市场都很繁荣,因为新邮一发行,立马遭到抢购,就像现在的新股一样,买到了就一定能挣钱。早期邮票由于发行量很少,消耗量又很大,加上人们之间的联系主要靠写信,写信就要贴张邮票,不像现在,手机短信和E-mail已经大众化,微信更是方便,信都要绝迹了,邮票还有人用吗?所以过去的邮票一上市就是溢价,人的心态都是这样子,追涨杀跌,不光集邮者抢着买,就是一般群众也是你一套我一套,抢得不亦乐乎的。
1988年是经济过热的一年,全国范围内出现抢购风,商场里的所有商品几乎被担心要涨价的群众“抢劫”一空,好多人家里一次囤积的食盐和酱油要供一家人用好几十年的。邮票市场也在这一年里得到好处,所有的邮票价格都在上涨,就像当年发行的“三国演义——千里走单骑”小型张一样,一路绝尘而去,好不痛快。普通群众也纷纷加入集邮队伍,集邮队伍空前庞大,集邮热情也呈现出前所未有的高涨,就这样进入1991年底,邮市终于要崩溃了。月坛邮市在历史上曾经疯狂过两三次,这是第一次。
阿彪通过邮票生意认识几个南方人,都是早年倒腾国库券的,特有钱。中国1981年就开始发行面额不等的国库券了,国家搞经济建设需要钱,可当时老百姓手里也紧巴巴的,所以基本上靠强行摊派,不买也不行,直接从工资里扣,不像现在,买国库券还要早起排队,等轮到你买的时候早就卖光了,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几年下来,一般人家里总有几张国库券,面额从1元、5元到10元不等,50元和100元这样大面额的国库券就很少见了。20世纪80年代初,一个普通工人的月工资不过三张“大团结”而已。这些国库券一般要等三至五年才能到期兑付本金和利息,有的甚至要等上十年,所以都压箱底了。当时国债市场还没有开放,国库券是死钱,必须等到期才能花,不能私下流通,还是浙江人和广东人最先发现了商机,他们利用手里的闲钱上山下乡,对中小城市和乡村进行地毯式的搜索,大量低价收购国库券,然后等着到期兑付,赚取差价,这样利滚利很快就发了家。1991年的邮市就是叫这帮人给折腾疯了的,邮市也因此第一次见识了什么叫做“炒作”,什么叫做“坐庄”。
1991年那会儿,既没有手机,也没有互联网,通信手段十分落后,一座城市的邮票价格与另一座城市的邮票价格也往往是参差不齐、有高有低的。邮票信息的流动十分缓慢,邮票价格的变化也需要时间。我们不能不敬佩这帮已经先富起来的人,他们纷纷使出当初倒*国卖**库券的劲头,起早贪黑,从东捋到西,从南扫到北,把所有中小城市甚至县城里集邮公司柜台里的邮品都抢购一空,买到的是地板价,等回到了月坛邮市,就是天上行情了。
金老五至今还清楚地记得,他平生的第一桶金就是这个时候掘到的。当然,阿彪手中的筹码也翻了好几个跟头。他们都第一次尝到了炒作的甜头。
当然,除此以外,他们两个人最开心的事情是每天下午收摊。老金骑着三轮车,一箱一箱的封片码得整整齐齐的,上面防雨的毡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路过阿彪的摊位,高声叫道:
“阿彪,喝酒去!”
“得嘞!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