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亲家抖音 (我的亲家)

亲家住浠水县城。

在儿媳成为儿媳之前,我对浠水所知甚少,只知道浠水是闻一多的故乡,香港回归时,他的“七子”之歌响彻了华夏大地,听得人热泪盈眶。此外还知道浠水出记者,一个小小的浠水县,竟然出了近三千名记者,是个名符其实的记者之乡。

第一次见到亲家夫妇,是在去浠水“提亲”时。提亲在武汉不时兴,但在浠水,却是个必须的程序。

武汉距浠水不到一百公里,而且是全程高速,似乎也就一瞬之间,浠水到了。

儿子轻车熟路把车停在了一幢楼房前,准儿媳指着那幢楼告诉我和老伴;“这就是我家。”

这是一幢临街而立、地下一层,地上六层的民居。地理条件相当优越,出门就是浠水繁华的“丽文大道”,正儿八经的黄金地段。

在聊天中,亲家公告诉我,他们把三层以下租给了一个摩配经销商,三层以上则自家居住。生活虽然称不上有多富足,但也衣食无忧,日子过得还算惬意。

我家的住房面积130平,这个面积说大不大,但说小也不算小,至少在寸土寸金的武汉,130平还是能拎得上台面的。然而在看了亲家的住房后,我顿觉汗颜,相比之下,亲家的家叫“宫殿”,而我的家,则只能称之为陋室。

提亲后不久,亲家的女儿顺理成章成了我和老伴的儿媳,而亲家则多了个女婿。一年后,孙子问世了,我和老伴当起了爷爷奶奶,亲家夫妇则升级为了外公外婆。

我们两家结为亲家后,大家依然在各自的城市过着各自的日子,除了一年一度的除夕相聚在一起外,平时很少走动,原因很简单,彼此都怕给对方增添麻烦。好在现在网络发达,亲家夫妇想女儿,想外孙了,打开视频就能见到,倒也免了来回奔波的劳累。

日子象平静的河水一样缓缓地流淌着,然而去年(2021)初夏,平静的河面却被一股突来的汹涌打破了。5月的一天,老伴去做例行体检,体检的结果是,她的左乳房内竟然埋藏着一个肿瘤。

此后,老伴又做了一系列相应的检查,当我们拿着厚厚一摞检查报告单向华润武钢总医院一位资深的乳科专家请教时,这位专家神色凝重道;“现在还不好下定论,要等肿瘤切片检验后才能知道结果,但是……”

专家的话虽然委婉,但我还是听明白了,老伴乳房内那颗肿瘤大概率是恶性的,说白了,就是乳腺癌。

这突然的一击,顿时把我打懵了,虽说乳腺癌治疗后的存活率很高,治疗手段也日瑧成熟,但术后一波接着一波的化疗、放疗,以及老伴在治疗中所要遭受的(患者放、化疗后身体会出现很大的变化,最明显的是牙齿松动,头发脱落,皮肤骚痒、溃烂等)痛苦,让我一想及便有一种撕心裂肺的痛。这种痛,只有患者的亲人才能体会到。

老伴的病情迫在眉睫,医生要求她尽早手术,拖一天,治疗的效果就差一天,然而一个现实的问题是,老伴住医了,家里怎么办?

这些年来,老伴承担了几乎所有的家务,儿子媳妇要上班,而我则当了几十年的甩手掌柜:买菜、做饭,洗衣、叠被,送孙子上学,放学后接他回家这些锁碎事就都压在了老伴的肩头,她若是住进了医院,我们这个家就要停摆了?

按理说,这时候我应该责无旁贷的顶上,只是这几十年来我已经疏于家务,叠叠被子拖拖地还行,要论做饭,只怕做出来的饭菜没人敢吃。

论起来, 我这个“甩手掌柜”,完全是老伴一手“惯”出来的,切确地说是唠叨出来的。我和老伴刚结婚那阵,也喜欢买菜做饭、整理家务,但每次菜买回后,老伴总要唠叨半天,不是嫌菜买老了,就是说价格高了……这样的例子数不胜数,就拿洗衣服来说吧,用洗衣机洗衣服,无非是按几个按键的事,但老伴就是不让我碰洗衣机,似乎那几个按键只有她自己按下衣服才能洗得洁净。有时候,正做着饭的老伴抽不开身时,也会让我去买一些酱油、小蔴油之类的东西,但在我出门前,她会塞给我一张小纸片,纸片上写得一清二楚,酱油要买李锦记的,小蔴油要纯度百分之百的那种……哈哈哈,完全把我当弱智了。久而久之,我真的成了甩手掌柜,一是对家务事没热情了,二是真的不会做了。现在倒好,到了用人之际,我明明一个大活人摆在这里,却指望不上了。

无论如何,老伴的病情不能往下拖了,唯一也是最好的办法,就是把亲家母接来武汉。

在接亲家母来汉这件事上,我曾一度犹豫不决,亲家终归只是亲家,不是本家。再说了,人家在自己家的日子过得滋滋润润,你把人家弄来当临工,人家愿意吗?

我之所以感到犹豫,是有一定道理的。我所在的小区住着一对亲家,而且这两亲家与我都很熟。最初,那家的小宝贝由爷爷奶奶带着,岂知带着带着,竟然带出了气来。原因是他们辛辛苦苦照料小孙子时,亲家公却每天忙着跟人“斗地主”,亲家母则在小区的广场上尽情的跳着广场舞……若是不在一个小区,看不见倒也罢了,而却偏偏又在同一个小区,于是爷爷奶奶就有想法了:孩子又不是谁的私有财产,我们是爷爷奶奶不假,但亲家不也是外公外婆吗?凭什么我们老俩口被拖累着不能动,而亲家却能尽情的潇洒?

爷爷奶奶天天唠叨这事,儿子媳妇被唠叨烦了,索兴把两家老人召集到一起,商量着解决这事,最终达成协议:小宝贝由两家轮流着照料,一家照看一周。

问题虽然解决了,但两家老人的矛盾也由此而生,彼此见了面,都爱搭不理,跟陌生人差不多。

正是基于这个原因,所以在亲家母来汉这个事儿上我一直举棋不定,万一亲家母有事脱不开身,会不会让老伴产生误解?如此本来很和谐的两亲家,岂不是会因此生出隔阂了?

出乎我意料的是,当亲家母上午接到关于老伴身体状况的信息后,一刻也没有停留,下午就心急火燎乘车来到了武汉。

一进家门,亲家母就抱怨道;“这么大的事,你们怎么不早说呢?我们是一家人那?一家人,有什么话不好说的?……”

亲家母来汉的 第二天,老伴终于脱身住进了华润武钢总医院。

老伴住院手术的那段日子,真是多亏了亲家母,她每天清早5点起床,忙活完一家人的早餐后,7点多钟又要慌赶着送孙子去学校。孙子的学校距家有一段距离,正常公交车程约四十分钟,若遇上情况,一小时都未见得能到,故而得提早出门。

等外孙进入校门后,亲家母又急奔菜市场,老伴刚动完手术后,营养需要跟上。

儿子给老伴请了个24小时陪护,所以我不需要留在医院,况且疫情严重,医院也不让家属陪伴。我的主要任务是给老伴送饭,一日两餐,风雨无阻。

老伴刚做完手术,说是送饭,其实就是送点汤水:甲鱼汤、财鱼汤、鸡汤、鸽子汤、鹌鹑汤……轮换着来。

那段日子,亲家母想方设法变换化样,基本是一天一个品种,譬如今天送的是财鱼汤,那么明天就会是鸽子汤或者鸡汤。

我对亲家母说:”两天煲一次汤就行了,没必要天天煨汤,这样太麻烦了。”

亲家母正色道;“‘两天煨一次汤可不行噢,刚开刀的人,营养一定要跟上,虽说是麻烦了点,但对伤口的恢复有好处啊……”

亲家母的这番话,让我十分感动,连我这个当老伴的都没考虑到的事,而她却想到了,真的是细致入微。

感动之余,我突然想到一个事,亲家母来了这些日子,每天买东买西,我竟忘了给他拿生活费。一天稍清闲时,我让亲家母把她近期花的钱总一总,算好后一起拿给她。

岂知亲家母听了我的话后,慌忙摆手道;“钱的事你莫管,我带钱来了”,继而又解释道;“亲家母的这个病,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今后要花的钱的地方还多,我家的经济状况还可以,钱的事你就别操心了……”

俗话说亲兄弟明算账,连一母同胞的亲兄弟都要把账算得一清二楚,有的甚至为了钱还闹到了公堂上。而我的亲家,却这样的大度,在我们遇到困难时,这样的慷慨,那一刻,我的眼眶湿润了……

其实,亲家让我感动的又何止这一点,譬如亲家母每次来时,都要带上几只甲鱼。我告诉她,这里的市场里也有甲鱼卖,犯不着从浠水买了带过来。

亲家母解释说,这里市场卖的都是家养的,而她带来的是纯野生的。十只家养的,也抵不上一只野生的有营养。

后来我才知道,为了能买到野生甲鱼,亲家母每次来武汉前,亲家公都要驱车到距县城十几公里外的一个几十年未清塘的鱼塘去购买甲鱼。因为甲鱼稀少,有时几天都捕捞不到一只,亲家公只好一趟一趟的跑,而所有的辛劳,都是为了能给老伴增加一点营养。

手术以后,老伴的身体恢复的很好,医生的功劳是肯定的,但其中又何尝没有亲家母的付出呢?

尤其让我不安的是,亲家母在家中时,家里空房有若干间,想住哪个房就住哪个房,然而在我们这里,却只能跟她的外孙挤住在书房里。书房只有约十平米,书柜就占了几平米,沙发床一拉开,就只剩下了一条狭长的走道,连转身都困难。

我一再的为这事儿向亲家母表示歉意,然而亲家母却很豁达;“房大房小就是个睡觉的地方,不碍事的。”

老伴术后在医院住了半个月,终于出院了。然而出院只是暂时性的,治疗尚未结束,术后还需要进行化疗,放疗等一系列的冶疗,也就是说,亲家母还得一次次的往武汉跑。

从去年的初夏,到今年的初冬,老伴一直在断断续续接受着各种治疗,每一次治疗期间,亲家母就得来一次武汉。这一年多中,亲家母来回奔波了多少趟,已无法统计,而其中的辛劳,也只有她自己知道。

令我感叹的是,在这一年多的时间里,亲家母来来回回,往往返返,却从没有过只言片语的抱怨,而每当我向她表示谢意时,她总是淡淡一笑道;谢什么?我们是一家人,一家人,就不要说两家的话……

老伴又一轮的化疗结束了,亲家母也又该回浠水了。本来我们想让她休息一天再走,但她却坚持要走,留守在浠水的亲家公患有胃病,她实在放心不下。

亲家母回浠水的那天,天空中正下着小雨,望着亲家母冒雨前行的背影,我的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在涌动,此刻我不由得想到了鲁迅先生送给瞿秋白的那段话;人生得一知己足矣。换而言之,我们能结上这样的亲家,又何尝不是一种幸运呢?

这就是我的亲家一两个善良到令人感动的浠水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