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明:论传奇,乐人易,动人难(下)韦力撰

汉中平六年,董卓当上了司空,他听闻蔡邕的才学,于是召其来朝中做官,蔡不从,董就以灭族相威胁,蔡只能来到了朝中。董任命蔡为祭酒,蔡在任职期间尽心尽力,故董把蔡一路提升,一直让其做到了尚书,而后拜左中郎将,封高阳侯,所以后世多称他为“蔡中郎”。

后来董卓危害朝中,司徒王允设计将董卓杀死。这本是大快人心的事,因为董卓之恶,天下人皆知,但没想到的是,蔡邕却趴在董卓的尸体上痛哭。他的这个做法令王允大怒,而后王将蔡杀死。

关于蔡邕为什么要这么做,后世有着各式各样的议论。有人说这是蔡邕的污点,也有人说这正是蔡邕仗义的表现,比如裴松之说:“蔡邕虽为卓所亲任,情必不*党**。宁不知卓之奸凶,为天下所毒,闻其死亡,理无叹惜。纵复令然,不应反言于王允之坐。斯殆谢承之妄记也。”

显然,裴松之不认可蔡邕的这个做法。然李贽却是完全相反的态度:“今人俱以蔡邕哭董卓为非,是论固正矣。然情有可原,事有足录,何也?士各为知己者死。设有人受恩桀纣,在他人固为桀纣,在此人则尧舜也,何可概论也?董卓诚为邕之知己,哭而报之,杀而残之,不为过也。犹胜今之势盛则借其余润,势衰则掉臂去之,甚至为操戈,为下石,无所不至者。毕竟蔡为君子,而此辈则真小人也。”

李贽认为,人们以此来谴责蔡邕,也有其道理在,但中国的古人特别强调“士为知己者死”,所以蔡的做法也是正人君子表现的仗义,这比很多见人失势就逃之夭夭者要好太多。所以,钟敬伯同样有着这样的看法:“士为知己者死,蔡邕哭卓,未为不是。第卓非可知己人,而邕翻成知己死,哀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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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明画像

历史上的这位著名人物,却被后世在戏曲中描绘成了一个忘恩负义的小人。显然,这样的污蔑性传闻令高明为此愤愤不平,于是他想以蔡邕的故事为蓝本,重新写一出戏,以此来替蔡邕辩诬。

然而后世的记载中却有着另外的说法,《留青日记》上说,当年高明所写的《琵琶记》的初稿,原本也是把蔡邕描写成了一个不忠不孝的人,蔡邕在地下知道此事后,便托梦对高明说:如果你把我的形象改得很高大,我肯定会报答你。于是,高明就把蔡邕改写成为了一位忠孝双全的完美人物。果真,此后不久,高明就考中了进士。看来,人们还是认为高明是通过老师走后门考中的举人。但没想到的是,转年高明又中了进士,这一点让人觉得不可思议,故只能将其跟《琵琶记》的故事联系起来,认为这是蔡邕在暗里帮助高明。

这样的传闻当然无法证实,而高明也确确实实在《琵琶记》里把蔡邕写得很好。原本《赵贞女蔡二郎》是一出悲剧,但高明将其改编为《琵琶记》后,则变为了典型的喜剧。《琵琶记》的故事梗概的前半部分跟《赵贞女蔡二郎》类似,是说蔡伯喈跟赵五娘结婚两月之后,朝廷张皇榜招贤,伯喈的父亲一定让他去应聘,然伯喈是个孝子,他不愿离开年迈的父母。在父亲的逼迫下,他只能上京赴选。没想到,他竟然高中状元。

当时朝中的*官高**正在明争暗斗,而牛丞相坚决要让伯喈成为自己的女婿,以此来作为政治斗争的胜利标志之一。当时伯喈不从,而后牛丞相把此事禀报给了皇帝,皇帝劝伯喈说:“孝道虽大,终于事君;王事多艰,岂遑报父。”皇帝所言,伯喈只能遵从,于是他就成了牛家的女婿。

这个结果让蔡伯喈始料未及,他在牛府内虽然享受着荣华富贵,但内心还是惦记着父母与妻子:“几回梦里,忽闻鸡唱,忙惊觉,错呼旧妇,同问寝堂上。”他在梦中喊出了妻子的名字,而在白天时,他在院子中还在寻思着脱身之策:“我夫人虽则贤慧,争奈老相公之势,炙手可热,我待说与夫人知,一霎时老相公得知,只道我去也不来,如何肯放我去?不如姑且隐忍,和夫人都瞒了,直待任满,寻个归计。”看来,这位牛丞相的女儿倒也贤惠,跟伯喈相处得不错。

但是老丈人的势力太大了,这使他不敢讲出真相。其实伯喈不了解,牛丞相早就知道伯喈在家里已经有妻,而伯喈在牛府一住就是三年。后世认为这个情节不合理,因为在三年的时间内,伯喈总能派人偷偷地回家报信,显然高明已经考虑到了这个细节:既然牛丞相已经是知情人,那么他肯定有着各式各样的防范,所以,蔡伯喈即使有主意,却也无法实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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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冠冢后面的影壁很喜庆

但蔡伯喈是个孝子,这三年来让他很痛苦,因为他无法回家尽孝。后来他跟牛丞相的女儿对谈时讲到了自己的纠结:“非是我声吞气饮,只为你爹行势逼临。怕他知我要归去,将你厮禁,要说又将口噤。我待解朝簪,再图乡任,他不提防着我,须遣我到家林,和你双双两个归昼锦。”

蔡伯喈终于回到了家乡,可惜此时父母均已去世,而在他离开的这三年,赵五娘侍奉公婆,其具体做法跟《赵贞女蔡二郎》中的故事基本相同,后来也是五娘在书馆弹琵琶时偶遇蔡伯喈,蔡方知父母已经去世。而后,他跟着赵五娘返回家乡,给父母守墓,而最为难得者,他的这两位夫人却能和睦相处,这样的故事让天下男人们羡煞。

《琵琶记》彻底改变了《赵贞女蔡二郎》的结局,因为后者是背亲杀妻,那里的蔡伯喈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恶棍,而《琵琶记》却把蔡伯喈写成了一个真正的孝子,并且剧中基本上没有坏人,即使牛丞相做出了这样那样的干涉,但他也并没有什么恶劣的行为,而剧中的另三位主角——蔡伯喈和他的两位妻子,也同样都是好人。

高明为什么要做出这样的反转呢?黄仕忠在其专著中说:“《琵琶记》在直观的层面上,已经将《赵贞女》的谴责性题旨转化为歌颂性主题。而把蔡伯喈从负心转为不负心,关键之处并不在于男主角是否‘笃孝’,而在于他对现实功名的态度。”

这里谈到了对于现实功名的态度问题,显然,这关涉到了应以怎样的姿态来处世。高明既然做出这样的改变,那肯定跟他个人的处境有着相类似的地方。对于这样的类比,黄仕忠在专著中说:“高则诚有感于这一故事而作剧,则是因为元末现实与东汉末年的状况极其相似,他本人对现实功名的感受也与历史人物的情况有类似之处。他早年热衷仕途,企望有所作为。十年宦海的沉沦,才认识到做官实为‘忧患之始’,至正十七年左右,终于拒绝当时身为元朝万户的方国珍的邀请,解官退隐而创作《琵琶记》。”

前面提到,高明最初是跟黄溍学正统的理学,而后他却把很大的精力用在了写《琵琶记》上,显然,他的这个做法让老师不以为然。雍正年所修的《浙江通志》中引《东阳县志》上的一段说法:“元时,永嘉高则诚从乌伤黄文献游,不闻其读书。既辞归,黄偶登其所居楼,见壁间书,乃《琵琶记》草,文辞淹博,意义精工,读而奇之,追饯此亭,三杯而别,因传为‘三杯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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墓碑躺在一边

高明跟着黄溍读书,老师没看他是怎样的用功,而后高明告辞返乡,黄走进他的居所,看看他到底在干什么,在那里看到了《琵琶记》的草稿,黄翻看之后,感觉高明写得太好了,于是立即追上弟子,给他送行。二人坐在一起,喝了三杯酒,于是后人就在那个地方建起了三杯亭。由此可见,这位黄溍虽然是理学中的人物,但他并非是不食人间烟火者。

关于高明为什么要写《琵琶记》?前面提到了后世的猜测,但相比较而言,还是明嘉靖年间所修的《宁波府志》上的记载较为确切:“高明字则诚,温州瑞安人。少以博学称。尝言:人不明一经取第,虽博奚为!乃以《春秋》登至正乙酉第,授处州录事,有能声。后改调浙东阃幕都事,四明狱囚多冤,明平反允当,人称神明。转江南行台掾,数忤权势。又转福建行省都事,道经庆元,方国珍强留置幕下,不从。旅寓鄞之栎社沈氏,以词曲自娱。因感刘后村‘死后是非谁管得,满村争唱蔡中郎’之句,乃作《琵琶记》传于世。太祖御极,闻其名,召之,以疾辞。使者以《琵琶记》上,上览毕曰:‘《五经》《四书》在民间,譬之五谷不可无;此记乃珍馐之属,俎豆间亦不可少也。’后抱病还乡,卒于宁海。”

这里讲到了高明年轻时刻苦读书的事情,称他做官之后也是位好干部,但因为他为人正直,所以得罪了权贵,此后他不愿再出外任职,于是就住在了朋友家。这个过程中,他读到了刘克庄的一句诗,于是他决定替蔡邕辩诬,而后他所写的《琵琶记》被广泛传唱,以至于让朱元璋都听到了。朱元璋派人让高明到朝中任职,高坚决地推辞,并让把《琵琶记》转呈给朱,朱对此大为夸赞。

但黄仕忠认为这是一种传说,后世为了能让明太宗赞赏《琵琶记》,故特意把高明的卒年推迟到了明初,并且后来的《明史》也采用了这个说法。而后黄仕忠专有一文进行考辨,证明高明在元末时就已去世。

对于《琵琶记》的主旨,该剧的副末开场所吟的一首《水调歌头》,概括了该剧的宗旨:

秋灯明翠幕,夜案览芸编,今来古往,其间故事几多般。少甚佳人才子,也有神仙幽怪,琐碎不堪观。正是:不关风化体,纵好也徒然。

论传奇,乐人易,动人难。知音君子,这般另作眼儿看。休论插科打诨,也不寻宫数调,只看子孝共妻贤。正是:骅骝方独步,万马敢争先。

也正因如此,后世大多认为《琵琶记》是一部封建理念说教的作品,但也有人认为这种说法不确切。

对于该剧的编排体例,同样也是夸赞和贬斥均有之,比如王世贞《艺苑卮言》中说:“则成(诚)所以冠绝诸剧者,不唯其琢句之工,做事之美而已,其体贴人情,委曲必尽;描写物态,仿佛如生;问答之际,了不见扭造,所以佳耳。”此语是夸赞剧中的对白写得很美很流畅,在这里录两段赵五娘的唱白:

【三仙桥】一从他母死后,要相逢不能勾。除非梦里,暂时略聚首。若要描,描不就,暗想象,教我未写先泪流。写,写不得他苦心头;描,描不出他饥证候;画,画不出他望孩儿的睁睁两眸。只画得他发飕飕,和那衣衫敝垢。休休!若画做好容颜,须不是赵五娘的姑舅。

【前腔】我待画你个庞儿带厚,你可又饥荒消瘦。我待画你个庞儿展舒,你自来长恁皱。若写出了,真是丑,那更我心忧,也做不出他欢容笑口。不是我不画着好的,我从嫁来他家,只见两月稍优游,他其余都是愁。那两月稍优游,可又忘了。这三四年间,我只记得他形衰貌朽。这画呵,便做他孩儿收,也认不得是当初父母。休休,纵认不得是蔡伯喈当初爹娘,须认得是赵五娘近日来的姑舅。

从语言风格上说,这样的唱白流畅自然,也是该剧长唱不衰的缘由之一。明胡应麟在《少氏山房笔丛》卷四十一中有这样一段话:“浸淫胜国,崔、蔡二传奇迭出,才情既富,节奏弥工,演习梨园,几半天下。上距都邑,下迄闾阎,每奏一剧,穷夕彻旦,虽有众乐,无暇杂陈。”在这里,胡应麟把《西厢记》与《琵琶记》并提,称赞此两剧每次演出都观者如潮。

而吕天成在《曲品》中则对《琵琶记》的评价更高:“永嘉高则诚,能作为圣,莫知乃神。特创调名,功同仓颉之造字;细编曲拍,才如后夔之典音。意在笔先,片语宛然代舌;情从境转,一段真堪断肠。化工之肖物无心,大冶之铸金有式。关风教特其粗耳,讽友人夫岂信然?勿亚于北剧之《西厢》,且压乎南声之《拜月》。”吕天成把高明视作神人,认为他所作的《琵琶记》,简直可以跟仓颉造字来并提。

而黄仕忠在《〈琵琶记〉研究》一书中对《琵琶记》的评价更为高大,“《琵琶记》在中国戏曲史上的地位,可以一言蔽之:元代戏曲之殿军,明代戏曲之先声。高则诚如同欧洲中世纪最后一位巨人但丁,站在时代的分界线上。”

高明墓位于浙江省温州市瑞安市反云镇柏树村上桥南岸的集善院。昨晚到街上去找当地的特色小店吃饭,点了三样菜,感觉豆芽炒蟮段味道最佳,从饭店出来,闻到了爆米花的香味,食欲仍在,花十块钱买了两大兜,今天装上一大包,请司机在路上跟我以此共进午餐。

进入柏树村,村中到处是河道,路边晾晒着各式各样的鱼干,看上去令人很有食欲。在村边看到两处仿古建筑,走到近前均不对,都是村中新建的祠堂,向村民打问,都说不知道高明是谁,我马上再用他的号来打听高则诚,村民全都明白了,马上指给我前行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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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明路路牌

穿村而过,在村边看到路牌,上面写着高明路,纪念馆就在高明路对面的河道边上,这条路就叫高明路,那当地人为什么不知道高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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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到了纪念馆

高明路对面的小河宽约十米,沿旁边小桥穿过,即是高明纪念馆的正门,院门上写着“南曲祖师”,墙上的对联则是:“此地曾蕴玉,其人可镂金。”门半开着,进入院内,未见有管理者,进院则是正堂,匾额写着“高则诚纪念堂”,难怪村民不知高明而知高则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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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叫“高则诚纪念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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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明的胸像背对着大门

进入纪念堂,正中摆着高明的半身胸像,然而他却是背对着正门,这种摆法很是少见。他背后的地上放着一张矮凳,矮凳上放着块匾,从左往右读为“曲高流长”。转到高明的正面,碑座上刻着他的生平介绍,说他是“一位世界文化名人”。侧墙上挂着一些生平介绍的展板,其中有“高则诚衣冠冢”的照片,旁边的说明文字写着:

高明,大约病逝于明洪武初年。有的说他死在鄞县栎社,有的说他死在抱病回乡途中的宁海,有的说他死于家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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墙上的生平

高明墓在其故里柏树桥南岸,原紧邻集善院东侧,在“*革文**”期间被毁,墓地又被村民建了房屋。今墓乃近年新建的衣冠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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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曲之祖

另一面侧墙上,则是谈论高明“南曲之祖”的介绍文字,其中还有《琵琶记》主要版本一览表,详列出本书几十种不同的版本,我看了一下,我仅有其中的七种,真是惭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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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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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明衣冠冢

穿过纪念堂即为后院,后院的正中有三十米长的甬道,甬道的尽头即是刚才在照片中看到的高则诚衣冠冢,墓碑后面的墓丘做成了井栏的模样,上面未封顶,中间有三块石头,最大的一块石头上面立着一只仙鹤的雕像;碑后墙上的影壁,则画得很是鲜艳,图案是一棵松树下两只鹿,鹿的前方是彩云中的红日,旁边悬挂着一副对联:“南曲琵琶翻别调,东嘉风雅属诗人。”然而在侧墙上却横卧上“高公则诚之墓”的墓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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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进院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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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兰花将要绽放

衣冠冢的侧边有个小门,由此门进入是另一片旧居,有几十间房之多,都锁着门,未挂牌匾,我觉得可能是高则诚纪念馆,院中的玉兰树种着七八棵,上面的花蕊有些已半开,预示着春天的临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