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早,不会喝茶。父亲每从地里回来,总是先要喝水,然后吃过午饭后,小憩一个时辰,便起来熬茶:支起两块半截砖,用麦草火,烧起一个绾着长长的铁丝手把的茶缸,待冷水变沸,青茶化为青叶随水翻滚,便减些火色,让其咕嘟咕嘟小熬一会,才将那酽酽的略显黏稠的茶汁倒在另一个干净的杯子里,分给在场的等着喝的朋友些许,便一嘬一嘬地啜饮至尽。他说,下午的活累,这缸茶给劲。而我,并不觉得这有什么特别的意义。

画家罗中立1980年创作完成的大幅画布油画《父亲》(图网侵删)
开始尝茶,是在十三岁吧(1975年)。学校放夏忙假,学生都得回家帮着收麦子,还要写夏忙日记,记下劳动锻炼的灵魂升华。割麦子,那是世上最辛苦的活了,烈日当头照,麦田一望无际,麦穗的黄色远望如黄海的波涛,无边无际,随风涌浪,吹来的却不是海气,竟是火炎般炽热的干风,那风一日之间可以让绿野变枯原,人受之更像掉进老君的炼丹炉里了。看那遍野升腾的气炎,没人不怕的。

当年人工收割麦子的辛苦情形(图网侵删)
强壮的劳力,一个跟一个挥镰弓腰簌簌蜗行向前,知青们与我等半大娃们,跟在斜排的割麦人之后去捆扎麦捆。捆麦捆须得穿长裤的,不然,赤膝在满是芒的捆子上用力挤压,会伤着皮肉的。割麦人,浑身上下无处不脏无处不土,捆麦人自然也是一样辛苦脏累,个个挥汗如雨,却又口干舌燥,心跳加速,苦熬难撑。每当上工前,父亲便要让我尝一丁点他熬的青茶,说这东西耐渴,后晌地里晒不累的。初尝,滚烫烧心,又苦又烈,半晌竟是消化不了一小杯。但后晌一到地里,便慢慢地感受到了它的效力,果然心火渐低,口中多津,虚汗减少,耐力强过他人。嘿嘿。父亲有道理。
《茶经·五之煮》云:“其沸,如鱼目,微有声,为一沸;缘边如涌泉连珠,为二沸;腾波鼓浪,为三沸。”《茶经·六之饮》有“至若救渴,饮之以浆;蠲忧忿,饮之以酒;荡昏寐,饮之以茶。(为了解渴,则要喝水;为了兴奋而消愁解闷,则要喝酒;为了提神而解除瞌睡,则要喝茶)”现在看来,父亲煮茶喝以及对喝茶功效的解说还真是对的,一个农人的生活里倒也有着“茶经”的文化成分。

这是用木柴硬火煮茶的情形(图网侵删),不是用麦草火煮的。但熬茶缸很相仿。
但仍然并未爱上喝茶。虽然从十三岁起,到二十九岁止,年年秋夏两季都要回家帮父亲收获庄稼,也都要喝父亲一成不变的那种苦苦的茶,但每每回到学校,回到单位,便不再对它有任何的念想。虽然有时候天热上班也是喝茶的,但多数都是极淡的花茶,便没有那种苦熬之中的挣扎感了。
二十九岁那年,父亲离世。但我每年在那两季仍是必须回家收割的(家中老母难兄须得我助一臂之力),但却不再有父亲熬的苦茶了,替之以我带回家的啤酒。就这样年复一年,直到我四十岁,家里农田大部分种了果树,余下的庄稼也有了机器收获,这才渐而脱离了庄稼。每次回家,也只是在家里小住或小憩,不再去烈日下流汗流血了。这样,反倒念起父亲的茶来。

当年牛马拉犁种地的情形(图网侵删)
再往后,在城里也开始自己饮茶了。但大多是较好的茶,铁观音,汉中仙毫,云南普耳,杭州西湖龙井……也许有许多并非真货,却是越喝越有味道了。随时可见手中掂着一个杯子,或不锈钢的,或保温的,或玻璃的,或不保温的……各种杯子都用过,各种大众茶都品过,也算是有了茶瘾吧。
喝茶最多的便是在写文字的时候,或者是公文,或者是私论,或者是白雪,或者是巴人,苦皱着眉头的时候,便是一口接一口牛饮的时候。也怪,喝了那么多的茶水,却是不知它们去了何处,竟然很少入厕的。还有一种时候,便是喝酒,几位朋友一开桌,便是白森森的琼浆玉液,也不用劝,便个个连碰不辍,直到云里雾里有些不辨南北的时候,便要上一壶茶来,浪谝之中,泯了一杯又一杯,以浇心头之酒力。竟是浑然不觉,常常夜半无人时,狂语轻步而返。哈,真够味道的。
但竟然有一次醉了茶了。记得有位朋友,官位不高就是个县长级别吧,言我进了城了,他请我喝茶。怪,半生以来,只道有请人吃酒的,未曾听闻有请人喝茶的,一定还会请我吃点饭吧,便就去了。一到地方,果然铺牌标为“某某茶社”,入之,那朋友早已笑迎过来,他要是不过来,我是看不见他的,因为每排座位之间都有翠竹相隔,真个清雅呀。不意到场的还有另两位多年未见的旧时相识,便一起坐了。坐的竟然是藤椅悬空,人可由脚支撑将椅子自由前后晃动,如荡秋千似的。哈,那一壶酽酽的铁观音,一遍又一遍地喝,就是不见菜饭上来,终了,还是饥肠辘辘,却早已晕头转向了。好难受啊,醉茶。
从此,不敢小觑茶这东西了。

这是煤火煮茶的情形(图网侵删)
再后来,茶常常伴我休息工作。累的时候,泡杯浓茶,欲解乏困;乐的时候,泡杯淡茶,以助乐兴;忧的时候,泡杯浓茶,以解烦忧;思的时候,泡杯淡茶,以助思明;劳的时候,泡杯浓茶,以振精神。茶,与我为友了,却也更念父亲煮的那缸苦涩的茶味。
不知不觉,发现自己不喜欢睡觉,不喜欢久读,不喜欢长写,不喜欢深谈,不喜欢阔论了。是人变得懒惰了还是随着年龄增长而淡泊了一些呢?父亲传给我的饮茶的习惯却仍然保持着。
父亲已经去世多年了,每念父亲的种种,便不能不思父亲的苦茶。父亲的苦茶,而今给我的感受已然不与往时同了。那苦味里深深蕴藏着对冲日子之苦的意味,蕴藏着与艰苦的生活环境相抵抗的意味,蕴藏着在辛劳苦累之中宽慰心灵、升华人格、焠炼精神的意味,蕴藏着为人处事的乐观和坚强的意味!父亲之苦,皆在其中!父亲之乐,亦在其中!父亲之普通与伟大皆在其中!
父亲生活在一个相对苦多乐少的年代,这茶就是他不屈于苦难生活的意志象征!《茶经·五之煮》又说:“啜苦咽甘,茶也(入口时有苦味,咽下去又有馀甘的是茶)。”“茶性俭,不宜广,广则其味黯澹(茶的性质‘俭’,水不宜多放,多了,它的味道就淡薄)。”父亲之苦茶先苦后甘,又是煮的酽酽的,汁稠色郁玉质琼形,苦味浓厚甘味久长,不正是他的精神品格的具象么?

罗中立1980年油画《父亲》黑白版(图网侵删)
写到这里,虽已泪目,但也明明白白地感受到了父亲的英勇顽强和沉着刚毅,感受到了父亲带给我的一种人生信念和乐观自豪!
父亲的苦茶,好香好甜又好苦啊。
(2012-06-26 20:39:59初稿,2022年11月5日星期六再改)
注:《茶经》相关文字引自"古诗文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