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揪心的永远:一别40年,娘把泪流干,儿哭嚎震天‖老家许昌
文‖葛中山
石榴树,是人们最喜欢栽培的一种果树,五月开花,火红满枝;八月果熟,皮红籽莹味甘甜。
民间有一俗:儿子丈夫外走远征,爹娘妻子都会在自家的院子里栽上一棵石榴树,意为远在异乡的亲人命像石头一样坚硬并长留,还伴有顺口溜:“红包袱包衣服,衣服里面裹珍珠,缀满珍珠缠身福……”也预示亲人在外地有衣穿、有钱花。
在中原,几乎每一棵古老的石榴树,都流传有一则美丽、辛酸的动人故事。
1950年9月15日,以美国为首的十六国联军在朝鲜仁川登陆,继而把战火烧到鸭绿江边,他们的飞机窜犯到我国丹东上空,肆意狂轰和扫射。
1950年10月25日,毛主席一声号令,几十万志愿军雄纠纠气昂昂地跨过鸭绿江,拉开了抗美援朝战争的序幕。全国广袤的大地上,迅即掀起了“抗美援朝,保家卫国”的热潮。

在河南省鄢陵县屈庄区(老三区)屈庄中心乡,乡*党**总支书记葛黑子同志在屈庄寨南门外主持召开万人大会,愤怒声讨美帝国主义的滔天罪行,号召全乡青年报名参军,入朝作战,打击美国侵略者,保家卫国。
“……这美国就是爱惹事儿,支持老蒋打内战才消停,又跑去侵略朝鲜,真缺德!”
从会场出来,炎奶奶往家走着嘟囔着。她沿街往北,走过路东火神庙,再往前拐进路西一个胡同;顺胡同走到深处往南一个用树枝挤扎的栏子门,炎奶奶推门进家。
院东边,两间北屋,一间南屋,都是低矮的土墙草房;院西边,中间是两棵石榴树,再靠里边是她从地里捡回的一堆干柴垛。
她走到北屋门囗,取出系在腰带上的钩钉钥匙,费了好一会儿才捣开。进到屋里,她有些累,端着针线筐蹲坐床沿儿,两手拿着两封扯开了的牛皮纸信,左右端详着。

这两封信是她的两个儿子昨天同时寄回来的,老私塾先生念给她听了,两个儿子不久都请假回来,要给她庆六十寿诞。刚才还生美国人的气,看到俩儿子的信,想到他们母子快要见面,炎奶奶心里又高兴起来。
炎奶奶的老伴*克王**炎早年下世,撇下她和三个儿子。大儿子王秀文十二岁那年暴病死亡,她拉扯着二儿子王秀伸三儿子王秀平靠给富家帮工养家糊口,日子过得很煎熬。
她为人善良、勤奋持家,针线活手巧又乐于帮人,很受邻里爱戴。随着年龄的增长,慢慢的,人们都尊唤她“炎奶奶”。
炎奶奶虽是女人,但她胸怀宽广,明白国大于家、有国才有家的道理。1940年农历二月,在县城做工的二儿子王秀伸突然回家,告诉她母亲,他要奔山西参加八路军,抗日救国。
炎奶奶二话没说,去邻居家刨了一株石榴,娘俩同手栽上。又烙了一叠油饼裹上,悄悄送儿到寨北门外,千叮咛万嘱咐后,含泪送大儿子登上革命征程。

1947年7月,刘邓大军千里跃进大别山,陈赓纵队奉命停止前进,在屈庄寨宿营,陈赓司令员正好住在炎奶奶家北邻。
那天早晨,部队要出发,正在给地主家扛长工的三儿子王秀平突然跑回家告诉母亲,他要跟解放军走。炎奶奶又是二话没说,给二儿子裹好包袱,照例去邻居家刨了一株石榴,还是娘俩同手栽上。在大街上,当着街坊邻里送三儿子参军,随部队远征。
……时光一晃十年,二儿子走了没有回来过,母子合栽的石榴树前年就挂果缀满枝头;三儿子三年了也没有消息。看着手上的两封信,炎奶奶满脸荡漾着喜悦。两个儿子不光是一块回来给自己祝寿,更让她高兴的是信上说二儿子已经是营长,三儿子也当了排长。儿子进步,为娘光荣!
自从中心乡召开了“抗美援朝、保家卫国”动员大会,屈庄寨里家家户户响应号召,大锅小灶炒炒面、捐钱捐粮、报名参军的场面轰轰烈烈,人民群众热情高涨。

中心乡还要求,在炒炒面时不能放盐、不能放糖、不能炒受潮发霉的面粉;炒好的炒面由乡财粮(当时乡里就一个财粮员,相当于现在的乡财政所)负责集中,再由全中心乡最好的独轮车和最棒的推车夫,送往县人委财粮科。
炎奶奶一个老婆婆,拿不出钱,也没有更多的粮,她把准备给两个儿子回来吃的白面全掂出来,把晒干的艾叶揉成粉末,炒了半布袋金灿灿的炒面,背着,蹒蹒跚跚,亲自送到中心乡院里。末了,她走到西寨豁儿乡财粮员葛应兰家。
她发现有些炒面炒的不好,为这事她放心不下。
“兰”,因为是同村,炎奶奶直呼其名道:“你吩咐下去,炒面时面泛黄就扯火,要不就糊了;面不泛黄是没炒熟,不熟的炒面前线孩子们吃了会冒肚(拉肚子);炒的时候让各家各户都掺些晒焦的艾叶末;朝鲜那边冷,掺点艾叶吃下能祛寒止咳嗽,也能预防炒面受潮生虫……”
乡财粮拿出日记本,句句记下。这个方法后来被推广到全省,炎奶奶成了全中心乡的支前模范。

掐日子算,近两天俩儿子该到家了。炎奶奶把半月前颤颤巍巍摘下来的一筐红皮石榴,用清水洗净,又用炊布檫干,摆到系在梁头上的吊筐里。她捡两个揣进怀里,一有空就去街上,站在胡同口朝北望……
从鄢陵县城出来的官道往南,从屈庄穿街而过;鄢陵县屈庄区区部、屈庄中心乡都在这里治所,街上南来北往的人络绎不断。眼看要立冬,早过了两个儿子要回来的日期,炎奶奶心急如焚。
这些天,她几乎是天天没遍地往街上跑,站在胡同口朝北凝望,一站就是半天。乡邻们都知道她的心思,有时候专门过来给她唠嗑,帮她打发煎熬的时光。
冬至这天,炎奶奶黎明就起来洗菜剁馅包饺子,早饭时辰,她就包了满满两锅排。洗完手坐在那里,愣神间,看见筐里已经皱了皮的红石榴,她心烦意乱,有点吃力地站起来。天上飘起了雪花,炎奶奶走到石榴树旁,走上前拽住石榴树枝,喃喃自语:“伸儿,平儿,你俩在哪?不是说好回来的嘛……”
石榴树成了炎奶奶对儿子思念的寄托!
炎奶奶回屋披上炊巾,朝街上走去。她这次没有站到胡同口,而是走出屈庄寨北门,站在寨外的官道一边,冒雪朝北张望!

雪花逐渐飘大,路上行人开始变少。纵然这样,炎奶奶也不想回家,她仍然站在那里。今天冬至,她猜想儿子肯定会回来。秀伸秀平最爱吃娘包的饺子,吃了娘包的饺子冻不掉耳朵,喝了娘包的饺子汤不长冻疮……想着小时候哄儿子吃饺子的情景,她心里甜滋滋的。
茫茫飞雪中,影影绰绰看到一个背包裹的人影走过来,炎奶奶眨眼巴望着。人走到跟前,仔细辨认,看出来不像儿子,她灰心地摇了摇头。
“炎妈妈,不认识我了?”那人突然问道。
炎奶奶心里猛的一震,险些喊出儿子名字。
“我是乡邮员啊,这么大雪站这里干啥?走,快回家,我包裹里有你两封信哩。”
“啊?我的信?我儿的?”
“是,朝鲜来的。回家我念给你。”乡邮员说着扶住了炎奶奶。
……炎奶奶两个儿子所在的部队,两个月前已经开赴朝鲜;两个儿子正在前线,在炮火连天的战场上与敌人作战。
知道了俩儿子在朝鲜,炎奶奶镇定了!我儿子打跑了日本人,打败了蒋匪军,如今又去朝鲜打击美国侵略者,这是俺老王家爷儿们在为国家尽忠!从此,她便整天朝中心乡院里跑,往乡书记乡财粮要事情做,她要为抗美援朝多出力。

她说,我的儿在前方用枪用炮杀敌,当娘的我就在后防帮他们,俺母子联手,一定要打败美国鬼子!
时光熬到了1953年7月27日,美国人在板门店停战协议上签字,我们最终取得了抗美援朝战争的胜利。中国大地一片沸腾,全国人民欢欣鼓舞。饱经思念之苦的炎奶奶也容光焕发,走上街头和庆祝的人们一起欢呼!
我们胜利了,儿子也该回来了,炎奶奶掩饰不住内心的喜悦,盼着俩儿子早归。可是,1954年的春天快过完了,两个儿子还没有消息。到了1955年,炎奶奶听说志愿军一批一批的回国了,可两个儿子仍没有消息。
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再也坐不住了,她早出晚归去区部去中心乡打听,可每次得到的都是不要着急,正在和上级联系。一急之下,她锁好家门,拄棍径直奔往县城。
经四处询问,炎奶奶最后找到县人委秘书科。县人委的领导正好在开会,通报本县在朝鲜战场牺牲的志愿军烈士名单,部署落实中央关于优抚志愿军烈士的相关政策。看到一位老太太站在门口,大家都赶忙站了起来。

了解到炎奶奶的情况后,一位女秘书暗下流出了眼泪,屋里所有人都沉默了,因为烈士名单上,王秀伸、王秀平的名字并列排在首位;最让大家始料未及的是,二人竟然是亲兄弟!
县委副书记赵留鑫赶忙上前驾住炎奶奶:“王妈妈你真了不起,你的两个儿子在朝鲜战场上立了大功,现在都在北京受毛主席接见,他俩还要到全国各地巡回作报告哩,等结束了就回家看望您啦。”说完,随即喊来通信员,把炎奶奶安排到接待室。
赵副书记坐回到椅子上,当即提议,要把此事立即向地委、专员公署作出汇报。亲兄弟一同牺牲在朝鲜战场,这在全国也是首例,且家中只剩一个老母……当他用手帕擦完眼眶,看到会议室所有同志都在抹眼泪!
那天,地委书记和公署专员匆匆赶来,拉住炎奶奶的手问寒问暖,还特意请炎奶奶吃了一顿炸酱面。后来,用他们坐的缴获的美国吉普车,把炎奶奶亲自送回了屈庄。
一星期后,赵副书记骑着一辆德国钻石牌自行车(缴获的),带着铺盖,来到屈庄寨。他先到屈庄区区部,主持召开了全区干部会议部署工作,并着重落实省、地、县三级领导对双烈属炎奶奶的抚慰和照顾的指示精神,并要求对老人家做好保密,指示由屈庄中心乡具体负责执行。

会议结束后,赵留鑫副书记拎着铺盖,住进了炎奶奶低矮的南间草屋。
为稳定炎奶奶的思想,打消她的怀疑,赵副书记告诉炎奶奶,自己和她儿子秀伸是早年在一个部队的战友,关系特别亲密,是秀伸挂长途电话,自己在外省作报告回不来,让他先过来替自己照顾一下她的。
开始,炎奶奶将信将疑,后来,看到赵领导没有一点官架子,待自己像亲娘,又帮劈柴、做饭、刷锅、扫地、跺墙、清理院子,甚至晚上把尿罐都掂到她床前,炎奶奶也就把赵副书记当成了自己的孩子,两人亲密无间,无话不说,如同母子。
半个多月后,赵副书记扯住炎奶奶的手,告诉她上级通知要他去省城开会,过一段还会再回来。炎奶奶眼含热泪,舍不得他走,她拽住赵副书记的手,久久不松开……
自古道:念子揪心、思儿心切。炎奶奶因昼夜思念儿子,头发满满全白,身体急剧衰老,六十多岁的她,已经离不开拐杖,明显力不从心了。
1962年,国家正处在三年困难时期,政府面临诸多困难,对炎奶奶的照顾也难免有所不周。

炎奶奶患感冒,已经躺床上好几天了。端午节这天中午,她喝了一把生谷子,强打精神下了床,拄着拐杖,拉个木凳,坐在了院子西边的石榴树旁边。
五月,满树的石榴花争艳开放,两棵火红的石榴树,引来无数蜂蝶,把小院闹衬的生机怏然。凝视着石榴树,炎奶奶心里祈祷,愿两个儿子也像这两棵石榴树,结实旺盛。
此刻,她回忆着和两个儿子合栽石榴树的情景,恍恍惚惚中,他们仿佛站在眼前……她颤颤巍巍站起来,走到石榴树跟前,缓缓靠在树身上,眯住双眼,浑浊的泪珠潸然落下——她把石榴树当成了自己的儿子!
1963年8月1日,大队*党**支部书记葛盘根带领公社和县领导来到炎奶奶屋里慰问,他亲手把两块“烈属光荣”的竖牌镶定在炎奶奶北屋西边高处的山墙上,并指派炎奶奶近族一个侄子全天侍奉她,再三叮嘱,不要告诉炎奶奶竖牌上写的意思。炎奶奶思子心病至深,体质每况愈下,实际已经很少下床。
隐隐约约听着院里没人了,老人家才少气无力的*吟呻**:“我的儿啊,恁俩到底在哪?再不回来,就见不着娘了……”老人干巴的手颤抖着,擦着干瘪憔悴的眼眶——她的泪似乎已经流干!

中秋节这天,天气阴沉。上午,炎奶奶挣扎着下了床,她看到近族侄子摘的一大筐又大又红的石榴,拄住方凳,挪过去拿了俩揣进怀里。今天是团圆日子,她要去街上等儿子。
炎奶奶拄着方凳,一步一挪,挪出屋门、挪出院门、挪到胡同里,步履艰难,度若丘壑。她已经拄不了拐杖,近族侄子给她做了个方凳,让她动身时拄着,方凳稳固些。
挪了很久,炎奶奶才到了胡同口。她吃力地在胡同口旁边的一个石墩上坐下来。邻里街坊看到她,纷纷过来问安,和她唠话,有个年轻媳妇怕她被凉石头冰着,回家拿了件旧棉褥,搀她起来垫在下面……
炎奶奶面朝北坐在石墩上,邻里说的什么她没有听见,只是一会儿摸摸怀里的两个石榴,直盯盯瞅着北边,巴望着儿子能出现。
中午,起了风,溜街风吹起她的缕缕白发,飘到眼睑,飘到额头,炎奶奶纹丝不动,她使劲瞅着北面,好像儿子马上要走过来……忽然,天上又落下了雨滴,哗哗由小渐大。

雨滴打在她的脸上,手上,衣服上,炎奶奶纹丝不动,她喃喃地呼唤着儿子的名字……这时有人在她头上撑起了一把伞,近族侄子小跑过来,把她背回家里……
自从受了雨淋,炎奶奶再也没有下过床,她的身体虚弱到了极致,近族侄子几乎全天伺俸着她。
入冬,有人听到炎奶奶住的胡同里半夜三更有瘆人的鬼哭声,传得绘声绘色。为打击迷信,防止有敌特破坏,大队支书葛盘根和民兵营长葛法水,带领两个扛枪的基干民兵,连续几个晚上,悄悄潜入胡同巡察到天亮。
有一天后半夜,有个凄凄厉厉的声音飘在夜空。他们闻声追踪,跟到炎奶奶的屋后。仔细辨别,“伸儿——平儿——儿——儿——阿欧……阿欧……”听清楚了,是炎奶奶的声音。明白了,是老人家在呼唤他的儿子!几个人站在炎奶奶屋后难过了好一阵……
1964年清明节,炎奶奶这位坚强伟大的母亲,永远闭上了浑浊的双眼。殡葬那天,大队*党**支部为她召开了追悼会,公社领导和全大队的社员都为她送行。一个兵妈妈,就这样永远离开了她牵挂的世界!

1987年10月,台湾当局宣布开放民众赴大陆探亲;11月,屈庄全村被一件事情震动了——炎奶奶的三儿子王秀平从台湾回来了。
抗美援朝第五次战役中,王秀平所部掩护部队后撤时,全班被截断后路受包抄被俘,后又被强行押往台湾。几十年间,他在台湾过得生不如死,无时无刻不在思念着家乡和亲人。
获悉台湾当局允许到大陆探亲,他归心似箭,恨不得插上双翅飞到家乡。当机舱乘务员报告飞机已经飞到祖国上空时,他激动得热泪盈眶,失声恸哭!
回到村里,王秀平情绵融融,温润暖心,如同回到了母亲的怀抱。他找到了熟悉的胡同,推开破烂的栏子门走进家里。荒凉的院落,三间摇摇欲坠的老屋,两棵老态龙钟的石榴树……朦胧中,他似乎看到了日思夜盼地苍老的母亲……
简单地听了街坊邻里的述说,王秀平买来香、黄表和供品,由族人陪伴,来到母亲墓地。站在荒草扑簌摇曳的母亲坟头,王秀平双膝跪下,匍身拽地,嚎声震天:
娘——我的娘——我的娘啊……
2020年1月6日写于鄢陵屈庄
下图:王秀平为其母修建的墓碑。

【作者简介】葛中山,许昌市鄢陵县人,文学爱好者。曾在《人民日报》《中国青年报》《中国花卉报》《中国花卉园艺》《河南日报》《河南农民报》《原野》等报刊发表过通讯报道、小说散文和花卉论文。曾任河南省六届人大代表和农村*党**支部书记十几年,现从事园林绿化工程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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