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1年春季。天府之国广袤农村的田野上,麦穗沉甸甸,豆荚成串串,到处是劳作的人群;清匪反霸斗争如火如荼,大道上三三两两的民兵在急速行进……
山城重庆,*压镇**反革命的斗争正在轰轰烈烈地开展。厂矿企业、街道地段,揭发控诉会的场景,随处可见……
凯旋路口,老街34号“慈居”前,市公安局接待室里,佩戴盾形“公安”臂章的工作人员,迎来送往忙乎不迭。
他们,送走了来城追捕逃亡地主、恶霸的民兵,迎进了前来揭发检举的居民积极分子。
市公安局侦察处情报科的线索卷里,有极为奇怪的信。

说它奇怪,是因为收信人赫然“香港人民政府收”这个怪异的名称,而寄信人却是正确——“营山县观音乡乡长寄”。
由于收信人过于怪异,邮局批注“无法投递”,成为“死信”。
这封“死”信中称:“伪军官唐伟(秀岷)作过团长,现逃香港西湾河大官街8号二楼,贩卖盐酱油醋生意。特寄来相片一张,请对照逮捕是盼。”
两个月后的一天。情报科又接到由香港九龙寄重庆罗汉寺街转石重阳收的一封信。
因石重阳是伪“*共反**保民军”军长,1950年1月18日被公安机关逮捕,地段积极分子当作“死”信,送交市区一分局。
这信是基隆街8号二楼唐秀岷寄的,声言“拟返川购药,请打听川夸、贝母等价……”
两封“死”信,都牵涉“唐伟”,个中有何奥秘?

情报科长把查证任务,布置给侦察员老窦和小苏去完成。
老窦其实不老,如在今天该称“小窦”。他二十七八岁年纪,目字脸,高一米七五,按50年代的身材标准,可称“大高个”。
他说话慢条斯理,入城后才开始当侦察员,可着实办过几件大案。
小苏是个二十刚出头的毛头小伙子,胖墩墩的国字脸,解放前是炼钢工人,却没有“炼”脱孩稚气。
他俩受领任务后,时而走街串巷,访问群众;时而到监狱提审人犯,或登门询问自首分子;时而出入接管部门,查阅敌伪档案,初步摸清了底细:
唐伟,营山人,是国民*党**军校十六期和武汉中训团义务劳动高级人员训练班(简称“劳高班”)毕业生,在川军中当过营长、团长。
退伍后,唐伟到重庆“义务劳动团”当干事,并在杨森当会长、石青阳当副会长的“重庆在乡军官会”兼任干事。1949年10月,唐带着老婆李佩玫乘飞机逃往台湾。

杨森
1950年6月开始,唐伟落款“唐晨钟”、“唐秀岷”和“李佩玫”,给在重庆、江津的旧关系写信恢复联系。
侦察员们还了解到,国民*党**重庆市长杨森的总务处长王联奎,也曾从香港传书给杨森的四女儿:“令堂念你甚切,嘱我函告,并托唐伟前来看你。”
唐伟打算在重庆做点什么手脚?
雄伟的山城,迈着恢复国民经济的大步,送走了1951年。
在凯旋路联升街11号,市公安局侦察处程诚处长的办公室里,桌上的景泰蓝烟缸,积满了烟蒂和烟灰。专案案侦研究会已持续了很久。
程处长是一位三十来岁的年轻人。在革命战争年代里,从太行翼南抗日根据地,到千里跃进大别山;从淮海决战战场到渡江作战,战争的硝烟,给他脸上平添了几分老相。
十多年的戎马生涯,使他养成了穿着整齐、坐端立正的习惯。进军西南后,他从无线电部门转业到隐蔽战线。

在侦察处的干部中,他以思路敏捷著称。每当研究专案,侦察员总有点忐忑不安,对他是既怕又爱:
怕他打破沙锅问到底,工作粗枝大叶挨“刮”;爱听他对案情的精辟分析,受到教益。
他乡音未改,一口河北官话,虽长期搞电台工作,但仍是口齿伶俐,作报告的第一句话总是:今天讲多少分钟。报告结束一看表,前后相差仅一两分钟。
程处长从椅子上站起来,递给老窦一支烟,自己也点燃一支,便开始进行案情归纳:
“根据情报通知,国民*党**改造委员会川康*党**务专员唐伟,曾于去年9月18日潜来重庆,架设起5瓦特潜伏电台一部,与逃到缅匐境内的蒋帮李弥残部发过报。两个月后,唐潜返九龙基隆街8号。”
“查证判明,唐‘专员’就是营山县观音乡乡长要求‘香港人民政府’予以逮捕的唐伟。”

解放初重庆照片
“假定唐伟确已架设起潜伏电台一部,那么,在江津县白沙经营米粮生意的李祥祯,便是个理想的人选。”
他们既是国民*党**军校同学,又是国民*党***队军**里的同事;解放前夕,李上山打‘游击’,被击溃后才潜回老家蛰居。”
“去年1月,唐写信给李祥祯,声言已给李筹寄港币200元,并说如有他的信件请转交或酌复。”
“看来,两人关系非同一般,甚至已有敌特组织关系。因此,唐若潜渝,一定会找李联络。”
“侦察员小苏三上江津白沙的调査结果,完全可以*翻推**我刚才的假定。”程处长呷了一口茶后,用起了反证法:
“唐伟去年给李祥祯来的第一封信,落入李的嫂子手中,她交给了当地派出所;至于汇款一事,经查也否定掉了。第二封信,又被李的嫂子送到了县公安局(县府在白沙)。”

“另据李的嫂子和四邻反映,去年9、10、11月间,确实没有类似唐伟体貌的陌生人来找过李。据此断定,唐未到李处落脚,至于架设潜伏台更不可能。”
程处长挪动坐椅,面朝老窦:“唐伟解放前的姘头熊新美,现在北砖立信会计学校读书。唐曾来信拉熊去香港,因此唐若潜来重庆,必定要找熊‘重温旧梦’。”
“经积极分子谭学梅以关心同学的面目与熊接近,熊已视谭为知己,不仅无话不谈,还把唐的来信找出来给谭看。”
“现已查明,唐也没有找过熊。结合各派出所普査移动户口,治安行政处通过査出入境登记人员,以及深査唐牵线联系的旧关系,都没有发现唐伟曾潜入本市的征兆……”
最后,程处长肯定地说:“唐伟曾潜来重庆是假,即将潜来重庆是真。本案的指导思想应该是'张网诱敌’,第一件要做的事是,架桥牵线。”
竖立在小什字街心的自鸣钟敲过七下,夜色的帷幕降落山城。华灯初上,行人熙熙,晚风习习,电石灯如豆的火焰摇曳着,把摊主的身影,时而扯长时而压短。

老窦手提一包礼物,穿行于叫卖的摊贩、人流间,最后拐进了华强轮船公司一家宿舍。
“刘先生在家吗?”
一位穿着解放初妇女最时兴的服装一灰布列宁服,打着口红的妇女,应声迎出门来。
“噢!窦同志,稀客!请里面坐,当家人在屋里……”
老窦是通过侦察员小陈的姐姐和刘太太是同学这层关系,经介绍认识刘超群的。
头回生,二回熟,几度交往,他们便成了朋友。老窦从闲谈中得知:早在抗日战争期间,因购买船票的关系,刘超群经友人介绍与唐伟相识。
解放前5个月,在回广安老家的船上,刘又碰上了回营山县省亲的唐伟,顺便约唐到广安一游,并尽地主之谊。摆谈中,刘得知唐要飞台湾孙立人部任职。
时隔两年之后,唐突然从香港来信,打听重庆到汉口的船票价钱,说准备回渝做生意 。

解放初的广安
照程处长的设计指导,老窦此行的目的是顺水推舟,布置刘超群给唐回信。三个多小时推心置腹的谈心,消除了刘超群心头的疑惧,表示“愿意恢复联系”。
刘超群送老窦出门时,已是夜阑人静,只有打二更的梆子和锣声在街巷中回响着 。
小苏用“重庆市增产节约委员会"(当时领导三反五反运动的一个机构)干部的名义,和做书刊生意的赵富贵打交道也很顺利。
赵富贵是唐伟的表兄,解放前常在一起吃喝打牌,因此私交甚笃。解放后,唐给赵来过两封信,说:“手中存有时代书籍5000册,意欲请代销。”
赵富贵一不想投靠台湾国民*党**,二怕政府怀疑,.难得坦白,因此一直未给唐复信。小苏晓以大义后,赵表示愿意按政府的意图复信。
不久,两封牵线搭桥的信便一前一后寄往香港。
市场疲软的香港,步履艰难地跨进了1952年度。解放前夕从大陆去香港的达官显贵,坐吃山空,财枯物尽他们有的靠看相算命为生,有的靠摆小摊糊口。

50年代初的香港
而聚集在调景岭难民营的中下层军官,日子更是难熬,有的靠领“救济”过活,部分人则靠乞讨度日,被当地人称为“乞丐”。
唐伟身着卡其布旧军装,一副潦倒相,这和“川康*党**务专员”的身价实在不相称。
他时而出入调景岭难民营,成了“四川同乡会”理事长、政治掮客祖国贤的座上客,做政治交易;时而鬼鬼祟祟出没于船员家中,阴谋策反民生公司的轮船去台湾……
每当他疲惫地拖着脚步走进基隆街时,明眼人看得出:又是“败兴而归”。
唐伟无精打采地推开家门,突然惊喜地发现一封重庆来信。他急忙打开来看:
“去年4月,兄赴各县推销书刊,于年底返家喜见表弟来信……希后常来信,以慰远念。弟处如有货物内销,兄理当代办。”
“飞来”佳音,正解近渴。近来,唐伟被不如意的事弄得焦头烂额。

策反民生公司轮船去台一事,花了大批活动经费,自己未捞到外快不说,可恼的是连个气泡都没有冒,实难向上司交差。
受命当“川康游击总指挥”,领了3000港币活动费,欺骗“改造委员会”说已进入大陆,联络上华蓥山*共反**游击队石重阳部1万多人,川北鲍庄夫、谭息珍部會4000人……
下文正不知如何编造。这下表兄赵富贵来信,可有亍“扯把子”的话头。唐伟像过足瘾的*片鸦**烟鬼,疲劳顿消,顾不得消夜即提笔复信:
“顷接来示,十分感激。希兄往后多联络指示。鄙公司之货物均系运大陆销售。弟于去年7月返渝,因忙未晤甚怅……”
十天后,刘超群也寄来了回信:“弟因公外出,大函昨始拜读。吾兄嘱告长江上下水轮船票价,奉告如后……兄返内地时,务必预告,俾便赴江边迎候。有暇盼随时来信指教……”
唐伟急匆匆地往邮政所走去,迎面走来一人和他撞个满怀,抬头一看,不禁惊叫一声:“啊!老学长,五年不见……”

来人叫王树深,是1947年武汉“劳高班”同学。祖国贤曾谈起:
王树深在调景岭难民营混日子,参加了“四川同乡会”和“*共反**救国团”,愿意潜回大陆,已交了自传和照片,只是“价钱”还没有谈妥。
“异乡遇故人,难得,难得!”唐伟热情地拉着王树深走进龙凤大茶楼畅怀叙旧。
唐伟晓得王在香港生活无靠,想杀他当特务的*身卖**“价”,便大言不惭地吹嘘自己去年7月从狗头洲进入大陆的情景。
他煞有介事地描绘了安岳、遂宁、成都、重庆联络*共反**游击队的经历,真是天花乱坠,不亦乐乎!
重庆“五一”节刚过,太阳便开始炙人,小伙子和姑娘们开始换上了夏装。
程诚处长阅完两卷有关唐伟专案的原始材料后,取下额前的“健脑器”,边用手帕擦掉头上沁出的汗珠,边拿起内部电话:“情报科吗?请老窦到我办公室来。”

解放初重庆市公安局部分人员合影
接着,他便开始闭目沉思。
老窦轻声地进了办公室,在一旁的沙发上坐下。
“你看,前一阶段的案侦设计已有效验。”程处长挨近老窦在沙发上坐下。”下一步你们打算怎么办?”
“二月间,唐伟借口‘外汇款接济老家,远水难救近火’,向刘超群借20万元钱(旧币),接济‘家慈贫病之急’的同时,又来信嘱赵富贵去刘处借款,‘交家母零用’。”
老窦见程处长没有插话,便继续汇报了以下打算:
“我们分析,一、唐伟不致于穷困潦倒到这等地步;二、若真是急需寄款,为什么要托赵转汇呢?估计这是唐撮合刘、赵相识,考察刘超群的忠实程度之举。”
“因此,刘超群只借给10万元,答应‘日后经济稍宽,再续相助’;并以‘公司人多复杂,来信有诸多不便’为由,告唐转递邮件的新地址。”
“即给对方以小惠,又给他一个悬念,让他去揣测。”

老窦停顿了一下又接着说;“赵随后也去信告唐,刘先生送来的借款已如数收转,因五反运动开展,兄处于资不资、劳不劳的地位,暗示不满现实,并表示刘和赵都愿与唐长期保持联系。”
“不出所料,唐伟接信后便暴露出政治目的,‘子惠(杨森的字)兄在此任经理,弟任分公司经理。”
“唐伟以此相炫耀,并拉赵去港’,协助弟之店务同时,鼓励刘‘努力工作,将来前途未可限量’。”
老窦扼要地汇报完案侦进展后,提出“诱敌深入”的侦察措施。程处长插言道:“我们要暗示唐不见兔子不撒鹰,现在不是贸然行事的时候。”
程诚提笔修改赵富贵的复信:“兄做惯小本生意,未见过大江大海,担心不能胜任;何况家庭全赖我维持,不能如愿。你家之事,当尽力帮助……”
也许是先遣特务已经选定?也许是台湾*共反**游击队情况续报?也许是……

7月,唐伟来信:“种瓜得瓜,种豆得豆自收获。不久有本行王先生运货来重庆,届时盼兄招待。望向刘先生转达我行近况,请帮忙。”
8月,唐又发出信号:“弟托敝同乡李富民代购川药,兹汇上人民币100万元,请劳转交。”“托张举贵替我买药材,兑出100万元,请转张为妥。”
三个多月过去了,未见汇款,也未发现潜特来渝动静。是唐伟故伎重演?是敌特已被惊动?……一连串疑窦令人费解。
“敌情不明,暂不复信。”“弥补漏隙,对付潜特考察。”我侦察员未敢丝臺懈怠。
1952年11月12日,一艘客轮劈浪逆流而上。船后被犁碎的鳞鳞江波,在当午的秋阳照射下,闪烁着万点金光;一撮随波逐下的浮渣间杂其中,显得特别剌眼。
呜!随着一阵汽笛声,一艘客轮在朝天门码头泊定。乘客们摩肩接踵拾级而上,各奔“前程”。
唯独一个打空手、身着“丘八”上装、浑身避遢的中年男子,走走停停、左顾右盼,落在挑东西的人群背后。最后,他跟着几个鸡鸭贩子,钻进了朝天门河边磨儿石街肖家栈房……

重庆码头
叮铃铃!侦察处情报科的电话又响了。
“你是大众货栈(情报科对外联络代号)吗?找黄先生接电话。”
“黄先生不在家,我是账房先生,可以传话。”值班内勤边接电话,边翻开电话记录。
“适才有个叫王安的农民,说是璧山人,唐晨钟托他来会赵先生,住在朝天门磨儿石街栈房。我已答应转告赵先生……”
一个小时后,王安的举止行动,落入了我侦察视线:13日。王去会见刘超群,刘外出未晤。
王向万县唐浒求援:“12日来城,现住栈房内,近来还差点饭钱,如吾弟可能再借三万元或一、二万元也可。如不好兑就用一万一张装信内……”。
14日。王又去会见赵富贵,说是“从海上偷渡过来,不能多带衣物,钱也掉了,请帮忙找住处和职业。”
赵“怕”王安没有户口,会被*产党共**发现,面有难色。王摸出一张有关部门于11月5日出具的路条一张:

“王安,三十九岁,因失业回原籍璧山生产。”
在专案研究会上,程处长分析了王安衣着褴褛、经济困难等情况,认为合乎偷渡特务的特征,并且与唐伟来信“有王先生前来购货”等暗示相印证,进而果断决定:
一、侦察员老窦负责指挥赵富贵等对付王安的考察,争取尽快接敌取信。
二、侦察员小苏明天必须赶到万县,在当地侦察部门的领导下,迅速签实路条的真伪,并査明王在万县的活动和唐浒的情况;
三、派侦察员李谦化装成农民,和王安正面接触。
程处长考虑到李谦同志虽生长在农村,但长时间生活在城市。因此,叫他化名李绍楷,假称只读过两年私塾,解放前进城当店员,解放后老板停业,便回老家巴县木洞农村务农。
假扮一名是个不安心农业生产、觉悟不高的农民,并详细研究制定了具体行动方案。

“同志们!凡事开头难,开头这一仗……”程处长用“只许成功,不许失败”这句话作为结束语。
江风阵阵,细雨绵绵,暮色早临。肖家栈房门前,一盏写着“鸡鸣早看天,未晚先投宿”的灯笼,在初冬的阴雨中摇晃着。
栈房柜台前,坐满了晚归的“野力”和鸡鸭贩,边烫脚边在谈天说地。
这时,一个二十刚出头的青年农民走进客栈。只见他短棉袄外罩着蓝布长衫、腰束一条生白布、脸上带着几分愁容,来到柜台边,要求女老板:“你行个好,给写个号吧……”
女老板点了点头,问:“叫啥名字?”
“叫李绍楷,”青年农民忙感激地回答:“城头老板停了工,农村收成不好。想找哥哥要点钱,他又出公差去了,真没得法。”
东方刚露出鱼肚白,肖家栈房就已热闹起来了。鸡鸭灌食的怪叫声、统铺的吱嘎声、锅碗的碰撞声……组成了鸡毛小店的晨曲。

李绍楷忙乎着帮着鸡鸭贩子烧锅煮饭,换得了两碗剩饭。
王安最后起床,见李绍楷呆坐在柜台前,一副憨厚的农民样,便上前搭讪。
"唉!真倒霉。”李绍楷焦愁地叹口气,像对王安,又像喃喃自语:“钱也没得了,不晓得哥哥出差哪阵才回来。”
傍晚,王安从外面回来,见李绍楷还呆坐在店里,心里一动:眼下正愁着结交些人,以便立脚扎根,何不在这人身上试试。
他装着好奇,找女老板攀谈,了解到李绍楷的来历,然后又出门买了两个烧饼送给他。
李绍楷接过烧饼,千谢万谢地吃起来。王安便同他摆谈起来,他了解到,李绍楷是个不安心务农、外出谋生又不得意的农民。
以后两天里,王安一直留心观察,见李绍楷不是独自呆坐,就是帮女老板淘米洗菜,一个十足的农民,不是有“来头”的,便主动与他亲近起来。

“你看这些鸡鸭贩子好可怜,交了税饭都没得吃啰。”王安假意打抱不平。他想摸清这位农民对*产党共**的态度。
李绍楷没作声。王安见他不置可否,便把话题转到农村生活上来。这下,李绍楷一个劲地诉起苦来……
以后几天两人混熟了,交谈也就更“倾心"了。王安说起:“机关干部做体操是劳改。”“工人劳动是*产党共**的手段。”
见对方听到这些话还是不置可否,便露骨地说:“*产党共**长不了,蒋介石要回来!”
“小心点,莫让人民政府听到了!”李绍楷好心地提醒王安。
王安心下一乐:他硬是个憨厚的农民……
“吃堆头的来呀!”临江门桥洞下丁字口街上,“五味”飘香的杂菜摊(专售饭馆残菜剩饭的饮食摊)主人高声吆喝。王安和李绍楷大口地吃喝着。

近来,他们俩已是这里的常客。400元一个“单碗”(重庆土语,指白酒一两),500元一个“帽儿头”(两粗碗饭合盖成一碗,约六七两),500元一大碗杂菜,这倒很实惠。
近十来天,王安和李绍楷可谓形影不离。为了生活,更为了掩护身份,王安只得“下野力”。
李绍楷手中无钱,哥哥未回,也只得跟王安一道,去两路口、杨家坪和菜园坝、朝天门一带,干些扛行李、担煤炭、挑沙担砖的粗活了。
但收入微薄,不仅只得毎天光顾这杂菜摊,就连睡觉,两人都只盖一床被子,好省下一个铺位钱。
酒足饭饱后,两人打平伙付了钱,离开杂菜摊。这时,酒力发作,两人身上热乎乎的,只觉得一阵阵发痒。
于是,他们不约而同地来到河边,找了个背阴处,脱下内衣,捉起虱子来……

这天,他们俩拿着扁担、绳子,一同去找“生意“姓王的,站倒!”突然,身后响起一个女人的怒喝声。
他们俩停住脚,回头一看,见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妇女走近,大声说:“你我的账还没了哦!”
“好说,好说!”王安点头哈腰地说着,将这妇女拉到一边,低声说了一阵,妇女才走了。
第二天,李绍楷不解地问:“王兄,昨天碰见那堂客,你为啥子像龟儿子样的‘虚’(方言,意即害怕)她?”
“格老子!”王安一下子跳起来:“民国36年,老子在永川当军官,龟儿堂客(即妻子)她妈硬要托人把女儿嫁给我。而今眼目下老子打烂仗,龟儿婆娘又扭倒打脱离!”
侦察机关很快查明:王安真名叫王树深,万县陈家乡人,1947年在汉口“劳高班”受训后,先后在万县、永川等地任伪职,1950年逃港。
1952年11月初潜回老家落脚期间,他化名给盘踞九龙的“*大伪**陆工作处”去信催索汇款,并寄出死人杨君先的照片一张,谎报是发展的情报员,还发展了原国民*党**军营副唐浒。

随后伪造万县陈家乡签发的路条一张来重庆。在下“野力”期间,先后用九个化名向盘踞香港的特务机关寄去大量“马路情报”。
在情报里,他谎报“石重阳在华签山,有人枪千余、重机枪四挺,现粮秣最困难”,“每月要1000万至少500万接济”,急催汇款。还与旧属唐伦普、逃亡地主罗希哲勾搭密切。
根据上级关于“避害就利”、“诱唐深入”的指示,程诚处长指导专案组同志作出了精心的设计指导:
潇潇寒风,纷纷冷雨,冬临山城。夜色降临,王安又窜进刘超群家,想打点“秋风”。
“王兄!消夜没有?”刘超群边吩咐堂客添碗、加筷、斟酒,边从衣柜里拿出一套青色旧呢中山服,披在王的身上……
“一套旧衣服,见笑!见笑!”刘超群装出一副怀才不遇,对国民*党**抱有幻想的样子,说:

“而今工资低,花销大,真是爱莫能助呀!过去,供个把朋友的生活,根本不在话下……”
旧衣御寒,加上二两白酒落肚,王安提劲打靶起来:“不瞒刘大哥说,现在大陆*共反**地下分子到处都是。在万县、重庆,我领导的数目就相当可观。”
王安卖个关子,话题一转:“像刘大哥这样有为的人,不管是香港还是重庆,都是不可得啊!”
一想到往后的吃、住、立脚问题,王安的劲泄脱了一大半。王本打算摆个修钢笔摊,好四处游窜,收集情报。
为了这件事,好不容易和“联工修理店”的业主混熟,对方答应帮忙。
哪知他向杨段长(即户籍民警)一打听,说须得有正式户口,要呈缴照片,还要审查核准。这不是自钻*产党共**的套子吗?
在四处碰壁的情况下,王安为了立住脚,好向唐等要活动经费,只得求助于刘超群。

解放初户口本
“现在登记劳动就业的人多,就业难呀!”刘超群欲擒故纵。沉默了好一阵子后,刘装出不得已而为之的样子,试探着说:
“我有个姓左的朋友,解放前跑上海、梧州、贵阳,做大生意,为人义气,现在开东南米厂,‘五反’运动后退赃未清。同他去商量一下,看在米厂做个工怎样。”
“要得!反正不要左老板为难!”王安催刘超群快办这件事。
1952年12月11日,王安到东南米厂搭伙寄宿。不久,他又收到了香港寄来的100多万元活动经费。
一天,左老板悄悄地答复王安:“而今不比从前,工会要管我们公会(原工商业者的行业组织同业公会)的人。”
“他们说,进人要增加开支,影响工人福利,提出要入500万的股,而且只能让出称米这个位置……”左老板摊开双手,摇摇头,一副为难的样子。
“工种暂且不论,只是股本……”王安边说边看左老板的脸色。

解放初的米厂
“我和刘先生想想法,轧轧头寸。”左老板给王安丢下一个想头。
借款的事,几经催促,都未有结果。最后王安只得亮出唐伟来信这张牌:“已请宋、冯两兄再借两千元港币。”
左老板才从“朋友”处借到400万元,条件是王安立借据,刘超群、左老板作保人,按月息2分付息。
王安当了称米工,不得不在工人面前卖点力气,还参加了“中苏友好协会”。
但是,每天从清晨7点到晚上7点,王安要零星过秤7000来斤米,累得腰酸背痛,晚上就没有更多精力去搞特务活动了;
每月的工薪,扣除伙食、与堂客离婚后子女的生活费和借款利息,口袋里也所剩无几了。
王安向刘超群诉苦说,简直同“劳改”一样,“累死了嘀”!要想另谋工作嘛,劳动局又规定资方不能随意退股,弄得王安既无经济,又无“自由”。两个月内没有情报寄出。

米厂装卸工
王安搬进东南米厂不久,赵富贵贬王安不是做“大生意”的人,鼓动唐伟亲自出马,便给唐写去一信,说:
“不料上月你店王先生来此,未带现款汇票,而想作大本生意。吾弟知兄经济环境,难以全力相助,只能够以你我私人交情尽力为之,业已协助王先生安居下来。”
“王对兄所托还热心可靠,但对市场不熟而又粗心急躁。如吾弟有决心经营,还须再来对生意有经验的人,才能够有大利收获。”
盘踞香港的国民*党**特务机关对“大生意”很感兴趣。不久唐伟便来信说:
“得获良教不胜感激,敝戚承劳关注。弟友年轻,经验欠佳,务请吾兄帮忙关照。”内附一笺,嘱王安“本钱小有小的做法,大有大的做法,总之要保留本钱”。
两周后,赵富贵又接到一封并非唐伟亲笔的信,信后的密文写着:“弟俟准备妥善,即行回乡。”
一个月后,唐伟又借杨森的名义向王安发出密示:“须保重身体,不得已时不必大肆活动,并希找一职业。”

50年代初的香港
“国军可能在7月*攻反**,部队人员务求保存实力,四川人能否作内应?款已通知按期寄上,晨钟回来在即,另有十余人能否立足,盼告。”
这笔“大生意”是真是假,实难判定。不可信其无,宁当信其有。张网待敌的工作紧张地开展了。
端阳佳节。嘉陵江、长江两岸人头攒动,江中龙舟竞飞;家家门上挂起菖蒲、薪艾,采备了雄黄酒和佳肴。
私营行业人员,了结了账目都回家过端午节了。王安应刘超群之邀来吃端阳酒。
他俩喝了一阵闷酒后,还是刘超群先挑明话题:“许先生、何先生有两个多月没有来信、寄款来了,说句不多心的话,怕要吃空心汤圆啰!”
又是一阵沉默后,刘超群把话题点得更明:“去年8月,你还在香港,唐伟来信说已汇款100万,可到如今连气气都没有嗅到,至于组织,恐怕也是天晓得的事嘀!……”
王安无路可退,只得亮底。“真神面前不烧假香。唐伟是我劳高班的同学,现在是国军上校,1951年8月他给你们的两封信都是我代写的。”

50年代港币
“他推荐我受领了国防部大陆工作处的游击任务,内调局的情报任务,确实一点不假。可惜的是委任石重阳、包庄夫、谭席珍当游击司令的三张派令在偷渡时丢掉了。”
“你莫不信,万县的唐浒、重庆的罗希哲、唐伦普确实是我的情报员……”王安信誓旦旦,说出了和香港联系的暗号和密写方法。
“既然确有组织,那为啥你的经济这般艰难?”刘超群还是不相信。
“你不晓得唐伟的处境艰难呀!去年5月,他领得在大陆活动的经费几万港币,其实是躲在香港,而向杨森谎报已入大陆,并称华蓥山石重阳有两万多人。”
“我在香港时,唐嘱我,若石重阳等因某种原因不能充任时,则以石等在两次战役中被*军共**歼灭报销为借口。”
“哪知屋漏又碰到连夜雨,我来大陆前,唐伟当了策反香港民生公司的轮船去台湾的策反组长,结果耗费掉几千港币,成绩毫无,撤职调台。”

民生公司轮船
“好在当局没有拿到证据,无法处理,现在还不晓得挽救的结果如何?、”
当天晚上,刘超群在“心心"咖啡店,与老窦见面了……
侦察机关经过同王安一伙巧妙周旋,基本摸清了他们的底细。
一天,王安伪造了一张万县陈家乡农协会主席杨和坤出具的迁移证,由左老板担保,申报转为正式户口。
之后,王安的特务活动也随之嚣张起来。
他指使唐伦普趁去川酉彭县修路的机会,化名从成都给唐伟等人发出了六封信,直接取上了联系;唐浒也从万县不断寄出情报……继续侦察实在是害多利少。
金风送爽,暑热渐消。程处长的办公室里,研究会一个接着一个。上级关于分别密捕审讯王安等案犯,进一步弄清活动情况,并继续设法诱捕唐伟的指示,须得变成实施方案。
专案组的同志落实了继续诱唐的方法,刚起身离室,“等候”在外的预审员,按约前来汇报……

初冬的一个早上,一个背微驼,着一套灰色旧中山装,年约30岁的人,不声不响地来到西山街派出所,他好像三天没有吃饭似地说:“我、我向政府坦白……”
这人叫罗希哲,是从梁平县逃来重庆的地主分子。一个多月前,群众检举他是逃亡地主,被市公安局治安处拘留月余后教育释放,发给路费让罗返乡生产。
罗希哲在政府政策感召下,行前到派出所投案自首了,还检举出王安的罪恶活动。
十天后的一个夜晚,喧闹的市街已沉静下来。王安的前妻张素华为索要离婚前所欠的140万元债款“扯经”才走。
当段户籍民警便来到王安的住所,对王说:“张素华检举了你,请走一趟派出所,好当面说清楚……”
王安一跨出米厂的门,民警便指着停在马路边的一辆银灰色“华沙”小车:“请上车!”汽车经解放碑直驰石板坡监狱……
第二天,建筑工区领导通知唐伦普到市区工地报到,在路途中也被密捕了。

第三天,左老板向当地派出所报告:“米厂称米工王安失踪了。”赵富贵也给唐伟传去信息:“王先生已下乡探亲,约两月后返渝……”
这一切,都为的是创造连续斗争的条件。
时钟的分、时针在“12”字上重叠。预审室里,王安心神未定,惊恐地坐在凳上,低头不语,暗忖着如何设防顽抗。
哪知预审员步步紧逼,环环紧扣,句句问语,如利剑快斧,砍碎了王安的思想防线。
他避开实质,谈出了1950年11月经深圳逃到九龙,在调景岭难民营当“难民”、到马鞍山矿场当工人、在香港摆小摊糊口,直至1952年10月因“思念妻儿"又偷渡回来的过程。
东方欲晓,面对罗希哲的检举事实,王安只得供认是香港派来的特务,但对特务活动则矢口否认。
第三夜,预审员釆取“攻心为上,瓦解政治幻想”的办法,经过五个半小时的政策攻心,王安的思想防线全线崩溃,供出了自己的罪行,并主动要求立功……

不久,万县的唐浒接到王安的一封信和10万元路费,乘船来到重庆,一上岸便被密捕了。
在以后三个月里,王安先后从彭县、重庆,给宋世明发出三封信,用暗语报告:
他已到“游击区”视察,石重阳部缺乏*药弹**,已与另一股“游击队"合作;川北“游击区”前途可观;目前“游击队"“生意困难,急待帮助。”
“我初入社会,知识不足,且远离乡境,实有应顾不暇之苦”。暗示本人能力不足,急需派员前来指导。
“只听楼梯响,不见人下楼。”王安接连去信后,唐伟等虽前后汇来港币600万元,但终无来人音息。
台湾凤山。郁郁寡欢的杨森,真有点焦头烂额。蒋介石把杨送来“实践学院"“深造”,明摆着是让你赋闲养老。
唐伟策反民生公司轮船投奔台湾一事,结果是偷鸡不成反蚀米;接着他谎报“大陆游击”一事又被台湾当局察觉。

这二桩官司未结,又送来当局监听部门收录的《人民日报》一篇报道。
这篇报道把唐伟这个“四川改造委员会委员兼川康游击指挥”蛰居香港,谎报已在大陆建立潜伏电台,联络上了石重阳等部的游击队等“老底”都兜了出来。
杨森拍桌大怒:“叫我杨子惠的脸往哪里搁嘛!”他颤颤索索地在监听记录稿上写下五个字:请军法从事……
一个月后,唐伟因“贻误军机”“玩忽职守”等罪名被押送马场町刑场,惨遭枪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