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冠军左边,陪她嬉皮笑脸,她样样都不如我, WOWO~”
——《谭某某》
1

杨佳又一次从梦中醒来,仍然是她站在许骄阳的左边,看她拿着第一名的奖杯,笑靥如花。台下的欢呼仿佛只属于冠军,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许骄阳身上,包括傅钊。
杨佳仍然笑着,手指却慢慢攥紧。
许骄阳样样不如自己,而自己却输在了大众投票。
“我每天4点钟就起来,不停地背,纠正自己的发音,下午磨着耳朵听力听到吐,晚上做完作业还要把比赛的每一部分反复研究,所有题型了熟于心,梦里都在背单词……许骄阳凭什么,一个连英语课都在睡觉的人,凭什么因为一些不相干的大众投票,现在拿了市冠军?”
杨佳忍不住测过又看了许骄阳,白色的连衣裙纤纤袅袅,秀气白皙的脖子在乌黑的头发下若隐若现,她手里摆弄着奖杯,动作里处处漫不经心……修长的手指一顿,许骄阳低头与台下傅钊的目光相接,眼睛微眨,俏皮的扮了个鬼脸,而傅钊也笑了起来,冷清的眼里盛满了光。
许骄阳看着自己蓝衬衫袖口的线头,几乎落荒而逃。
后来,这个梦总是隔三差五的拜访自己。即使她现在赚的越来越多,生活越来越精致,对各种大牌如数家珍,当夜晚来临,仿佛辛德瑞拉的魔法会准点消失,她永远还是那个贫穷自卑的小镇女生。
她忘不了北方寒冷的冬天她的手被冻得又红又肿,溃烂结痂又痒又疼;她家里没有暖气,厚厚的杯子又潮又硬,像铁一样重却永远都暖不热;她在市里上学,平时住校,所有人都娇气地抱怨宿舍条件太差,只有她搓着手暗自庆幸:最起码再也不用因为冷而蒙着被子睡觉了。
她骄傲,她成绩那么优秀,总是排在年级前三名,多数是第二,第一傅钊仿佛是一个谁也不能超越的神话。
明明他们才是一样的人啊,总是第一个到班级,开始心无旁骛的学习,一样刻苦,一样……贫寒。
她喜欢第一个来到教室,仿佛赴一场约会一般,等着她的心上人姗姗来迟。她更喜欢早上教室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时间,虽然他们从不说话,但好像心照不宣的守护着某个秘密。她发现傅钊喜欢在上课或自习的时候会装作不经意回头看向她,她心里满满的,甜甜的。
2

后来,杨佳才明白,傅钊看的,是她的同桌,许骄阳。
杨佳本以为她和许骄阳是差不多的人。
许骄阳走读,但却和那些城市里有钱的孩子不一样,每天穿着校服,鞋子和书包从不用什么名牌;周五可以不穿校服的时候,班里的女生仿佛在参加选美,只有她还是校服;文具用最普通的晨光;从来不开口讲家里的事。
但是许骄阳一点也不努力,成绩也属上游,并不拔尖。每天懒懒散散,困了就睡觉。
她们这样的孩子,除了拼命没有出路啊。许骄阳却认不清现实。
“同桌,你数学作业做了没有?快给我抄一下。”每天早上,许骄阳放下书包,第一句话总是借她的作业去抄。
今天也不例外。
看,她就是那么令人生厌,如果她能表现的对她有一点看不起,或者为得奖而得意,自己就可以顺理成章的和她翻脸。而她却若无其事,更令人讨厌。
都是穷人的孩子,从小谁没受过委屈和人情冷暖,何必表演一出没心没肺、天真无邪,对一切都不在乎呢。
杨佳深深吸了一口气,没有理她。
“同桌……”许骄阳抱着她的胳膊,像以往一样撒娇。
“我也还没有做完。”杨佳冷声回答。
“噢,好吧。”许骄阳扁扁嘴,讪讪应声。
看到她失落的样子,婴儿肥的脸上终于不再是嬉嬉笑笑,杨佳有些难过,又隐隐有点兴奋。
“看我的吧,”傅钊的声音清冷而动听,傅钊把作业递过来,另一只手摸摸鼻子——只有她知道,傅钊紧张的时候才会这样。
“啊,不用啦。”
傅钊的手尴尬的停在那里。
许骄阳双手托着腮,“学霸,你的字太烂了,我想抄也看不懂呀,”许骄阳拍拍傅钊清瘦的肩膀,“你要努力把字写的像我同桌一样,那样我才方便抄呀。”
傅钊的耳朵红了。
3

杨佳的话越来越少,尤其是对许骄阳。虽然是同桌,对于她的一切,杨佳都不闻不问。
终于许骄阳也不怎么和她说话了。
世界总算是清净了。
只是傅钊回头的次数越来越多了。想到这,答题的笔重重按了下来,连试卷都差点穿透。
后排有人踢她的凳子,左晓雯第三次要她传答案。
杨佳并不想理,可是她们是一个宿舍的,左晓雯向来霸道,在宿舍和几个女生搞小团体,像大姐大一样,经常欺负别人。
杨佳向来和她们没有交集,也不想因此得罪左晓雯。
在草稿纸上写了答案,犹豫着要不要传过去。看到监考老师锐利的眼神,杨佳还是犹豫了,硬着头皮没有理会。
4

“你怎么回事?*妈的他**是不是故意的?”下午考完回到宿舍,左晓雯厉声问着杨佳。杨佳有些害怕,没有吭声,拿出晚上要复习的书就想赶快去教室,谁知道这样的表现在左晓雯看来更像挑衅一样,拦在了宿舍门口。
“你死了是不是?说话!”左晓雯带着怒气。
“我没做错。”杨佳抬起头,看着左晓雯,弱小而倔强。
左晓雯一把把杨佳推在地上,“你自己扇自己两巴掌,我就放过你,这件事就算了。”
杨佳捡起自己的书,左晓雯还想推她,杨佳只好挥起自己的书,砸在了左晓雯身上。
“你还敢动手?”左晓雯抓住杨佳的衣领,抬起手想打她。
“你干什么?”许骄阳脆脆的喊了一声,进来扶着杨佳。
“考试的时候我都看到了,你要再敢欺负杨佳,我就告诉老师去。”许骄阳看着左晓雯,丝毫不惧。
“关你什么事?许骄阳你少管闲事。”
“我管什么闲事,我就是看不惯你欺负人。”
“*他妈你**算老几?”左晓雯生气了,抬手就像许骄阳打去,啪的一声,许骄阳白嫩的脸上印着红红的五指印。
左晓雯还想再推她,许骄阳好像发疯一样狠狠的扑向左晓雯,左晓雯没有站稳,被压在地上。左晓雯想把许骄阳推开,许骄阳手乱挥着,两人乱成一团。
隔壁宿舍听到动静找了宿管老师,好不容易才把她俩分开,两人一身狼狈的被送到了值班老师办公室。
当天值班的是教导主任陈主任,向来黑着一张脸,铁面无私。
左晓雯也有点怕了,她之前已经背过处分,这次可能会被开除了。“陈主任,我们没有打架,闹着玩就闹得过了。”左晓雯避重就轻。
“不是的,是她在欺负杨佳,我们才动手的。”许骄阳眼睛圆圆,像小鹿一样,脸上的红印愈发醒目。
“是吗?杨佳?”陈主任看着杨佳,脸上流露出意外和失望,像是智者的催逼。
“我……”杨佳看着陈主任的神情,开不了口。
她也动手了。可是如果说实话,自己是不是也会被处分。可是前两天班主任还告诉她有三个推优的名额,她各方面都符合,如果有了处分……
杨佳低下了头,小声说“没有”。
许骄阳的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她的眼睛瞪得更圆了。“杨佳——”却不知道接下来说什么好。
“切——”左晓雯忽然嗤之以鼻,用嘴型无声对杨佳说了两个字。
“没——种——”
“杨佳,这里没你的事了,你先回去。”陈主任对她说,对着许骄阳和左晓雯拧紧了眉头。
5

左晓雯被开除了,许骄阳背了处分。
许骄阳的家人特地来过学校,想找杨佳再核实一下,许骄阳淡淡的把她妈妈劝了回去。
许骄阳的妈妈很美,驼色的大衣在阳光下仿佛流动的波纹。
许多年后她在一家店里才知道这是纯羊绒做的水波纹,价格贵的吓人。
更多年后她一路推优、保送,读了博士,努力加了无数个班,才终于买得起,习惯去穿。
她才知道她们从一开始就不一样。
许骄阳从那之后就再也没有来学校。班里同学议论起来,有的说她转学了,有的说是退学,有的说去念了职校,更有人说直接去南方打工……说什么的都有,却没有一条确切的。
杨佳越来越沉默,每天就是拼命地学习又学习,和傅钊的分差越来越近。
傅钊再也没有回过头,仿佛这个世界从没有许骄阳这个人一样。
“傅钊的字写得越来越好了,以前那个作文的字,我都看得眼花。”模考后,语文老师评讲卷子时笑眯眯地说着。
傅钊面无表情。
杨佳酸涩无比。
晚自习后杨佳想起笔记忘了拿,返回教室,却在黑漆漆的教室门口听到里面有低低的哭声。
傅钊坐在许骄阳的位置,隐忍的哭着,极力压抑着自己的声音。
杨佳在门外听着他哭,凌冽的寒风冻得她没有任何知觉。
杨佳从那晚到毕业,都再也不敢和傅钊对视。
6
杨佳毕业了这么多年,走出了这么久,再也没有回头看过。
和高中同学都断了联系,从来不参加同学会。在上海上学工作的这些年,鲜少回过家。
她的手再没有冻过,终于也像许骄阳一样白皙修长。
大家都叫她Michelle,仿佛她天生就是密斯杨。
去浦东分公司检查工作,早上,她在公司楼下的肯德基买早餐,她遇见了许骄阳。
生活真是奇怪,明明那么久没见,她还是一眼认出了她。
许骄阳穿着旧旧的运动服,半长的头发随意的扎着,素面朝天。
她旁边是一个五六岁的男孩,目光空洞,呆滞的看着餐盘。
“诺诺,来,这个是粥粥,可以喝的。”许骄阳努力地教着,声音仍旧是脆生生的。神色却是从未见过的柔软,慈爱而耐心。
而孩子却置若罔闻,用手不停地拨弄着鸡块,一味地把鸡块排成一条直线。
许骄阳盛起一勺粥,“诺诺,张嘴,啊——”孩子吃了,许骄阳接着教“粥粥——”孩子终于有了反应,开口小声说了“粥”。
许骄阳满脸浸透着喜悦,眉眼弯弯“诺诺真棒!”。
看得出她过得并不如意,还有一个明显有问题的孩子。
杨佳抚了抚自己挎的香奈儿255,释然而怜悯。她果然样样不如自己。但许骄阳的现状和高中的处分有多少关系,杨佳不敢细想。
杨佳觉得自己这么多年的努力终于有了回响。
杨佳不是没有后悔过,但嫉妒和不平像一根刺,总是她良知的触角刚刚伸出时狠狠的扎了回去。
她迈向桌边,本以为会带一点扬眉吐气或者高高在上,但对上许骄阳素净的眸子时,鼻子却酸了。
“杨佳?”
许骄阳声音只有惊喜,毫无芥蒂。
“好巧啊,我……”
“啊——啊——”
对话被诺诺毫无征兆的低叫打断,诺诺一脸不自主的神情,仿佛无法控制自己的脸。
“诺诺不怕噢,这是杨佳阿姨,是妈妈的好朋友。”杨佳温柔的顺着诺诺的背,让孩子安静下来。
“诺诺这孩子,不太一样,有些怕生。”周围的顾客纷纷侧目,许骄阳有些不好意思,杨佳赶快开口:“我上班快迟到了,我们加个微信,改天约你聊。”
7

杨佳一整天在分公司都心不在焉,频频出错。
她脑子里反复都是诺诺不能自主的样子,还有过的不好的许骄阳。
许骄阳那么懒散的一个人,怎么能吃得下这份苦。她连上个早读都要嚎上半天起不来床。现在却能毫无怨色的带着一个不正常的孩子。
杨佳不停地在网上搜索诺诺的症状,知道可能是自闭症。
同时论坛上一些自闭症儿童的家庭,讲述着养育这样特别的孩子的艰辛。辞去工作、四处求医、花光积蓄、高额学费、卖房卖车……足以摧毁一个上升的中产家庭。而许骄阳……杨佳丝毫不敢想下去。
杨佳早就变成一个精致的利己主义者,不,应该说,她本来就是一个精致的利己主义者。
从不为他人的悲欢离合感怀悲伤,人间不值得。
今天她却摆脱不掉许骄阳,尽管许骄阳并未向她流露自己的艰难与可怜。
甚至在吃饭的时候,她都会想,许骄阳和诺诺可有热饭吃?
多愁善感属于弱者,杨佳不是。
8

杨佳执意不肯回忆自己当年的否认,她把所有的错都记在了许骄阳身上。
当自己无能为力的时候,就只能责怪他人。
她反复觉得是命运待她不公,许骄阳什么都不如自己。但从始自终她都明白:许骄阳又何错之有?生命中唯一一个在她淡漠的人际交往中愿意仗义执言的骄阳,也被她推远。
胆小如鼠的杨佳,连做梦,都只敢梦见许骄阳对她不起。
杨佳真的后悔了,可是这时候对许骄阳来说,连道歉都虚伪无比。杨佳自己都看不起自己。
咨询了很多自闭症的机构,找了很多论文和资料,甚至把把基金和股票折现了一大部分,杨佳在微信上连招呼都不敢打。
约了自己A大读书时的导师。A大的心理学国内数一数二,她希望能通过导师认识一下A这方面的专家。
“巧了,”导师一如既往开朗和蔼,“今天我要给一个学校新来的青年心理学专家主持一场讲座,下午两点,春晖堂。有空过来听听,结束后介绍你们认识。”
9

“同学们,今天跟大家讲座的是一位很年轻的心理学专家。她作为高级青年人才引进我校,师从美国常春藤名校斯坦福大学珀西教授。年纪有为,在心理学方面已经很有建树,发表过多篇国际知名期刊的论文,欢迎我们的许骄阳教授。”
杨佳的头仿佛受到重击,现场的掌声砸到她脸上一样。
她不可思议的盯着款款上台的许骄阳,淡蓝色的真丝连衣裙流动楚楚的光。
许骄阳讲些什么杨佳全然没有听进去,只是看到许骄阳的嘴张张合合,而自己的脸色一点点变白。
自己永远都是个不值一提的跳梁小丑,还不如当一个彻头彻尾的坏人。
“杨佳,来,”导师向她招招手,“小许,这就是我跟你说的我的学生,家里有孩子自闭症,想跟你咨询一下的。”
“杨佳?”
许骄阳终于看到了她,而她恨不得现在隐身。
“郑院长,我们认识的,这些年我一直在国外,也是好久不见的。”
“噢?还真是无巧不成书,省的我多介绍了。那你们聊,晚上我们一起吃顿饭。”
10

“杨佳,你是在替我问吗?”
“不是。”
许骄阳一脸了然——你不用说,我知道。
“杨佳,对不起。”
这道歉好像胜利者的嘲笑一般,刺得杨佳想转身就走。
“杨佳,你听我说。其实,比赛冠军应该是你的,我赢得并不光彩。我知道你一直在努力,最后大众投票环节,我也不是运气好那么简单。我没有告诉你,当时投票每个人可以短信投十票,我爸的厂里员工有几千人,他们是把这个投票当任务完成的。你知道一个市级英语比赛,本来就没有多少人关注,也没有多少人投票,工人们自己投,为了讨好领导也让自己的亲朋好友去投,所以我才会有那么多票。我本来也没有想到的。”
许骄阳眼睛水水灵灵,一眨不眨。
“我没有那么强的好胜心,也没想到会因此次伤害你。我去你宿舍,也是想告诉你跟你道歉的。”
“后来的事,就当我们扯平了吧,现在我们两不相欠了。”
“诺诺是福利院的孩子,有自闭症,在福利院总受欺负。周四上午我没课,我会带他出来上课治疗。你误会了我和诺诺,是想帮我的对不对?”
“善良才是一个人身上最不应该被嘲笑的品质。”
“杨佳,不要和自己拧巴了。”
11

总喜欢抱怨自己出身不够好,命运不公,仿佛全世界都因为自己穷亏待自己。
的确,是因为穷受过亏待,可是这一路走来,何尝没有真正关心自己的朋友和长者?许骄阳、黑脸的陈主任、对班里所有学生一视同仁的高中班主任、照顾有加的导师、大学里总是给她多打半勺菜的阿姨……甚至自己犯错,也要自怨自怜,把错误推到别人身上。
许骄阳没有她努力,自在而随性。但她也在认认真真学习,说高中生活太苦,可从来没有什么特殊化。她也曾说过小时候英语没学好被骂哭,琴练不好被打手,在父母的逼迫下刻苦用功,现在高中了反而父母管的没那么多……只是自己不听,也不愿意听。如果没有扎实的基础,许骄阳怎么可能挺到决赛?
人生何处不辛苦,难道因为自己穷,自己努力就格外值钱?
善良不应该被伤害。
我站在冠军的左边,自导自演嬉笑怒骂,我样样不如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