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山景,古人向以北山的灵隐天竺(或称西山)为最佳处。约千年前,北宋诗人潘阆曾定居杭州(菩提寺路一带),写下十首咏杭州的《酒泉子》词,其中十之六《酒泉子*长忆西山》云:
“长忆西山,灵隐寺前三竺后。冷泉亭上旧曾游。三伏似清秋。
白猿时见攀高树。长啸一声何处去。别来几向画阑看。终是欠峰峦。”
“三竺”,或许从这首诗起成为杭城的特有地名与名片。后人往往以三竺两峰(三竺两高)指代西湖群山,以“三竺六桥”来指代湖山佳处。
比如宋末元初林景熙《西湖》诗句“断猿三竺晓,残柳六桥春。”南宋的灭亡使诗人有繁华如梦的感觉。还如:
“三竺钟声催落月,六桥柳色帶栖鸦。”(明*聂大年《西湖景》)
“三竺花笼新佛寺,六桥烟锁旧皇都。”(明*钟吕《入杭》)
“三竺云梢沉过鸟,六桥烟影乱浮凫。”(明*屠侨《经西湖》)
“云树迥悬三竺路,绮罗斜带六桥堤。”(明*游朴)
……
明代诗人区大相有《杭州歌》
“都城万雉若云翔,梵宇琳宮蔽日光。对表两高成玉阙,中开三竺是金堂。”
区大相还有“花雨上瞻三竺远,松云高拂两峰寒。”句,两高(或两峰)指南高峰、北高峰。
三竺,应是“三天竺”的简称;天竺,古印度之称也。或因古印度僧人慧理说此山的某个山峰是从古印度飞来(即飞来峰),所以飞来峰所在的山脉被人们称作天竺山。至于三天竺,是因为在此山依次三个朝南(阳)的山坞里各有一座有名的寺庙,分别俗称上、中、下天竺寺,所以才有“三竺”之称。在今人的共识里,三竺就是天竺山山谷那一带的统称;所谓上中下,按传统的习惯,处于溪涧上游者为上,下游者为下,上下之间者为中。三竺之“三”,出于三寺,关于这三寺,各有甚多的诗与事,后篇分别再论。在此只谈三竺道中之诗事。

三竺道上
唐代,白居易守杭州时,常来天竺山,当时上天竺尚未有佛寺,中天竺寺亦尚未出名。白居易主要在下天竺及灵隐的道上常来常往,当时下天竺寺还被称为南天竺寺(因为在灵隐寺的南面)。白居易离任时,有《留题天竺灵隐两寺》诗云:
“在郡六百日,入山十二回。宿因月桂落,醉为海榴开……”
当时的交通条件下,平均五十日来一趟天竺灵隐,应该很频繁了。白居易似乎很喜欢天竺山的奇石,其《洛下卜居》诗云:“三年典郡归,所得非金帛。天竺石兩片,华亭鹤一只……”说自己在杭连头带尾做了三年杭州郡守,回洛阳时,只带回两片天竺石和一只华亭鹤。白居易另有《三年为刺史》诗:“三年为刺史,饮冰复食檗。唯向天竺山,取得两片石。此抵有千金,无乃伤清白。”说两片天竺石可抵千金,是不是有伤自己的清白?由此亦见白居易对天竺奇石的喜爱。
北宋时,苏轼守杭州,离任时也有诗云:“予去杭十六年而复來,留二年而去。平生自觉出处老少麤似乐天,虽才名相远,而安分寡求,亦庶几焉。三月六日,來別南北山诸道人,而下天竺惠净师以丑石赠行,作三绝句……
(其三)在郡依前六百日,山中不记几回來。还将天竺一峰去,欲把云根到处栽。”
苏轼在杭任郡守,也差不多六百天。离任时,下天竺禅师惠净送给苏轼一块天竺奇石,苏轼于是写诗专门记及此事。苏轼在杭其间,常常来回于三竺道上,按诗中所言,他自己也不记得有几回了,可见来回次数甚多。北宋时,上天竺寺已建,称天竺灵感观音院,寺中高僧辩才是苏轼的方外好友。
苏轼也如白居易一样,很赞叹三竺的奇石。苏轼《东坡志林》云:“三竺之胜,周围数十里,而岩壑尤美,空洞玲珑,莹拔清朗,如伏虬飞凤。层华累萼,妍态怪状,种种绝胜。” 所以离任时欣然将友人赠送那一块奇石看作天竺一峰,随身携带。

三生石
如今三竺路上,森林覆盖或胜于前朝,当时有些岩壑已不以真面目出现,奇石的特点不甚明显,但山岩仍呈千姿百态,美不胜收。当今,以下天竺寺后的三生石为最有名。
因为三生石是有故事的,记载于宋《太平广记》中。故事梗概:唐时有李源者,居长安惠林寺三十年,与僧圆泽为友。两人相约去游峨眉山,谁知半路上圆泽竟不得不“投生转世”,死前与李源相约,十三年后的中秋月夜将与李源相见于杭州天竺寺。十三年后,李源果然从洛阳赴杭州,在下天竺寺的葛洪井畔,李源见一牧童,菱髻骑牛,口中唱道:
“三生石上旧精魂,赏月临风不要问。惭愧情人远相访,此身虽异性常存。”
李源听歌,知牧童即圆泽转世,相与问候。牧童又唱:
“身前身后事茫茫,欲话因缘恐断肠。吴越山川寻已遍,却回烟棹上瞿塘。”歌罢遂拂袖入烟霞而去。
就这么个故事,清代文人许承祖《雪庄西湖渔唱*三生石》诗:
“旧约中秋石畔过,骑牛菱髻入云歌。寻常不识三生业,悟得三生悔已多。”
如今看来,此故事颇为荒诞,更为吊诡的是:《灵隐寺志》中载有一首谢灵运的《三生石》诗,谢灵运,早于唐代几百年人,难道也预知了三生石的故事?我想,诗或伪托之作。
唐末五代初诗僧修睦有《三生石》诗:
“圣迹谁会得,每到亦徘徊。一尚不可得,三从何处来。
清宵寒露滴,白昼野云隈。应是表灵异,凡情安可猜。”
清•厉鹗有《下天竺寺后寻三生石》诗:
“秋满空山草树平,泽公遗迹此经行。风篁解笑有真意,苍石能言非俗情。
浮世无端伤往事,故人何处话三生。裵回欲问林闲笛,桂子峰头待月明。”
明人高濂《四时幽赏*三生石谈月》云:“中竺后山,鼎分三石,居然可坐,传为泽公三生遗迹。山僻景幽,云深境寂,松阴树色,蔽日张空,人罕游赏。炎天月夜,煮茗烹泉,与禅僧诗友,分席相对,觅句赓歌,谈禅说偈。满空孤月,露浥清辉,四野轻风,树分凉影,岂俨人在冰壶,直欲谭空玉宇,寥寥岩壑,境是仙都最胜处矣。忽听山头鹤唳,溪上云生,便欲驾我仙去。俗抱尘心,萧然冰释,恐朝来去此,是即再生五浊欲界。”文中的“中竺”,应为“下竺”。
尝于深秋到三竺路上一游,中竺至下竺路上,小桥流水见茶园人家,古道西风似只欠瘦马;转到三生石旁,确是“山僻景幽,云深境寂”,枯树老藤未见昏鸦;有二三游人驻足留影,人们此生此时在三生石边相逢一瞬,应是前世因缘,来生或长隔天涯。

三竺道上(秋)
三竺道上,不仅岩壑尤美,更是溪涧潺潺,应是美妙的听觉享受。苏轼曰:“钱塘东南皆有水乐洞,泉流空岩中,皆自然宫商。又灵隐下天竺而上,至上天竺,溪行两山间,巨石磊磊如牛羊,其声空礱然,真若钟声。知庄子所谓天籁者,盖无所不在也。”
众人都知道高士林逋隐居西湖孤山,梅妻鹤子。但林逋曾有过移居天竺溪流的念头,他曾挥笔在孤山的墙壁上题《孤山隠居书壁》诗:
“山水未深猿鸟少,此生犹拟別移居。直过天竺溪流上,独树为桥小结庐。”
明代著名书画家董其昌为此诗曾作《林和靖诗意图》(亦名《三竺溪流图轴》),亦曾为此写有七绝一首:“三竺溪流独木桥,逋仙犹自发長谣。若为却入千峰去,黃鹄摩天不可招。”

董其昌画:三竺溪流图轴(林和靖诗意图)
写三竺路上溪流的诗,南宋*杨万里《寒食雨中,同舍約游天竺,得十六绝句,呈陆务观*其五》诗:
“小溪曲曲乱山中,嫩水溅溅一线通。兩岸桃花总无力,斜紅相倚卧春风。”
宋末*方回《三竺道中》诗:
“石溪清浅不容舟,但有常常綠水流。莫道江湖风浪阔,此中涓滴是源头。”
明*季科《入三竺》诗:
“笋舆斜日看山行,迢递禅林入径清。岩际暝烟连竹色,涧边流水助松声。”
前年深秋,曾访三竺,此时应处涸水季节,山中小溪涧大多是水流断续,或细水一线,这也是一种自然风景,只不过水流击石的天籁之声暂无处可听。中竺寺路边的溪流中,原有中竺十二景之一的七星潭月,池沼干涸,水潭最深处已是溪水清浅,一只白鹭悠闲地在浅水中觅食,远看像是照着自己在水中影子理妆。深秋斑斓的树色,使得三竺路上的风景更是如醉如画,四山应了杨万里《秋山》的诗景:“梧叶新黄柿叶红,更兼乌臼与丹枫。只言山色秋萧索,绣出西湖三四峰。”

深秋,枯水季。古中竺之七星潭月之景处
春游天竺道,宋*許志仁有《天竺道中》诗:
“紫兰含春风,日暮香更远。涧道水平分,曲折渡清浅。
飞花当面堕,颠倒落苔蘚。念此芳意阑,归思纷莫遣。”
秋游天竺道,宋*顾逢有《天竺道中》诗:
“冲开秋色去,深入万松間。风月无边乐,乾坤几个闲。
断云难掩日,急水不流山。树杪忽然响,斜飞过白鹇。”
我觉得今古三竺道上的最大区别之一,可能还是游人的数量,如今是游览人流络绎不绝,当初或常常是能“行到无人处”。南宋末方回《三天竺道中》诗云:
“三天竺路渐平登,高似雷峰塔几层。山到无人行处好,松阴万树立孤僧。”
喜欢明*邵宝的《三竺道中》诗,
“人行松径靜,数里不知遥。路转还逢寺,僧迎只过桥。
岩姿收独妙,泉响息群嚣。东去频回首,山花似我邀。”此诗寥寥数语,将三竺道上的特点都写出来了。

天竺路上
不过,三竺路上,不仅只是有僧人,还有溪女红妆灵动的身影。宋*刘才邵《遊西湖天竺书所見成五绝句*其五》:
“石井灵泉鏡样方,龙宫流出倍甘香。可怜溪女低蓬首,斜插山花照晚妆。”
宋末*方回《三竺道中》诗:
“武林风物异他乡,三竺山行草亦香。村落寻常绩麻处,隔簾時复見紅妆。”
民族英雄岳飞也曾从三竺道上走过,却全无游览的心态,或是为了考察行在杭州群山的军事地形,在《归赴行在,过上竺寺。偶题》诗中,他铿锵有言:
“强胡犯金阙,驻跸大江南。二帝双魂杳,孤臣百战酣。
兵威空朔漠,法力仗瞿昙。恢复山河日,捐躯分亦甘。”
如今祖国,“恢复山河”已如岳飞所愿;中华军威,应不必仰仗佛力。只愿今日盛世,年年岁岁永续;只愿三竺道上,青山绿水长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