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狂者胸次到超人意志

佛家喜欢用‘境界’一语,儒家则多用‘胸次’,亦指胸怀宽广的精神境界。‘胸次悠然’,提示着从陶渊明到周濂溪的精神层级。‘狂者’之论早见于《论语》,子曰:不得中行而与之,必也狂狷乎!狂者进取,狷者有所不为也。孔子说,如中道之人难遇,则宁与狂狷之人同游。因为狂者有很高的志向,狷者也不随波逐流。孔子曾问子路、曾点等人之志,曾皙曰: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夫子喟然叹曰:吾与点也!宋代二程曰:曾点,狂者也。朱子曰:曾点之志,如凤凰翔于千仞之上。如庄子《逍遥游》之宋荣子,举世誉之而不加劝,举世非之而不加沮。‘狂者’突出志向,是超越功名事业的无我之境。曾子从未提及任何关于天理*欲人**,为与无为,最为简单的自我实现,反而让人不得不肯定其超然自得的一面,尽显归真逍遥之境!

近代东方哲学之大成者王守仁,自认早年也存在‘乡愿’之意,‘乡愿’的本质是自私的媚人之举,为了自身利益和防止他人非议,选择顺从社会主流观点。到平藩之后,他才达到‘狂者’之境,‘一切纷嚣俗染不足以累其心’。至于“狂者胸次的提法,”则是王阳明偏晚年的时语录。具体的语境是,王问他的学生,为什么越到后来世人对他的质疑越多。学生回答了几个理由,比如别人羡慕嫉妒恨,别人不懂他的学问等等。王阳明自己说出他的一个重要思考:以前他还有些“乡愿”,会掩藏自己迎合世人,但现在他信得良知真是真非,也就不遮遮掩掩,做的个狂者的胸次,就算天下人都质疑他也无所谓。

由此可见,王阳明的主要意思,狂者是到了一个不仅内心知道是非,而且敢于在世人看不惯时也坚持按是非行事的境界,不会顾虑别人看法而迎合俗世。那到了这个境界,够称得上心学的目标——一念成圣。王阳明原话是:狂者志存古人,一切纷嚣俗染不足以累其心,真有凤凰千仞之意,一克念即圣人矣。就是已经很厉害,离圣人一步之遥。到底还有什么念克呢?可能是当一个人完全不在乎世人意见的时候,又很容易走向另一个极端,无视现实规则而自以为是,自己定义一切好坏,是很容易走火入魔的。浓眉大眼的尼采就是这样的例子,他想通过自我救赎达成和上帝一样的奇迹,所以最后他疯了。

尼采曾说,对待生命不妨大胆一点,因为迟早你都会失去它!庄子说:一受其成型,不亡以殆尽!人生短短数十年的生命体验,是对数十亿精子残酷竞争下唯一的幸运儿的奖赏,生命的意义不应因碌碌无为而被辜负。尼采用超人哲学从另一角度诠释了“我是谁?”的哲学问题,在其价值体系中,最高意义便是“超人”。“超人”超越自我,超越平凡之人。“进化论”是人类的过去,“超人”则是人类的未来,世界的进步,永远由极少数的“超人”推动。“超人”需要在某一方面克服人身上的动物和人性之本能,动物性靠原生欲望驱动行为,人性靠自私、贪婪与趋利避害驱动行为。还需要超越建造好的人类规则,也就是道德和伦理,这些均要去突破,方能走上敢于重估一切价值的“超人”之路。

这是一条自我修炼,自我突破之路,最终克服自我身上的人性部分。尼采说,最主要的就是要克服同情。这里的“同情”也就是孟子的:恻隐之心人皆有之!而这也是成为“超人”的最大障碍,比如去健身房,锻炼一会就同情自己训练太辛苦;思考时候同情过度用脑太辛苦;孩子在风险中成长的时候想办法为孩子规避本应承受之风险……。“同情心”使人类永远活在现实之中,永远无法去掌控未来,人就像在架在猴子去超人之间的一座桥梁,要么进化为“超人”,要么退化成猴子。羊群一样的芸芸众生,是社会的基本盘,虽然创造了社会价值,但是基本上无法推动社会的变革和进步。他们大多懦弱、自私有贪婪,生命诉求上以吃喝拉撒,繁衍后代为主,这种需求本质上更偏动物性。克服人性成为“超人”之人,其实恰恰是最具有人性的人,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在西方世界,当上帝死去,人类信仰崩塌,许多人生命的意义从此陷入虚无,世界被因果统治。这同时也是一个新时代的开始,尼采的思想清醒又迷狂,灼热又阴冷,如同深渊却又光芒万丈。登山宝训中说:“有人打你左脸,你就把右脸也伸过去。”这是最令人唾弃的弱者文化,等靠要的奴隶道德,如同“畜群”一般的平庸价值观。将强者文化看成罪恶,把弱势文化看成美德,真正具有自然本性的人,具有完整意志力量的人,反而成了野蛮人。弱势文化眼中的社会基本原则就是,自我之上众生平等,自我之下等级分明,想方设法依靠一切可依靠之外物,就是不可以靠自己,这是弱者想要剥削强者的可笑愿望。

冯友兰注《老子》时曾说,一个民族若仅有文明而无野蛮,即为其衰亡之先兆,华夏文明的几度衰弱,只因其太文明也。尼采在其《权力意志》中曾说,最强有力的和最高的生命意志,往往不在于可怜的生存斗争,而是在战争意志中寻求表达,这是强者的征服意志。社会主流文明通常是弱势文化,稳定的社会也不需要那么多超人和强者,要想成为“超人”,需要直面自我的本心,一种追求最高生命境界的权力意志。人生是苦难的,等待拯救是不现实的,唯有超人意志,才可能触及生命之本质。伟大的英雄能引领时代的发展,也能改变社会的面貌,这是超人的英雄主义,既有狄奥尼索斯的激情和勇猛,又有阿波罗的理性和智慧,是充满激情而有能自我控制的人。从不屈从与机械因果规则的束缚,又不为激情狂妄的力量迷失心智,是亚里斯多德所说的勇敢,是孔孟所言,明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刚猛。

数千载人类文明,从西方到东方,一直是无数“超人”、“狂人”,以崇高的生命境界为目标,推动着社会的进步和发展。为正义而死的苏格拉底;“吾爱吾师,吾更爱真理”的亚里斯多德;十字架上的耶稣;烈火中永生的布鲁诺,以及近代马克思、洛克等思想家。璀璨的华夏文明之所以五千年而不灭,秦皇汉武、孔孟老庄、程朱陆王,如缺其一,文明皆可能难以存续。当然还有红色伟业的缔造者,伟大的无产阶级革命家们。

阳明的思想有“三变”“四变”及“五溺”之说,要之是少年时期“驰骋于词章”,随后出入于佛道二氏,然后“居夷处困”,最后豁然开朗由悟道而入于圣学之域。而入于圣域的标志,是“致良知”学说的发明和建构完成。令人讶异的是,当阳明子入于圣境之后,对“狂”的义涵又赋予了新解。他说:“吾自南京已前,尚有乡愿意思。在今只信良知真是真非处,更无掩藏回护,才做得狂者。使天下尽说我行不掩言,吾亦只依良知行。后来者尼采的强力意志与阳明思想跨越时空共鸣,“狂者胸次”的意义在于不断进化、超越自身,去创造一切,而不是逆来顺受的自我保存。在这些活动中重新定义世界的意义,自我实现生命之璀璨,“超人”的生命追求从来都不是安全的活到更久。

如果说“此心光明,亦复何言!”的阳明是狂者胸次的最佳诠释,那狂者逻辑的极限就是~杀身成仁,舍身取义之孔孟!~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