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全中国都在说《平凡的世界》,说路遥时,我躲开了——不好意思,我慢热,也不好热闹。
难得是有朋友不断给我发写路遥本人的文章链接,有关路遥的传记,路遥的几部传记,包括我的学妹张艳茜的《平凡世界里的路遥》,都很热,有些争议还很大。话说直了,路遥到底以什么打动了我们?底层说,奋斗说,时代说,民族说等等。太多了!以我的看法,只有一点。
扯远一点。大约在1828年2月29日,巴黎的《法院新闻》上刊载了一个死刑案件,大概是,一个乡下小伙子为了进城登上上流社会殿堂,先*引勾**了市长夫人,后又进入教会,和侯爵女儿发生热恋,在他飞黄腾达的关键时期,被抛弃的市长夫人因情生恨,告发了小青年,小青年怒从胆边生,开枪射伤市长夫人,最后被判了死刑。后来,伟大的司汤达据此写了不朽的《红与黑》。将近200年时光洗涤了,《红与黑》成了真正不朽的巨著,被誉为现实主义最伟大的作品,也是世界小说中可以进前十的巨著。书中那个让人唏嘘的“少年野心家”拉斯蒂涅-于连,成了无数下层人心目中的英雄。关于两部作品,《红与黑》与《平凡的世界》,我不是作学术比较,只说三个意思:
第一,两部作品都是现实主义的巨作,《平》书
第二部写作和第三部发表时,曾经引发很大争议,那个时候,魔幻现实主义、现代主义和象征主义的莫言、余华、阿城、韩少功以及王安忆为代表的一批女作家,都在用新手法写小说,而路遥还在操现实主义。评论界和作家中,包括路遥自己,也有点犹疑。举个例子,这部作品,没有在《收获》《当代》或者《十月》一流刊发,而是在《花城》和《黄河》这样的二流三流杂志发出,就足以想像它当时的处境。
第二,两部作品中冗长细腻的心理描写,全知全能式旁白太像。
第三,于连与孙少安孙少平,虽然相隔200年,远隔万里,分属不同的社会制度,但有几点是相同的,他们都处在一个层级社会的底层,都有爬上来的自觉与勇气,都很有非凡奋斗能力与智慧,他们的爱情都和出人头地改变命运的奋斗经历纠结在一起。我敢断言,路遥在写作《平凡的世界》甚至以前的《人生》时,都曾大大得益于司汤达的《红与黑》,事实也的确如此,我曾在1980年代末期,在一篇路遥(写的或别人写路遥的)的文字里,看到过类似表述。
写到这里,我们的结论基本可以出来了,路遥作品打动无数人的,只有一点,和《红与黑》一样,这就是,它们是“穷人的圣经”。
无论什么时代,没有阶级与层级划分是不可能的,司汤达也罢,路遥也罢,他们生存的社会都是如此,200年前的浮华世界巴黎,于连要爬上去,只有通过着黑色衣服的教会或者着红衣服的*队军**(拿破仑时代的将军服),于连看准了女人、金钱和权势这三个阶梯(其实也是目的),他先*引勾**德瑞娜夫人(丈夫是市长),再到教会,通背拉丁文的《圣经》全文,后来获取侯爵女儿的芳心,对他来讲,一切形式都是为了爬上去做准备。他挑战了整个上流社会,所以他的下场必然是悲剧性的。
200年后,贫瘠困顿的中国陕北原西县(其实就是延安延川县),孙少安兄弟俩也想凭自己的努力改变命运,出身农民,人口众多,家境贫寒,没有靠山,这一切决定了这场奋斗本身的灰色悲剧底色。他们与田润叶,郝红梅,田晓霞,其实也包括秀莲,发生的情感纠葛悲剧,都和地位、身份、贫富以及城乡差别有关,和孙少平与侯玉英的爱情,更充满着交换色彩,在这里,贫穷的后生要想改变命运、获得爱情,都意味着尊严和淳朴的瓦解。放到今天,比如和侯玉英结婚可以进城,这不是再普通不过的一件选择么,但在40多年前的当事人看来,确实无法接受的条件。
千百年来,在中国,最少从发出“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陈胜吴广以下,下层人对上流社会的冲刺,就是激越的历史的潮流。一个底层人,通过自己的奋斗,拥有财富、金钱、高贵配偶(也叫美色)、社会地位(也叫权势),获得自由、独立和尊严,这是天经地义的,应该赞美的;当这种追求被中断、毁灭而成为悲剧,更该被赞美被歌唱,被用《红与黑》和《平凡的世界》这样的巨著赞美。古今中外概莫能外,惟其如此,也才动人。
——要知道,许多小人物正是在漆黑的夜里,取出压在枕下的《红与黑》或者《平凡的世界》这样的“穷人的圣经”,彻夜阅读,才在曙色初现的次日,踏上战斗的征程的。
再过200年,《红与黑》还将是人类文学史上不朽的巨著,《平凡的世界》呢,让我们拭目以待。
【附旧文一篇】建国路83号的路遥
西安建国路83号,是高公馆。是国民*党***官高**高桂滋的公馆,(高在抗战初期曾参加平型关战役,后任36集团军总司令,参加中条山战役。曾任西安绥署副主任。建国后任陕西省政协副主席。1959年病逝。他在建国路的公馆,很早就捐给了国家,50年代后是中苏友协等几家单位的驻在地)。后来成了陕西省作家协会的办公院落。
1985年前后,我在这个院子,第一次见到作家路遥。那年夏天,我的学妹学弟小张小姚分到作协,在《延河》杂志社做编辑。大约是元月份,我在他们的引荐下,到小说组帮忙看(初)稿。编辑部的小许也是年轻人,大家共同话题很多,都是单身,便常在小姚的屋里会餐。这时候,认识了作家路遥。
我常常能在作协的院子看到路遥,冬天天气很冷,只要有好天气,路遥常会站在小说组前的院落的北墙根下,面南晒太阳,他穿着一身钢蓝色牛仔衣,戴着墨镜,很悠闲的样子。一开始,我只是远远望着这个30来岁的大作家,不敢说话,——1983年他的小说《人生》发表后随着吴天明的电影,如日中天。直到有一天傍晚,小许带我去作家王观胜的房子。王的妻小在外地,他一个人住间十几平米的平房,兼作办公。进门后,我才发现,路遥也在,我叫了“路老师”,大家都笑(路遥本名“王卫国”)。王观胜正在电炉上“嘟嘟”地煮咖啡,好象是麦氏,我也喝了一杯,喷香。事后小许告诉我,路遥爱喝麦氏咖啡,爱抽“万利”外烟。那一晚,听路遥他们谈起艾特玛托夫的《查蜜丽亚》和《别了,古里莎雷》,我也因此成为流行一时的“艾迷”。
小许后来还告诉我,麦氏的瓶子,耐高温,不渗漏,喝茶很好。我注意观察,院子里果然有好几个人都在用麦氏杯。但我不知道大家用,是否因为路遥。
有一天,我在院子里碰见路遥和另外几个人聊天。聊着聊着,他想抽烟,却发现烟盒是空的。于是便用浓重的陕北音叫我“小伙子,你去跑个路,买个烟。”说话时,我走近去,能看见他刚刮过胡须的方脸上的笑。我接过他给我的两元五角钱和空烟盒,果然是英文M起头的“万利”烟。遂一路小跑,到两站路外的大差市口十字西北角的一家叫“锦华”外贸商店,买了包美国(?)万利。
再后来,我和小许多次去路遥家,见到他的在西影厂做编辑的妻子林达。记得有一次,我们又去路遥家,林达正让钢琴师给女儿的钢琴校音,“都来米法”地,我第一次直面校琴,对闪光铮亮的琴,真的感到很惊讶。那时,大学毕业工资仅48块5元,这架钢琴得化多少钱?小许告诉我,路遥太爱他的女儿了,为女儿他什么都舍得。从这次起,林达约我为《西部电影》杂志写些影评,包括《黑炮事件》、《孩子王》《红高粱》等。我遂得以更近地走近路遥。
这期间,路遥正在写他人生的巨作《平凡的世界》。很久见不上他。据说他潜伏到离西安两百多里外的一座煤井下,和挖煤工一起体验生活。他是真的与矿工们长久地泡在一起,后来把自己的女儿也带去体验,很久连家也不回。有一天,听说他要回来,我和小许到他家去。刚落座,突然听到孩子呼唤,门开后,看见路遥背着大大的行囊,女儿在背上。风尘仆仆进了门。林达兴奋地喊“远远”,一把接过孩子,母女俩脸颊紧贴,这时,我看见林达的眼角涌出大颗的泪珠……
后来,我很长时间没有见到路遥了。到了1988年前后的一天,我在*京大南**学上学,小许突然来电,说是路遥夫妇要回林达的老家厦门,从上海经过,让我从南京代买两张卧铺票。现在记不清了,到底买了没买。遗憾的是,后来这对在我眼里近乎模范的夫妻,分手了。
1988年路遥完成他的长河体巨著《平凡的世界》
1992年路遥这个矿工似的文字劳动者,积劳成疾,以肝癌恶化早逝,离他43岁生日,还有16天。
后来,我还曾多次到建国路83号的作协院子里,终于不曾再见到那个肥硕的坚强的汉子了。据说,路遥最喜欢的书是《红与黑》,最喜欢的人,是他的女儿。
【说明】本文是我的旧文,已经在刊物上公开发表过,且多次贴在我的博客、空间里,还收在我的《最后的潼关》一书里。看过的读者,可以不看。